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日頭不大, 我們去懸崖邊烤魚吧。”淩楚笑著說，“青鱗帶了剛熟的柳果，嘗嘗？”

幾人自然沒有不同意的, 方游四肢還有些涼，手被默握著, 過了會兒, 一股暖流便從相連的部分湧來，頓時燙熨了內裏腑臟，讓他稍微放松了些。

到了崖邊坐下，青鱗升起了火堆。

清酒緩緩傾註到玉杯中，純凈濃香，是默特意從雲洲帶回來的好酒。方游聞了聞，不知是否錯覺，他的心緒忽然平靜了許多，呼吸也不那麽滯澀了。

原來他之前, 一直都昏昏沈沈的。

默乖巧的倒酒，還幫烤魚，他把最嫩的魚肉拆下來，攏成一碟遞給方游。方游目光怔了一下, 道了聲謝，吃了幾口，眉目就不自覺展開。

淩楚暗暗觀察少年, 見此歪頭笑笑：“唉，果然方游游還是更親小孩, 哼。”不過她也僅是酸一酸，很快便興致勃勃的談起了默過去的事，方游一邊認真聽著, 一邊剝柳果。

默是三百年前被帶回龍族的，中洲生變，浮玉山也淪為焦土。小孩雖然有一半魔族血脈，僥幸活了下來，卻也因此被魔族盯上，幾乎夭折。

淩元此前派出去守在村莊的人手盡數折損，消息傳回東海，新趕去的親衛又花費數月才抓住默。小孩原本反抗劇烈，卻在聽到方游的名字後緩和了下來。

但他最終也沒能見到重要的“哥哥”，在龍族等待許久，等來了自盡的消息。

默自小孤苦，唯二溫暖的記憶，一是蟬，二是方游。所以在魔族來臨時，他死死叼住了儲物袋，沒有損壞一星半點，因為裏面裝的都是這兩人送他的東西。

書簡、本子、小玩具、碗筷……甚至是一顆牙。有這些東西在，他盡管流浪，卻也好像和以前狗一樣的日子不同了。

“這次任務順利嗎？”青鱗和默難得有幾分交情，心知少年已經是王上的心腹，接的任務也向來兇險，故有此一問。

“順利。”默點點頭，“叛族都殺了。”

方游眸光微動：“什麽叛族？”

“北邊不聽話的東西，沒有大事，”淩楚笑道，他知曉淩元不喜少年牽扯到這些血腥之事來，便岔開了話題，“默現在可厲害了，半魔半妖之體，稍一修煉就日行千裏，這天賦比我也不差。”

事實上，默在修行上的天賦，甚至隱隱超過了當年天生道體的道衍，靈訣功法對他來說猶如稚子啟蒙之書，輕易就被勘破。

他才入修行五十年，便可以自創靈訣，有大家之風，清正圓融，完全想象不到他有一半的血統是魔族。這也讓人更加好奇他的另一半妖族血統是什麽，族內猜遠古種族的很多，但無人能夠確定，連通曉萬物的鹿閑也不能。

方游看著少年漆黑的眼光，心裏不知道為什麽軟了一下，手動了動，終於還是摸了摸他的頭。

默半闔著眼睛，親昵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面具森寒，冷氣撲到方游的腕間，本該是難受的，但方游卻沒有躲。

“……”淩楚看著看著，怪異感更甚。方游對這個小鬼的態度倒是好，那個蟬她也見過，少年對其照顧有餘，親近不足，估計養到成年後就會放開。

方游看著軟和，實則孤僻，心思也深，他在想什麽，有時候旁人皆無法理解，也無法共鳴。

幾人聊了一會兒，便又是傍晚。

淩楚拍了拍默的肩膀：“那我們便走了，方游游，明日再來看你。”並非她不想留下，而是淩楚早看出來了，方游喜歡一個人呆著。

方游點點頭：“明天見。”

淩楚想了想，還是說：“淩元估計明天晚上就能回來了，到時別理他，我們玩我們的。”

方游嗯了一聲：“好。”手裏卻是摩挲著玉杯，嘴角平平。

默又把禮物盒往前推了推，終於還是隨淩楚走了。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天際，海邊也在逐漸變冷，親衛適時提議回廟中休息，並捧上了火狐裘。

王妃體弱，若有一點點病損，他們決計沒有好果子吃。

但少年卻沒說話，也沒接過狐裘。

特意被撥來保護方游的穹丘資歷比赤磷還高，性格也沈穩冷肅，幾天來摸清了少年的脾性，見此緩下臉色道：“殿下，廟內準備了熱杏奶，還有藥浴。您今日吃的東西雜，恐腹中不適，這樣去去寒最好了。”

說罷，他便直接拿起狐裘，細細替少年系上。

方游垂眼看著他，輕聲道：“北邊的叛族是怎麽回事。”

穹丘手一頓，卻還是說：“北冥海潺虞一族，勾結道盟企圖潛去北境，目的在那邪族族地。此事被王上察覺，如今已盡斬了。”

龍子繼位以來的手段向來殘酷，在少年看來強制的事情，在穹丘看來已是王上最大的溫柔。之前曾有某個部族的公主使了手段想要爬床，在次日就被撕成了碎片，屍骨也被丟進海淵。

全九洲大抵也只有這人，說說話，笑一笑，就能讓雷霆之怒平息，讓鐵骨錚錚的劍修心甘情願彎腰去哄。

穹丘嘆了口氣：“殿下莫要動氣了，王上這樣做，必有不能言說的苦衷。”

方游：“是什麽？”

穹丘卻沒有往下說了。他其實能猜到，王上不帶少年去是為了他的安全，而隱瞞這一切，則是因為若是讓少年知曉，對言靈的執念只會更深，甚至不顧一切的想要接近，徒增兩人矛盾。

但方游卻輕輕的笑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的死因跟言靈有關，是麽。”

穹丘全身微不可查的一僵。

“他在騙我，他說每一天都告訴我一天過去的事，只是想延緩我知道真相的時間而已。”方游眸光投向遠處，“他不帶我去，我早就不氣了。”

“只是我覺得，這樣活著好沒意思。”

人人都有過去和未來，只有他沒有，像個游蕩的軀殼，或者廢物。這些話方游悶在心裏很久，今天忽然想說說，便很慢的說了點，沒頭沒尾的，也不管穹丘聽不聽得懂。

過了會，他從儲物戒裏拿出撿到的大海螺，珍惜摸了一下：“這是左旋海螺，很漂亮。”頓了頓，又說：“有人告訴過我，這樣的海螺是送給戀人的。”

穹丘眼神溫柔：“殿下要送給王上嗎？”

若是那樣，王上只怕會高興瘋。

但方游卻沒有回答，看了很久，終於捧起海螺，自顧自吹了一下。

風一樣的旋律從海螺中響起，低低的，遠遠的，很有些嗚咽，又十分溫暖。方游正對大海，雙腳垂在崖邊，踝上的鈴鐺便也受風而動，聲音清遠微淺，融了進去。

漸漸的，幾只海鳥停在崖邊，歪著頭看他。

橘紅的夕陽滾在天際，很快便沈沒了，黑與紅交織，凝成驚心動魄的壯闊。紅島上的寬葉翻成旋渦，葉背朝上，個個的挨伏著，蓋過了矮小的神廟。

穹丘最開始也被螺聲晃了一下神，心緒難平。不知為何，這段旋律總給他心驚肉跳之感，竟像面對言靈之時，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仿佛錯覺。

但見少年沒有回去的意思，穹丘只能默默退下，和其他親衛守在不遠處，不再打擾。

方游排空雜念，認認真真吹心愛的大海螺，等到月明星稀，海潮再次拍到懸崖邊時，他終於想通了。

這個海螺，還是送給淩元吧。

他對淩元，說喜歡也是淺薄，但說不喜歡，也不盡然。這個龍族總給他很熟悉的感覺，像個陪伴很久的影子，雖然不記得了，習慣卻還保留著。

習慣對他好一點。

周圍靜極了，方游吹累了，隔著狐裘躺下，看著頭上層層疊疊雲層，剛想閉眼小憩一會兒，眼睫卻擦過了什麽東西。

涼涼的，點在他的鼻尖，又輕靈的躍了起來，停在眼前。

是一只漂亮的冥蝶。

方游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冥蝶，不同於從前的淡黃或白，這只冥蝶渾身是瑰麗的紫，而且有拳頭大小，處處細節真實到不可思議。

九洲志是記載過這種和光而生的蝴蝶的，不過只有寥寥幾筆。因為冥蝶就和草一樣常見，除去照明外別無作用，一捏就散，甚至不是真正的生命。

但從沒人見過紫色的冥蝶。

方游覺得奇異，不自覺伸手虛虛一握，但冥蝶卻躲開了，一下一下的朝海邊飛去。

海邊除去礁石，恍惚間漫上了冰晶一樣的珍珠，細碎璀璨，在沙灘上閃閃發亮。方游不知為何，心裏忽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漆黑的瞳孔不受控制的盯著那只蝴蝶，慢慢站了起來。

懸崖並不太高，也不陡峭，他扶著石頭，小心的往下爬。

中途，少年手上不慎劃開了一道口子，但本應及時保護他的親衛不知所蹤——或者說，一股龐大的願力陡然從紫冥蝶上漫開，悄然割裂了時空。

它將按照亙古前的約定，將這命定的人，在這命定的時刻，送去命定的地方。

就在這[祂]曾經停留的地方：

“極北島”的一角。

作者有話要說：  默是無雙城的重要npc鴨，也是曾經游游滅仙時抱著他的小男孩，他是半魔半仙，修煉天賦自然點滿。

東海副本是之前蔔卦時就埋的伏筆，游游之前想起的記憶並不完整，缺失了最關鍵的一環，所以沒法變成0.0版本，所以死亡不可避免。

自盡的原因挺多的，等大號上線會把一切串起來說清楚。

這個島就是之前說過的真正的“極北”一角，他們的仙宮副本沒找到最關鍵的東西，東海會觸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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