周四晚上的時候，組裏全體在公司熬了個通宵。

最終匯報的材料早就完成，周三晚就已經交給莫禹澄過目。不知道莫禹澄回去看到幾點，第二天一早，莫禹澄給大家發消息，說報告有問題，讓大家做好今晚通宵的準備。

金時之前也被拉進了項目組的微信群，早上收到這條消息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到了公司，金時發現大家都到齊了，一個個在座位上來回走動，表情都十分嚴肅，但眼神又透露出些許惴惴不安。

在這壓抑的氣氛下，金時也不由地緊張起來。

八點一刻，莫禹澄來到公司。他看起來依然衣著清爽，但布滿紅血絲的雙眼讓金時懷疑昨晚莫禹澄也許壓根就沒睡。

莫禹澄把大家叫到會議室，很簡短地說明了情況。

有一個版塊在進行產值調研的時候漏掉了一家大型國際飛機生產公司的子品牌。因為這家公司子品牌主要是做部件覆裝的，其他零部件的加工只是近年來拓展的新業務，產值甚至可忽略不計。

但就在兩個月前，這家公司收購了市場上排行前三的飛機零件生產公司，這意味著這家公司的業務布局已經從原有的飛機總裝覆裝向生產-組裝壟斷式發展。

這會導致最後得到的項目報告，包括結論在內，有顛覆性的改變。

然而，組裏之前搜集的整個市場評估報告是今年年初發表的，並未更新這一信息。而組裏負責這一部分的人也沒有仔細在網上查詢過最新的消息。

“報告重寫，PPT重做。”莫禹澄冷靜地對之前的項目成果下了死亡宣判。

“這家公司將會是我們客戶未來十年裏最大的競爭對手，我需要這家公司更加全面詳實的資料。”

莫禹澄臉色很平靜，從頭到尾沒有指責任何一個人。

會議室裏的空氣凝固了幾秒，但很快，人們陸續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回座位，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一切，幾乎都要推倒重來。

金時跟著大夥兒離開會議室的時候，她看到莫禹澄還在和負責幻燈片制作的人討論更新後的展示思路。

此時還不到9點，金色的朝陽穿過大樓的透明玻璃射了進來。

莫禹澄站在那裏，像一個太陽之神。

金時不再猶豫，也快步跑回自己的座位。

她要為她的神明，浴血奮戰，直到地球消亡，宇宙毀滅。

當太陽再次從地平線上升起時，這次項目的報告的修正版剛剛被從打印機上取出，裝訂成冊。

而莫禹澄在會議室，也過完了最後一張幻燈片。

大家都坐在座位上，靜悄悄地望著莫禹澄。

這一幕，就像一群虔誠的基督信徒，在默默等待聖子降臨於人世。

莫禹澄合上電腦，起身走了出來。金時和大家坐在一起，望著莫禹澄。

他臉色很疲憊，但目光堅定。

三秒。

莫禹澄笑了，點點頭。

整個項目組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在寂靜無人的清晨裏，像是新年響起的第一聲炮竹。

大家激動地相互擁抱，上次在烤串吧喝酒的那個小姐姐Andy一把摟住金時，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次數據調研的失誤，是她的責任。

或許這是她最後一次坐在這間辦公室與大家並肩作戰。

金時輕輕拍著Andy的後背，低聲安慰她。

這時莫禹澄走了過來。

不知是對Andy，還是對金時，說道：“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說罷，又擡頭對大家說：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等我好消息。”

Andy趴在金時的肩膀上，沒有擡起頭。她哭的太厲害了，人們都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她。

金時卻在人群中擡頭望著莫禹澄離去的背影。

其實剛才，她最想給他一個擁抱，雖然，她也許並沒有資格。

金時回到宿舍後昏睡到下午。她掏出手機，看到幾個小時前，莫禹澄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大勝。”

大家都累壞了，這個時候應該都還沒醒，並沒有人在群裏回覆莫禹澄。

金時在手機上敲下了幾行字，隨即又刪掉。

她想起莫禹澄。他總是這樣，明明是承受最多的那個人，卻總是說的最少。仿佛一切悲喜都只不過是可以忽略的塵埃。

金時最終回覆了一個誇張的卡通人物鼓掌的表情。

也許她無法為他分擔什麽，但能讓他開心一樂，也是極好的。

周六晚上，全組慶功宴。

莫禹澄定的地點是一家南美烤肉店。

組裏大夥兒表示十分開心。疲勞過後沒有什麽比大口吃肉更能讓人滿足的了，大家紛紛稱讚果然還是莫總善解人意。

莫禹澄來的時候還帶了一箱紅酒。組裏的人忍不住吐槽說這箱酒的價格得是這頓飯的三倍還不止。

餐桌是長方形的，莫禹澄坐在一頭，金時作為實習生自然是坐在另一側的邊上。

莫禹澄是個好上司，能力突出，賞罰分明，私下裏也從不擺架子，大家對他發自內心地信服。

組裏大家氣氛也都很好，更何況經歷了這次生死關頭，餐桌上鬧哄哄的，你來我往，很快就有一半人醉倒了。

莫禹澄不喝酒，大家來敬他他也都用白水代替。

大家打趣說莫總這樣的人才，要是再會喝酒，早就去混官場了。

莫禹澄聽了也就笑笑。

Andy今天也來了，金時不知道莫禹澄後來是怎麽和她說的。Andy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神情落寞；來了以後也沒怎麽吃飯，就一個勁兒地喝酒。金時都看不下去了，囑咐她先吃點東西墊一墊。

Andy擺擺手，迷迷蒙蒙地起身，搖搖晃晃地，拎起桌上一瓶紅酒走向莫禹澄。

金時差點兒要跳起來。

姑奶奶要幹嘛，要和莫禹澄拼命嗎？

她慢慢走到莫禹澄面前，張著嘴支吾了半天。

“莫總，我……”話還沒說一句，Andy又忍不住哭了出來。

莫禹澄站起身，看著她在面前哭泣，卻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伸出手安慰他。

周圍有的人上來勸Andy，說：“莫總也沒說別的，大夥兒正開心呢，別哭了別哭了。”

Andy擦了擦眼淚，吸吸鼻子，用力地點點頭。

“莫總，謝謝你還讓我留在組裏，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的。我……這瓶酒，我幹了，您隨意。”說完，仰頭吹了手中的一整瓶紅酒。

大家都被這一出嚇壞了，一個個上去搶Andy手中的紅酒瓶。在這像橄欖球賽一樣的爭搶中，紅色的液體灑的大家滿身都是。

混亂中，紅酒瓶被甩了出去，在墻上陡然摔裂，綻放出暗紅色的薔薇花。

莫禹澄依然是站在那裏，瞧著這一片狼藉，什麽也沒說。

那一瞬間，金時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個莫禹澄，冷漠，孤清。

碎裂聲讓大家都噤了聲，安靜中響起了女生低低地啜泣聲。

終於，莫禹澄緩緩開口說道：

“Andy，既然你選擇踏入這個行當，就要對自己負責。”

大家面面相覷，有些人本以為莫禹澄這個時候會說些安慰鼓勵的話。

只有金時知道，這是莫禹澄冷漠的話語下一貫包含的善意。

這些年來，他一直如此。

“這次項目獎金取消，這是你該負的責任。”

Andy聽了，終於放聲大哭。

一邊哭，還一邊抽抽搭搭地說：“謝……謝謝莫總……我……嗚嗚……”

咨詢公司裏的人都是天之驕子，大家無一例外都是從小在親朋好友的表揚中長大。

可對於這些人而言，越是如此，當遇到失敗挫折時，內心的痛苦越是強烈。

或許，對於Andy來說，她的自尊根本不允許她把這件事情輕易翻篇。如今莫禹澄說要讓她以罰獎金的形式負責任，反而對她是一種解脫，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另外，罰你下個項目加班一周。”莫禹澄故作嚴肅地說道。

大家互相瞧瞧眼色，知道這事兒就算翻篇兒了。大夥兒又爆發出一陣大笑，一群人圍上去搶著要敬莫禹澄酒，氣氛又再度達到高潮。

金時靜靜地站在桌子的另一頭，任由喧囂聲將她淹沒。

這時莫禹澄正好側頭看向金時，朝她眨了眨眼。

金時笑了，笑得開心，明朗。

她剛才說錯了。

這些年裏，莫禹澄並非一直如此。

如今的他，比以前更好。

場面很快混亂不堪，大家一個個都醉地厲害。金時也喝了不少，但她還沒有找到機會去單獨敬莫禹澄。

金時坐在角落裏焦急地等待，好不容易等到莫禹澄周圍人都散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端著紅酒杯朝莫禹澄走去，一路上眼神緊張地盯著莫禹澄的周身，生怕再被人截了胡。

莫禹澄瞧見金時端著紅酒杯朝自己走來，一臉的視死如歸，心裏忍不住覺得好笑。

金時見莫禹澄突然朝自己望過來，心下一緊。一走神，腳底踩到了桌角旁的一個被踢倒的紅酒瓶——

整個餐桌又一次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大家都看向了金時。

她撲倒在莫禹澄的懷裏，整個人成石化狀態。

而莫禹澄的藍色襯衫上，正沾滿了暗紫色的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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