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Chapter 3

關燈
方先生又繼續講回他大學畢業以後的拼搏上位史,金時已經懶得敷衍,低頭假裝喝粥。

方先生的故事聲音漸漸遠去,金時的思緒,就這樣慢慢飄回了十幾年前,飄回了北方那座小鎮。

從小到大,莫禹澄沒給金時幾次好臉色瞧。其實也不能怪金時,整個大院裏都是喜歡上墻爬樹的野娃娃,每天渾身臟兮兮地在大院裏跑來跑去,時不時還要因為惹了禍當街被父母打屁股。

莫禹澄和他們不一樣。他每天都會被莫母打扮的幹凈整潔,送去小鎮唯一的藝培班學鋼琴和繪畫。

後來據說莫禹澄嫌棄老師水平太差,退掉藝培班在家裏自學了。

每次放學鈴聲一響起,金時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回到家扔下書包,就跑到野地裏去捉螞蚱;或者是和小夥伴們爬桃樹梨樹摘果子,然後給一個人住的宋奶奶送過去。宋奶奶會拿出好多好多糖果給他們吃,都是他們從沒見過的外國糖果。

後來金時慢慢長大,她才知道宋奶奶其實出身顯赫,家裏是民國時期有名的書香門第。

可惜,卻遇上了那個對高知來講最黑暗的年代。宋奶奶作為知青下鄉插隊到小鎮,因為“出身有問題”被邊緣化,始終也沒能調回大城市裏。後來省裏大力發展軍工,小鎮來了很多大學生。一個從零開始的軍工項目,又地處偏僻,正是急缺人手的時候。宋奶奶作為小鎮上稀缺的知識分子,很快就被聘了過去。

宋奶奶一生都再沒離開過小鎮。

她的兒女都先後移民到了國外,也多次想把宋奶奶接走,但是都被她拒絕了。宋奶奶最喜歡小孩子,不管面對多淘氣多惹人厭的小男孩兒,宋奶奶臉上都永遠是慈祥地微笑。

大院裏的孩子們也都喜歡宋奶奶,有事沒事就喜歡往這兒跑。

在金時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宋奶奶走了。

大院裏的熊孩子們都漸漸長大了,小鎮裏建了第一家網吧,立刻成為鎮裏男孩子們的朝聖之地。來宋奶奶家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也就剩下金時了。

那天放學,金時蹦蹦跳跳地拿著美術課上瞎塗的水彩畫去找宋奶奶。她沒什麽繪畫天賦,但是宋奶奶喜歡看她畫畫。

宋奶奶自幼熱愛繪畫和音樂,年輕時造詣很高。宋奶奶以前的家裏擺了許多自己畫的油畫和歐洲帶過來的唱片,但這些卻在後來都成為了宋奶奶被“資產階級腐化”的鐵證,一把火燒個精光。

金時還記得,那天傍晚,天邊殘陽如血。到了宋奶奶家樓下,金時看到烏央央地圍了很多人。金時想要上樓去找宋奶奶,卻被大夥兒攔下了。大家都一臉悲傷,有些年輕的母親還忍不住抹了眼淚。

金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很快,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奔馳而來,停在樓下。金時看見宋奶奶被幾個大漢從樓裏擡了出來,送到了救護車上。

她看見宋奶奶像平時一樣慈祥地微笑著,只是雙眼緊閉,好像睡著了一般。

金時的父母也趕了過來,他們看到女兒站在人群外,呆呆地望著救護車剛走的方向,沖過去一把抱住她。

阮女士不住地拍著金時的後背,嘴裏說道:“時時不哭,沒事了沒事了。”

沒有人和金時解釋,死亡是什麽概念。

金時想,宋奶奶會不會睡醒了就回來呢?

她每天放學都會去宋奶奶家門口等一會兒。卻再沒有人為她開過門。

有一天,金時忽然領悟到,這就是大人們口中說的“死亡”。宋奶奶不會再回來了,再也不會有人像宋奶奶一樣,慈祥地微笑著,誇她長得像個洋娃娃,誇她畫畫真好看。

金時一個人慢慢地往家走,她感到胸中被一塊大石頭堵住,她快喘不過氣了。金時張大嘴,想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金時蹲在小路上,一個人哭地昏天地暗。她還不太懂悲傷的深度,她只是本能地因為一個她愛的人的離去而難過。

就在金時快要哭到昏厥的時候,有人摸了摸她的頭頂。

金時擡起頭,哭花了的小臉可憐巴巴地望著莫禹澄。她感受到莫禹澄是在安慰她。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莫禹澄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金時面前。

這似乎是記憶中唯一一次,莫禹澄對她展現出了溫暖的善意。

金時想到這裏,嘴邊就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金時知道,是他的善意溫暖了自己因第一次直面死亡而感到恐慌的幼小心靈。

金時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莫禹澄獨自背著哭累了的金時回了家。小金時鼻涕眼淚都沒擦幹,就趴在莫禹澄的後背上睡著了。

莫禹澄累的腰酸背痛,滿頭大汗,回家以後在家臥床了三天。

又過了半個小時,金時和方先生也吃完了飯。方先生終於結束了自己精彩的演講,並提出要主動送金時回去,被金時拒絕了。方先生也沒再堅持,倆人握手互相道謝然後告別。

金時突然噗嗤笑了出來:

“我們這樣,別人可能以為我和方先生剛談完了什麽重大合作項目。”

方先生被她這麽一說也覺得很喜感,莞爾又對金時說道:

“金小姐,雖然沒有緣分,但我確實覺得你相處很舒服,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再聚。”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這樣好的姑娘,一定會找到如意郎君。”

還不到九點,正是京城夏夜熱鬧的時候,街邊各種烤串小龍蝦的香味飄浮在空氣中,偶爾會嗆到路過的行人。金時一個人往回走,腦中一直想著剛才發生的種種。

金時堅信自己沒認錯,她遇見的那個人就是莫禹澄。他的長相和氣質太出挑了,很難讓人忘記或者是錯認。

小的時候,莫禹澄三個字就是金時的陰影。他不怎麽和大院裏的孩子們玩耍,不像金時,天天在草地泥地裏打滾兒。

據說莫禹澄喜歡一個人在家裏看書,然而大院裏的小孩兒又都很怕他,包括金時。

金時一家人在金時大二的時候也搬來了北京,後來金時在大學畢業的時候過回老家一次,遇到了大院裏兒時的小夥伴,小夥伴們已經都職高畢業,成了社會上的老油條。但一見面,當初一起抓螞蚱滾草地的情誼依然在,大家都很開心,嘰嘰喳喳邊吃邊喝聊了一晚上。

不知道誰提起了莫禹澄,金時聽他們講,莫禹澄雖然從小就一副世外高人的德性,院兒裏的野小子們還真都服他。說是在他們剛上小學那會兒,有學校裏高年級的男生看莫禹澄不順眼,放學了在校門口堵他說要教訓教訓。結果最後七八個大小子都被莫禹澄一個人放倒了,為首的那個頭頭胳膊也不知怎麽給弄折了,莫禹澄的媽媽給人家煲了三周的湯這事兒才算完。

金時聽得目瞪口呆:這麽精彩的情節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她那會兒在幹嘛呢?金時瞇著眼,借著酒勁兒努力回想。

啊想起來了,她那會兒正因為之前她爹蹬自行車接她回家時,把腳伸進了她爹的自行車後軲轆裏,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完美錯過故事情節不說,連前奏和後記也都一並錯過了,等金時終於活蹦亂跳地回了學校,大家早就找到茶餘飯後的新談資。

總之,這事兒之後,學校裏也沒人敢惹莫禹澄,大院兒裏的男孩子們則是覺得莫禹澄厲害的不行,崇拜地想讓莫禹澄當他們大哥,可惜莫禹澄嫌棄他們又笨又不努力,沒瞧不上這幫小弟。

大院兒的小夥伴們拉著金時的手,動情地說:“都說咱們大院兒爭氣啊,以前有禹澄哥,禹澄哥走了以後你金時又冒出來了,還拿了市狀元!這事兒咱能吹一輩子!”

整個大院在莫禹澄一家搬走後,就屬金時學習好,其他人的成績……金時想了想,覺得不提也罷。反正人生路有很多條,不是嗎?

金時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又問道:“那莫禹澄去哪兒了啊?”

老實講,她有那麽一丁點邪惡的念想,希望莫禹澄正如金爹所言,長大以後沒有了後勁兒,最終泯然眾人。這樣她就可以揚眉吐氣!最好是能指著莫禹澄的鼻子,嘲笑他不學無術,一事無成。最後再瀟灑地來一句:“莫禹澄,祝你好運吧!”

小夥伴們撓撓頭,打了個酒隔,說:“禹澄哥那種人,當然是去國外念大學了啊!不過那學校名字我沒記住,反正說是全球排名頂尖的,一般人都進不去,嘿嘿!”

金時聽了,氣一下子就洩了,連家鄉的啤酒到嘴裏都變得苦澀起來。

大夥兒又七嘴八舌熱烈地議論起來,金時聽了個大概。

莫禹澄臨出國前也回來過一次,據說長高了許多,依然又聰明又帥氣,見了大夥兒反倒是沒小時候愛擺架子,可是那氣質,就跟成了仙兒似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