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關燈
風散了。

一切都歸於風平浪靜,也都變成一片殘垣斷壁。

安兮臣和風滿樓打的平分秋色,算是兩敗俱傷。風滿樓被他在胸口上活活開了個洞,他也被風滿樓那風法整得很慘,嘴角沁著血,滾了滿身泥土,一身流雲仙鶴服幾乎沒一處還是白的,想必應該是被摔到了地上去。

但他依舊從容自若,哪怕全場的目光幾乎都黏在他身上。

沒人敢說話,安兮臣也沈默。

他低著頭,擡起手看了看手掌心的臟汙。

他逃不開的。

他當然知道他逃不開,但他也沒打算逃開。他也確實是這個命,但他命不該死,也命不能死。

從前沒有人站在他身後,但現在他身後卻有了一個喬兮水。

靠著這個,他就可以比以前更加堅定地站在這裏,挺直脊背。

逃不開的,那就面對。

他們說他欺師滅祖,說他滿身臟汙,說他叛子說他瘋子。

安兮臣確實也覺得自己沒幹凈到哪兒去。但他知道喬兮水是幹凈的,他幹凈的像天上的明月,一塵不染。

所以他明白,他知道他得闖出來,他得告訴所有人,他不是瘋子,不是叛子,他有冤屈,盡管他確實並不幹凈,但他至少沒有那麽骯臟,至少他有資格去愛喬兮水。

為了這個,他可以拼上一切,戰勝所有,直到沖破黑暗。

安兮臣看了看被風滿樓一手捏碎了半把劍的沈殃,又轉頭看了看地上斷裂的劍刃。

差不多了。

沈殃似乎聽見了他心中所想似的,斷裂的劍刃忽然緩緩浮向了空中,每片裂刃都裹著幾絲魔修的黑色靈氣,慢吞吞地朝著安兮臣飄了過去。

安兮臣擡手將沈殃的劍柄輕輕一扔。劍柄就這樣緩緩浮向了空中,那些裂刃就這樣慢慢地重新附上了剩餘的劍刃。

斷裂的沈殃劍,就這麽自發地自我修覆了。

“哇,”柳無玄雙眼發光,忍不住感嘆道,“師兄,這個好方便,修劍的銀子都省了耶!我也想要——”

“你要個屁。”柳無笙白了他一眼,打斷他說道,“魔修的這個煉器法拿人煉的,你去煉一個試試,看我不把你腦殼抽飛。”

柳無玄:“……我不想要了,花點銀子挺好的。”

說這兩三句話間,沈殃劍就已經自己把自己給修完了,順從地回到了安兮臣手中。安兮臣伸手一挽又一甩袖子,沈殃劍便散成了一縷黑煙,飛進了他袖子中。

做完這些,安兮臣才伸手抹了抹嘴角邊的鮮血,轉過頭看了一圈,看見了喬兮水。

方兮鳴還抓著他胳膊,應該是怕他被剛剛那陣強風吹走。而喬兮水懷裏緊緊抱著一具已經冰涼的屍骨,正茫然的看著他。

這個人就是這樣,臉上沒什麽表情的時候看上去就又無辜又茫然。

安兮臣正要走過去的時候,柳無笙突然咳嗽了一聲。

安兮臣只好站在原地不動了,皺了皺眉,有些不滿。

柳無笙選擇無視他投過來的那副不開心的樣子,叫道:“方兮鳴。”

方兮鳴被點了名,立刻應了一聲:“在。”

“去聯系其他仙門的掌門。”柳無笙道,“讓他們來斷笙門,現在立刻馬上。”

方兮鳴楞了一瞬,立刻明白了柳無笙想幹什麽,也明白了他為什麽剛剛在風滿樓大肆破壞此處的時候沒有急著攔住,又為什麽非要留著這些鄉民看熱鬧。

斷笙門成了廢墟,再加上所有百姓都看見是安兮臣攔住了風滿樓,出手給了他一擊致死傷的。

安兮臣是被人所陷害逼迫這說法聽上去固然荒唐,但有這麽多人證物證,柳無笙在仙修界內聲望也足,如此一來,可信度自然往上翻了數倍。

方兮鳴想明白之後,立刻道了句馬上去,轉頭就去弄傳音符了。

柳無笙說完回頭看了一眼原先還嘻嘻哈哈的鄉民們,只見他們剛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個個晃晃悠悠頭暈眼花,有的還被電的直哆嗦。

但好在都沒什麽大礙。

柳無笙大概猜到會是這樣,又轉頭看了一眼廢墟中殘存的那幾棟閣樓。

忘憂閣還在一片廢墟中不折不屈地傲然而立,逃過了那災難一般的風。

估計一半功勞要歸給閣主柳棋。這姑娘冷漠,生氣也只發冷刀子,但卻是個實實在在不好惹的主子。

“把鄉民都帶去忘憂閣。”柳無笙偏頭對無玄無凝兩個人下了令,道,“叫他們好生休養,然後挑一兩個輕傷的帶來。”

柳無玄不禁唏噓:“那棋兒可有的忙了。”

柳無笙不以為然,輕描淡寫道:“沒事,等重建門派多給她劃一片藥田。”

柳無玄:“……”

“然後去找個棺材。”柳無笙指了指喬兮水懷裏那具死屍,平淡道,“把那個可憐人埋起來。”

風滿樓拖著一身鮮血回了家。

說是家也不是家,頂多算個住的地方,畢竟這裏沒有燈火通明,也沒有人會等他回家。所謂家該有的東西這裏一律沒有,寂寥的像塊墳地。

風滿樓拖著因為受傷而倍顯沈重的身子,摸著墻靠著記憶走回了臥室,隨後撲通一聲倒在了床上。

——寂寥的像塊墳地。

這話還是很久以前他笑話安兮臣的時候說過的話。

那天他第一次見到安兮臣。這人無趣的很,怎麽吵鬧他都不吱聲,像個死人似的站在他面前。

風滿樓實在受不了他這死人樣了,無論他是吵鬧還是伸手戳安兮臣,安兮臣都跟個死了好久似的屍骸似的沒動靜。

於是他皺著眉譏諷道:“我說,你不會是個死人吧?你這兒可別是塊墳地吧?”

安兮臣還是沒開口。

於是風滿樓笑了一聲,豁然了似的道:“喔,原來就是塊墳地。”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詞居然用到了他身上。

風滿樓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又舔了舔嘴,心中不服。

他怎麽會和安兮臣一樣。他想,不過死了個餘歲而已,房子裏少了條狗罷了,和安兮臣那死人地方相差甚遠。

風滿樓也懶得去處理傷口,反正過幾個時辰自己就好了,死不了。

他想罷,閉上了眼,沈沈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可能是因為受了傷,風滿樓做了個並不踏實的夢。

他夢見了雲兒。

但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夢見當年雲兒的聲音。那道聲音如今變得模糊非常,據曲岐相所說,這是因為他修了魔,入了涅槃,待到涅槃術成,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的雲兒會回來,他也能記起她的聲音。

當年他被妖物一掌打的雙目全渺,一時半會自然習慣不過來。於是雲兒收留了他,說等他習慣之後,就請他立刻滾出去繼續做他的散修。

那之後雲兒領著他去藥田采藥,讓他打下手,說是領他盡快習慣以眼盲的狀態做事生活,也好方便以後做散修接著除妖衛道。

但風滿樓幹不好,他從小習武出身,這種活計他自然幹不來,藥草經過他手都直接枯萎,蔫巴巴的可憐的很。

風滿樓簡直是個藥草殺手。可哪怕他糟蹋了一大片草藥,雲兒也未曾氣的揍他,最多只嘆了口氣。

雲兒姑娘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即便後來風滿樓已習慣了眼盲的日子,她還是沒有趕他出去。

風滿樓夢見了那一天。

那天天氣很好,他躺在樹下哼歌,雲兒靠著樹,翻著醫書,心不在焉地說了句:“難聽死了,再哼歌就去死。”

風滿樓就笑,說道:“你每次都說去死,但一次都舍不得打我。”

雲兒回答:“不打傷患是醫德。”

“可我傷早好啦。”

雲兒又改口:“不打殘疾是醫德。”

說完她又覺得不夠,於是又補了一句:“尤其不打腦殘。”

風滿樓就笑。

他那時睜著一雙無神的雙眼,哪怕什麽也看不見,他也想睜著眼睛看著眼前這三千世界。

那時候風平浪靜,那片地方前面種著一片麥田,風一吹過,一大片麥子呼啦啦的響。頭頂那棵大樹也響,生靈在風中發出了聲音,風滿樓雖然眼盲,但聽見這些聲音心情就會很好。

他就問雲兒:“天晴嗎?”

雲兒敷衍他:“晴。”

“那天藍嗎?”

“藍。”

“可惜我看不著。”

“可憐。”

風滿樓就又笑了。

“你笑個屁。”雲兒橫了他一眼,道,“沒見過眼瞎了還笑的這麽開心的。”

“眼瞎而已嘛。”風滿樓輕松道,“這世上還有人耳聾又眼盲,甚至還是啞巴。更有人生下來就殘疾,我覺得我還算挺好的了,至少還是後天盲的,這些年看過的東西很多了。”

“你倒容易知足。”

“嗳,還是有點不知足的。”風滿樓揚了揚頭,看向比自己坐的地方高些的雲兒,問道:“我其實挺想看看你什麽樣子的。你好看嗎?”

“我天下第一好看。”

“謔。”風滿樓笑道,“那我還真想看看。”

——可他最後也沒看到。

一轉眼的空,燒灼聲,房屋倒塌聲,人們的慘叫哭喊尖叫聲,恐懼和怨恨眨眼間溢滿了他的耳邊,取代了那片風平浪靜。有人在笑,笑聲瘋狂,好似人間惡鬼。

那之後的事情,風滿樓一概沒有記憶。

他只記得那些屠村的人要雲兒,他們說自己是修士,他們說雲兒幸運,是被選中的什麽之一。

是什麽來著?被選中的什麽來著?

他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很多事,但唯獨記得雲兒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當時一片混沌,他的記憶模糊,但唯獨這一句話,他記得深刻。

“你會沒事的,”雲兒說,“你會記起我的,我一直在,我永遠在。”

他驀然感覺心口一痛。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餘歲。

明明和他和雲兒都毫無瓜葛的餘歲。

作者有話要說:沈殃:為大家表演一個我修我自己

感謝在2019-12-16 18:47:18~2019-12-17 00:15: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添盛一對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添盛一對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姜茉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