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方池塘水淺，水線漫過腰際，楚棋收雙腿一蹬便露出了上半身，浸足水的絲質襯衫薄得幾近透明，失卻了重心一般扒在他的肌膚上。只餘下擺在水中旖旎漂浮。

香樟氣味的清風吹得楚棋收透心涼。他雙手繞頭捋了一圈，發現頭頂那圈頭發僥幸逃過一劫。

哪怕楚棋收站在對面，沒有正對著他們，方勝居還是憑借那眼熟的側影一眼認出來了：“是你！”

朱總驚詫道：“謔，你認識？這人長這麽高，我們能打得過嗎？”

“上次在泰晤士會所朱總你見過這人。他是個攝影師。”

“那可不能讓他走了。萬一他偷拍了我們怎麽辦！”

兩人一齊要沖上來抓他，他們全都衣不蔽體，朱總更甚，渾身上下僅在臀部圍了一條浴巾。楚棋收哪好意思轉過頭去：“我不小心走錯了路，無意中……打擾了二位的好事，這就離開。請你們放心，我沒有攜帶任何攝影設備。”

“這裏是我名下的房子，你怎麽可能進來？一定是偷偷爬進來的。”

朱總根本不信，腳下追他的步伐也沒停止，但在水中移動猶如龜速。

“我助理給過他通行證，讓他來給我拿東西。”方勝居看楚棋收不像說謊，目光在岸上掃了一圈：“他好像確實沒帶攝像機。”

塘岸高度及肩，楚棋收這邊沒有□□上去，他觀察著附近長滿了青苔的池壁，思考該怎麽使力才能更加輕松上岸。

這時他發現，有腳步踩著草坪走近了。

言明匆匆趕來，視線剛一探出假山，便有一副喜感又怪異的畫面呈現在眼前：上衣脫得只剩下一段袖口的方勝居浮在水中，渾身濕透的楚棋收趴在岸邊顯然是要上岸，而身後滿身橫肉的朱總則對楚棋收窮追不舍。

他們在做什麽？

言明也怕楚棋收被這幅模樣的朱總追到，連忙俯下身來，遞給他一只手：“來。拉我的胳膊。”

有了言明的助力，楚棋收輕松一躍而起，四散的水花濺了言明一身。

“不行，不能讓他跑了。”朱總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水面上，“言明，他偷窺我！”

言明把楚棋收拉到了身後：“朱總，是我帶他進來的。他不小心迷了路。我也是走到這兒了才找到他。”

朱總壓下怒氣：“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言明面不改色，維持著原本篤定又鎮靜的氣勢，“那我們不打擾您了，祝你們玩得開心。”

趁著朱總沒找到他話裏的漏洞，言明拽著楚棋收鉆回了香氣馥郁的樹林。見身後人沒追來，他兀自舒了口氣，轉頭問楚棋收：“這是怎麽回事？真的在偷看他們？”

言明投射過來的眼神比以往鋒利幾分，像兩把冰冷的刀子。他生氣了。

楚棋收答：“沒有。是我走錯路了。”

沒有在偷看他們，但是剛剛在樹林裏偷看了你。

他沒敢說。

衣服吸收的大量水分開始搶奪楚棋收身體的熱量。在下一陣風來臨時，他打了個哆嗦。

言明見狀，把拍戲要用的小披風裹他在了楚棋收身上，雖然沒什麽用，但聊勝於無。

“離朱總遠一點。他喜歡男人。”

言明心靈手巧地在他脖子前系了個漂亮的小蝴蝶結，楚棋收盯住了言明的眼睛：“那你呢？”

你喜不喜歡男人？或者……喜不喜歡我？

言明有那麽一瞬間的楞神。從上面落下來的斑駁樹影將他的瞳色染深了。

“第一次有人問我這種問題。”言明笑了一聲，“這是兩碼事。”

知道問不出什麽了，楚棋收又把話題扯回到朱總身上：“他們被人看到了在做這種事，竟然一點不羞赧。”

正常人發現自己在翻雲覆雨時被偷窺，怎麽也得想辦法在第一時間遮住身體吧。

同樣是gay，楚棋收覺得自己保守多了。

“可能是因為這裏是他家。”

“那你是怎麽進來的？”

“他同意我進來考察拍攝地。導演一直想借用這裏的香樟林，無奈之前無法征得同意。”

語氣中有稍許無可奈何。世事變幻，誰能想到宅邸的主人最終會因為這種原因同意了。

言明把楚棋收領回了他的保姆車，隨即從包裏找出一套衣服丟給他。

“這是王籌給我準備的備用衣褲。你換上吧。”

楚棋收二話不說就開始脫身上濕透的衣服。這股粘不拉幾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言明目光倏地一滯，瞥到了一邊。

不遠處的貨車門敞開著，有工作人員正從裏面往外運貨物，貨物剛到手，就分發給了下面的群眾演員。

貨物是形態各異的動物人偶外套。

楚棋收在車內換衣服的時候，那些群演就在對面穿人偶外套。人偶外套形制覆雜，等楚棋收全部換完了，他們還沒戴上頭套。

楚棋收見言明盯著窗外的群演若有所思，便也跟著看：“他們在幹什麽？”

“晚上拍戲會用到這些人偶，他們現在在試穿。”言明用手背撐著下巴，“頭套裏的支架很重，不好戴，戴上以後動作會變得更加笨重。”

有人在同伴的幫助下戴上了頭套，動作果不其然遲緩了一些，笨拙卻喜感十足。

楚棋收：“你說的話……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言明：“什麽？”

“我曾見過有個兔子玩偶因為被人拍了頭，栽倒在地。”楚棋收把換下來的衣服包進了一個塑料袋裏，陳述著被眼前畫面喚起的回憶，“下手拍頭的那個人不知道玩偶頭部支架很重，很快和玩偶裏的員工道了歉。”

在低頭整理東西的楚棋收沒瞧見言明臉上出現了一分短暫的驚愕。

言明：“後來呢？”

楚棋收：“後來啊，誰知道玩偶裏的人特別頑強，爬起來沒休息一秒鐘，就繼續開始工作。哦對，我想起來了，是我把玩偶扶起來的。”

“他們好像規定了每天吸引多少路人一起跳舞才能拿到多少績效工資。”回憶如同潮水般湧現，楚棋收能說的更多了，“當時和他一起跳舞的大多是孩子。但有的孩子下手沒輕重，一起跳起來拍他的頭，就把他推倒在地上了。”

“那……你們一起跳舞了嗎？”

“跳了。他很辛苦。多讓他完成一個業績也好。”

言明沒再開口，他繼續望向車外的人偶們，不間斷互相摩擦的左手指尖透露出他在想心事。

群演已經全部套上了人偶外套，排著隊朝導演走去。

“我該走了。”楚棋收拉開了車門，一步躍到地面上。

言明：“你要回去了。”

“不回去，看你們拍戲。”楚棋收摸著長了小半截的衣袖，頗有些不習慣，“晚上我要去李半焰那兒。”

言下之意，晚上他們可以一起回家了。

此時此刻劇組上空是一片落日餘暉，火紅的晚霞在碧空中飄著閃閃金光。

楚棋收回到了大槐樹石桌底下。上一批群演大多已經離開了，只剩那個女孩仍然坐在原位。

“呦，小哥，你回來啦。”女孩和他打招呼，隨即發現了他身上的異樣，“哇嗷。這是你拍戲需要用到的衣服麽，怎麽這麽不合身啊，大了整整一號！”

“……嗯。”楚棋收在她身邊坐下，重新開始了一段說謊不打草稿的對話，“劇組沒有合身的衣服了，隨便給我挑了一件。”

“劇組不錯誒。給你穿那麽高檔的衣服。”女孩指著袖口的logo紋路說，“我知道這個牌子，是言明代言的。”

楚棋收：“你怎麽還不回家。今天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吧？”

“回什麽回，言明晚上還要在這兒拍戲呢，我好不容易才來一趟。反正今天又沒事。”女孩拿出手機，眼睛裏滿是憧憬的光芒，“今天言明出新綜藝了，我剛剛才看了個開頭。”

楚棋收也想看，於是把腦袋偏了過去：“什麽綜藝？”

“他在慧芯擔任無人駕駛體驗官的一日之旅。”

“…………”

他現在逃走還來得及嗎？

女孩把進度條拉到了兩分鐘後。

畫面一轉，楚棋收作為第一棒講解員登場了。他在模擬駕駛艙中為言明介紹產品。

“我怎麽覺得這個工程師這麽面熟呢。”女孩臉都快貼在了屏幕上，“在哪見過？……”

接著她在某一刻恍然大悟，嘴巴長得碩大，活像朵喇叭花：“是你！”

楚棋收也不敢再胡諏了：“嗯，是我。”

“哇，小哥，你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啊。工作日在慧芯當工程師，平常在劇組兼職接活？”哪知道根本不需要楚棋收親自解釋，女孩已經自動在腦子裏把得到的多重線索合理化。

“哈哈哈，你看彈幕上說，你們一點也沒有cp感。”

楚棋收面色一緊：“什麽？”

“你自己看。”她調高了屏幕亮度，把手機展示在楚棋收面前。

滿屏彈幕寫著：

“這工程師好直男啊，怎麽全程都不看一眼言明。”

“哈哈哈，太可愛了吧，不愧是慧芯程序員。”

“笑死我了。言明已經在努力找話題了。”

“都說慧芯出直男，誠不欺我。”

“這小哥長得就挺帥的，可惜太直男了和言明毫無cp感。”

……

“我直男？”楚棋收頭次對自己的性向發出了疑問。

這樣鑒別直男的方式過於不靠譜了。

“可不是麽。”女孩自己也在彈幕上發了一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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