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離乍暖⑤

關燈
貝淩雲下旨,任何人等不能打斷周婆子的敘述,否則,就地正法。

雖然說的是“任何人”,卻是看著蘇雪嫣下的旨意。

大殿內除了她,哪裏還有人敢插嘴周婆子。

遂,這道聖旨就是專門為她下的瑚。

如此,女人便不敢再擅自開口。

“你,說吧!”男人對跪倒在地的婆子說道。

周婆子渾身疼痛,剛剛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

此時,終於放松下來,整個身子便匍匐在地上鑠。

“皇上,老奴受了蘇妃娘娘之命,尋找適當的機會,除去在玄清庵帶發修行的芷素師父……”

婆子一句話出口,蘇妃便很想開口駁斥。

當初,是周婆子提議除去魚薇音的,蘇雪嫣開始並沒有這個想法。

女人實在想不到,該死的老婆子竟敢把事情推到她身上。

她發誓,這筆帳,遲早要算。

大概周婆子也覺得說出這樣的話實在虧心,便停了一霎。

“繼續說下去,沒有人敢阻止你……”貝淩雲催促道。

他以為婆子受迫於蘇妃的淫.威,不敢把事實真相說出來。

周婆子仿似收到了“護身符”,轉而變得大膽了許多。

“回皇上,蘇妃娘娘讓老奴除掉芷素師父,老奴為了保命,不敢不從。之後,老奴去了兩次玄清庵,哪成想竟然看見了一個舊識在那裏做尼姑。

“通過跟舊識相談,老奴得知玄清庵裏有幾個功夫了得的尼姑,而靜慧師太就是其中的一位。

“原本老奴是想不到如何才能除掉芷素師父的。直到有一次,靜慧的弟媳婦去看望她,被老奴撞見,回來之後,老奴便想法調查了靜慧的家人。

“如此,老奴想了一個辦法,那就是用靜慧的家人脅迫她殺了芷素師父。這件事,老奴是跟蘇妃娘娘商量過的,娘娘當即就同意了。

“皇上您想啊,若是沒有娘娘授意,以老奴這麽卑賤的身份,怎麽可能調動那麽多人馬,扣留靜慧的娘親和弟弟呢?

“總之,靜慧從弟媳婦那裏知道了家人被禁錮,就答應了這個條件。”周婆子惶然擡頭,“皇上,老奴知道的只有這些。至於靜慧想了什麽辦法除去芷素師父,老奴是絲毫不知的。因為老奴從來沒有與靜慧正面接觸過,都是讓她的弟媳婦去傳話。”

說完,頭抵地板,身子幾乎完全趴在地上。

殿內沈悶極了。

良久,貝淩雲看向了已然被攙扶起的蘇雪嫣。

“蘇妃,你怎麽說?”面沈似水,鳳眸微閉。

聽了這樣的質問,蘇雪嫣再度跪下。

“皇上,臣妾承認,對那個女人心有怨懟。但,請皇上相信,臣妾從來沒有讓周婆子去除掉她!若是周婆子真的做了什麽,那只能說,是她為了討好臣妾而私自做出了傷天害理的事情。皇上,請您明鑒!”語畢,叩首。

男人冷冷地望著她,“你告訴朕,這件事,你是否知道?”

女人不敢擡頭,“皇上,臣妾,知道……”

她沒辦法撒謊。

他的手段,她是有所耳聞的。

她絕對不敢越雷池半步。

“很好。”這兩個字說得很重。

她聽得出其中的重量,恐懼之下,身子癱軟。

貝淩雲不再理她,又看向了周婆子。

“周婆子,朕問你,最近你有沒有跟靜慧聯系過?”

婆子拼命搖頭,“回皇上的話,沒有。”

“朕要聽實話。”

“皇上,老奴真的沒有……”她想說,最近一直忙著幫蘇妃對付另外三個妃子,沒有精力再顧及玄清庵裏的事情。

幸好她還算是識時務,沒有說出口。

否則,碎屍萬段都是輕的,挫骨揚灰是最基本的懲處。

自然,懲處她的不是別人,而是她的主子,蘇妃蘇雪嫣。

別看蘇妃處境艱難,可她的家庭背景也是無法忽視的。

貝淩雲又沈吟片刻,蹙眉閉上了眼睛。

原以為審問之後能夠在“妖孽”失蹤一事上取得一點進展,結果卻令人失望。

“來人吶,把周婆子拖出去,五馬分屍!”倏然開口,卻是要殺人。

周婆子聽了,先是楞神一霎,轉而叩頭求饒。

“皇上,請您饒了老奴,請您饒命啊皇上……”

見男人不為所動,她又看向了蘇雪嫣。

“娘娘,念在老奴為娘娘鞠躬盡瘁的份上,請娘娘為老奴說情……”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侍衛來架她。

蘇雪嫣已經是自身難保,怎麽還可能顧及這個不忠的奴.才?

遂,冷眼看著婆子,沒有言語。

因了周婆子的身材壯碩,所以,侍衛想要把她弄出去,實在是不容易。

努力了好一會,才走了兩步。

此時,周婆子一心活命,面對主子的無情無義,她決定,豁出去了。

遂,以破鑼一般的嗓音沖皇上吼了一聲,——“皇上,老奴還要招認一件事——”

此言一出,貝淩雲即刻做了手勢,周婆子便被放開。

旋即,她四肢著地,爬向了男人。

“皇上,老奴有話說……”

途經蘇雪嫣的時候,婆子想快點越過,卻被眼疾手快的女人給攔住。

“該死的狗.奴.才,你是不是又想往本宮身上潑臟水?”事實上,她已經猜測到婆子想要說的是什麽。

然而,強壯的婆子根本顧不得那麽多,一把掀開女人,繼續爬向皇上。

在距離男人半丈遠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皇上,老奴要揭發蘇妃娘娘的惡行!”

粗啞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聽在其他宮人的耳裏,簡直振聾發聵!

“說——”抻著聲音說完,貝淩雲的上唇皺在一處。

周婆子擔心再受阻礙,語速明顯加快。

“皇上,麗妃、雅妃、嫻妃,這三位娘娘可能再也沒辦法為皇上繁衍子嗣了。這一切都緣於蘇妃送給三位娘娘的特制手釧。至於手釧怎麽會有那種功效,老奴問過一次,蘇妃沒有告訴,想來應該是類似於巫蠱之術……”

“哐!”

未及婆子說完,軟榻的靠背已經被貝淩雲給拍碎。

霎那間,殿內所有人都屈膝跪下。

“皇上息怒啊,當心龍體……”徐盛是這個時候唯一敢冒死說話的人。

其他人等,一律沈默以對。

所有人之中,最為驚懼的要數婆子和蘇雪嫣。

婆子的恐懼是雙重的,——皇上的反應超乎她的想象,而她能夠想到的是,蘇妃此刻一定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

而蘇雪嫣,她已經顧不上仇恨周婆子,全副身心都在想象男人將會如何懲治她。

刺殺皇上的女人、弒殺皇上的子嗣,兩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合在一起,足可以讓她死無全屍了吧!

滿殿驚懼不安的時候,貝淩雲做了決定。

“把周婆子拖出去,五馬分屍、挫骨揚灰!”冷漠地下了一道聖旨。

一條人命,在他口中仿似螻蟻一般。

周婆子怔忡一霎,轉而叩首求饒。

“皇上,求您念在老奴一把年紀的份上,饒了老奴吧……”

男人陰寒地望著她的醜態,“一個連自己的主子都可以背叛的老東西,是不配留在世上的!”

“皇上,老奴忠於的是皇上您啊……”周婆子已經黔驢技窮,再找不到救命稻草,只能以求饒博得同情。

然,這次前來拖她出門的人比剛剛多了幾個,沒等她做出有效的掙紮,肥碩的身子就被擡出了殿門。

隨後,殿內又安靜了許多。

蘇雪嫣跪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她在等候裁斷,——不管生與死,為了蘇家所有人的命運,她都不會反抗。

終於,貝淩雲嘆了一口氣。

“蘇妃,你這樣囂張跋扈,實在不配皇妃的身份。即日起,削去皇妃的封號,打入冷宮。沒有朕的允許,永世不得出冷宮。”

說完,毫不猶豫地起身,往殿門口走。

這時,蘇雪嫣才反應過來。

她痛哭著在地毯上爬行,緊緊地抱住了男人的腿。

“皇上,求您饒了嫣兒……嫣兒做這些,無非是因為太愛皇上,求皇上恕罪……”淚水彌漫在殘臉之上,把鮮艷奪目的妝容染花。

貝淩雲低頭看著女人淩亂的雲髻,“朕沒有要你的性命,沒有讓你們蘇家滿門抄斬,已經是格外開恩!若不是因為你父親在去夏國道賀這件事上做得滴水不漏、十分得體,你們全家二百六十四口人的命,即刻就得全部斷送!”

蘇雪嫣聽罷,渾身顫抖得更加厲害,抱著男人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開。

“徐盛,交給你了!”男人冷魅地說了幾個字,絲毫沒有留戀。

隨後,快步離開。

此時的蘇雪嫣已經徹底抽.搐,四肢呈現不規則的痙.攣。

老太監無奈地搖搖頭,找了兩個相對強壯的太監,架著女人,往冷宮而去。

冷宮在皇宮最北面的角落裏,離玉華宮的距離不算遠。

然而,現在的蘇雪嫣,已經不配再坐軟轎,遂,只能由著太監們拖行。

不知是不是經受了太強烈的刺激,她的身體好像沒有了知覺。

路上,她被放開過兩次,可她自己站不起,更走不了。

為了節省時間,徐盛只得吩咐太監們拖著她前行。

雖然女人並不胖,可沒有知覺的軀體是重量加倍的,他們拖起來有點吃力。

本是曾經備受她淩辱的宮人,恰逢她有此下場,太監們便開始了一貫的“擡高踩低”。

遂,手腳不似平素那般輕柔,隨著耐性的耗磨,愈發重了起來。

大致走了一半路程的時候,女人的裙子就磨破了。

再走下去,她的中褲也磨出了洞,白皙的皮肉在粗糙的地磚上刮來蹭去,沒一會就破損出血。

可她是沒有感覺的,依舊沈浸在被削位的痛苦之中。

想到自己以後的日子都要在冷宮之中打發,不僅沒有人伺候,就連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無法保障,生不如死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當太監們把蘇雪嫣送到冷宮裏的時候,徐盛看見了怵目驚心的一幕。

——女人下邊的衣裙中褲全都磨爛了,雙膝上下血肉模糊,在膝蓋最突出的位置上,竟然露出了森森白骨。

這讓老太監動了惻隱之心。

雖然以前在恭王府的時候,也曾遭到過她的刁難,可她畢竟是一個弱質女流,受了這麽重的傷,實在叫人覺著可憐,更何況,這也算是他疏忽所致。

遂,把小太監們驅走之後,徐盛親自去了太醫院,請禦醫來冷宮,給女人瞧傷。

自然,這事兒是偷偷進行的。

若是被人知曉他帶了禦醫來冷宮,想來他的老命也將不保。

在皇上身邊貼身伺候,這個工作是有著兩面性的。

表面上,所有宮人都對他十分崇敬,那待遇僅次於高高在上的主子們;

事實卻是冰冷的,原來,每一個人都在覬覦這個高位,這可是宮裏太監能夠坐上的最高的位子。

一旦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被推倒,那麽,其他人就有可能取而代之。

太監雖無根,可他們對權勢和女人的爭奪是同樣的趨之若鶩。

爭權奪勢戰爭中的勝利者,可以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而把喜歡的女人弄到手,雖然不能給身體帶來些許的愉悅,卻可以叫人心裏舒坦。

徐盛早年就進宮,深谙這個道理。

只不過,他較之其他心理不健康的太監還能夠慈善一些。

可他還是很謹慎,不給任何人取代他的機會。

禦醫看過女人的傷,給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抹了金創藥,且包紮好。

隨後,老太監跟禦醫一同離開了冷宮。

路上,禦醫頻頻搖頭,伴隨著輕嘆。

“大夫,她的傷,很重嗎?”徐盛忍不住問道。

禦醫終於搖頭變點頭,“這個人,算是廢了……”

“是啊,皇上徹底放棄了她。”也跟著感慨。

禦醫卻又是搖頭,“老夫指的是她的身體。”

“哦?”徐盛有些意外。

不就是膝蓋受了一點傷嗎?

是,傷勢嚴重了一點,已然露出了骨頭,但她還年輕啊,養一養也就好了。

禦醫見他不以為意,便止住了腳步。

四下看了看,見並無旁人從近處經過,遂,壓低了嗓音,對太監輕語。

“不瞞公公說,可能是所受的刺激太過強烈,她的身體竟然癱瘓了。剛剛老夫給她清理傷口的時候,她竟一點也不覺得疼。若是換做正常人,早就疼得痛哭流涕了……”

“也許是被今天的事情給嚇傻了?”徐盛不願意相信這個殘忍的事實。

禦醫撇嘴,搖頭,“脈象已然瀕死,不中用了……,公公若是有心,就幫著準備後事吧!”

“什麽?難道還會殃及性命?”這讓老太監心生意外。

“請公公相信老夫的眼力。”禦醫說完,快步離開。

若是被人看見他與皇上的貼身宮人在一起久聊,定會有人疑心是不是皇上的身子出了什麽問題。

為防在宮中引起不必要的猜測,他時刻都要註意自己的言行。

倒是徐盛,聽了禦醫的話之後,呆呆地站著。

好半天,他的一個小徒弟趕了來,說是皇上找他找得緊呢!

於是,師徒倆趕忙急奔勤政殿。

當徐盛出現在主子面前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貝淩雲就站在勤政殿門外的臺階上。

餘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成了金黃色。

“皇上,您怎麽站在這兒啊?當心著了風寒……”老太監快步上前,躬身請主子回屋子裏去。

“朕想在外面站一會。”男人的口吻聽起來十分落魄。

徐盛便沖小徒弟努了努嘴。

激靈的小太監馬上便領會了師父的意思,迅速往寢殿跑去。

沒一會,便抱著錦裘跑了回來。

徐盛接過錦裘,輕身走到主子身後,小心翼翼地給主子披在了身上。

“皇上,太陽下山了,小心涼著……”

面對這樣的體貼,心緒不寧的貝淩雲第一次感覺到了溫暖。

他轉頭望著躬身而立的老頭,淡然一笑。

“徐盛,這麽多年,只有你不離不棄地陪著朕!”一國之君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帶著感激的意思了。

“老奴願意竭盡所能為皇上分憂……”徐盛有些受寵若驚。

貝淩雲便不再說話,轉而繼續望著天邊的紅色雲霞。

“你說,她是不是被燒死了?”良久,男人問了這麽一句。

這兩天,他一直不敢想這種可能性。

可是他知道,逃避是沒有用的。

盡管整件事還有疑點,結果卻是向著他最不希望的那一面傾斜。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活著,是絕對走不出三棺山那片山脈的!

若是祖義跟她都活著且一起逃亡,將近十天的時間,怎麽也該回到都城了。

所以,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兩個都已經不在人世。

不是說還有個叫做尋瑜的人嗎?

他總覺得那個人非常可疑。

目前為止,最大的可能就是,靜慧要殺“妖孽”,祖義跟靜慧對打,把靜慧殺死。

而尋瑜在這個時候出手,殺掉了重傷在身的祖義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妖孽”。

為了毀屍滅跡,她又燒掉了祖義和“妖孽”的屍身。

想到女子躺在熊熊的大火之中,男人的拳頭便攥了起來。

為何面對生死,他這個九五之尊也充滿了無力感呢!

面對主子的疑問,老太監為難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就在他躊躇不已的時候,主子又自答了一句。

他說:“你是不是也跟朕想的一樣,覺得那灰燼裏的骨灰就是她的?”

“皇上……”老太監心疼地喊了一聲。

男人的眼中浮現出淒涼的顏色,映著將要落山的太陽,動人心弦。

“發喪吧!明天早上,昭告天下,前謹王妃在玄清庵被刺身亡。”

曾經,他想過用這一招為她換一個身份。

到時,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用新的身份進宮來做他的皇後。

玉闊國的女人再多,除了她,沒有人配得上一國之母的名號。

想到此,他有些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不應該讓她去玄清庵靜修。

若是把她硬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想來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

懊悔騰起,他覺得心臟有點難受。

“皇上,您哪裏不舒服嗎?”心細如塵的徐盛不安地問道。

男人搖著頭,“你怎麽才回來?送個罪婦去冷宮而已,需要那麽長時間嗎?”

他得讓自己的註意力挪到別處去,否則會一直沈浸在“妖孽”身亡的難過情緒裏。

身為國君,他是要統領天下的,再愛一個女人,也不能沈浸其中。

“回皇上的話,蘇……蘇雪嫣可能沒幾天活頭了……”老太監不想對主子隱瞞女人的病情。

貝淩雲即刻皺起眉頭,“怎麽?她尋死覓活了嗎?”

“沒有。好像是因為受了打擊的緣故,下半身……沒有知覺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回轉身,往殿門走著。

“起初,太監們以為她是嚇得腿軟,走不了路,便拖著她去冷宮。但是一路上她都站不起來,到冷宮的時候,膝蓋已經被磨得露了骨頭……”

男人止住腳步,睨了一眼太監,“治了嗎?”

“回皇上,老奴給抹了金創藥……不過,明明上藥的時候會很疼,可是她一點反應都沒有。”沒敢說擅自請了禦醫去看。

貝淩雲閉了一下眼睛,幾秒鐘之後又睜開,“把拖她去冷宮的幾個太監亂棍打死。”

說完,沒有對女人的傷病做任何批示,大步進了殿門。

徐盛楞了楞,轉身下了臺階,去執行聖旨。

——————蛐蛐分割線——————

玉闊國與夏國邊境的小路上,一輛小馬車緩緩前行。

走到一片樹林旁,馬車停了下來。

車夫跳下車,撩開了車簾子,大手探向車內。

“下來走一走吧,又坐了大半天。”聲音很柔,透著關切。

隨後,一只白皙的小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緊接著,嬌俏的素顏女子走出了馬車。

男人很自然地把大手轉到女子的腰間,輕輕一提,就把她拎下了馬車。

隨即,放開女子,自己上車去拿了軟墊子出來,搭在車頂晾曬。

素顏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從玄清庵逃出生天的魚薇音。

當天,收了祖義的骨灰,女子依舊沈浸在悲痛之中無法自拔。

就在這時,貝傲霜給她提了個醒。

他說:“如果你現在回玄清庵,想來只有兩個結局。一是等著蘇妃繼續派人來刺殺你,只要你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會甘心;第二個結局,就是你命大,能夠捱過所有刺殺,然後,等到皇上再也沒有耐性,強行把你弄進宮去,做他的女人。”

她知道他並沒有危言聳聽,這兩個結局是註定的。

只是看哪一個來得比較早。

“我不想死,也不想進宮去。可是,除了這兩樣,我別無選擇。”她絕望地說道。

“你還有一條路可以走……”他的眼睛裏閃爍著熠熠的光輝。

“什麽路?”怏怏地問道,不抱任何希望。

“逃!”只一個字,卻說得十分鏗鏘。

女子聽了,慘然一笑,“逃?往哪兒逃?”

“如果你相信我,我帶你逃走!”目光中滿是渴望,渴望她的信任。

她楞了楞,“你是他弟弟,怎麽會跟我一起拆他的臺呢?”

“我不願意看見你痛苦……”把目光挪走,“就算你不愛我,我也想讓你過得快樂。”

“可是你聽說過一句話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走到哪兒,都走不出他的天下!”悵然嘆息,為自己身不由主的命運。

男人轉頭看著她,淡然一笑,有一絲狡黠,“天下很大,除了玉闊國,還有別的國家。”

“別的國家?”

“對。別忘了,還有夏國,那裏有憐月,我的親妹妹。”

然,女子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迅速撲滅,只因想到了南錚那張貪婪的面孔。

“不,我不能去夏國……”

“為什麽不能去?”他焦急地問道。

剛剛明明看見她的臉暖了一下,怎麽轉眼就冷了下來呢!

“實話跟你說了吧,夏國的南錚,對我,似乎……”

跟貝淩雲相比,南錚想必是更不擇手段的人。

貝淩雲好歹還註重一點顏面,南錚想要做什麽,完全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

女子吞吞吐吐的回答,讓貝傲霜一聽即明。

“我們可以只找憐月,並不跟南錚碰面啊!憐月怎麽說都是和親的公主,地位想必是低不了的。到了夏國,我想辦法進宮去,讓她給你安排一個去處。”瞬間笑意盈面,“想來我的小外甥已經出生了,做舅舅的正好可以見一見他。”

魚薇音依舊遲疑,“在南錚的眼皮子底下過活,總歸是不安全……”

聽了這話,貝傲霜正色以對,扳著她的雙肩,跟她對視。

“薇音,如果逃,你還有一半的機會可以獲得自由;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只能是被殺死或者進宮做皇兄的女人。孰重孰輕,想必你自己會判斷。你放心,到了夏國,我會一直照顧你,待到一兩年之後,玉闊國這邊已經接受了你不在人世的事實,那時你若是想回來,我帶你回來便是。”

女子望著他的眼睛,曾經在裏面看見過的輕浮和淫.邪竟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真誠和堅毅。

“是什麽讓你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她隨口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聽了,苦笑一番,“我恨過去的自己。”

這不應該算是回答。

但她卻懂了。

他這算是浪子回頭嗎?

如果是,但願他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吧!

倏然之間,魚薇音對貝傲霜的信任值上漲了許多。

“你是一位王爺,怎麽可以消失那麽久?所以,等你把我送到了夏國,就要趕緊回玉闊國。否則,被你那個疑心重的皇兄發現,後果一定很嚴重。”

“怎麽?你答應跟我一起逃了嗎?”男人雀躍起來。

女子點頭,轉而擔憂起來。

“大雪封山了,我們要如何走出這三棺山呢?”徒步出山,想想都覺得不太可能。

“只要你想逃,我就有辦法出去!”他神色篤定。

忖了片刻,她點點頭,決定賭一賭。

“好,你聽著,我們現在就要開始逃亡了!”聽著好像是玩笑,可他的口吻十分嚴肅。

“嗯!”女子鄭重地點頭,“要我怎麽做?你說吧!”

“是這樣的,你先在附近的樹林裏藏著,我偷偷潛回住處去拿一些必要的東西。如果我們就這麽逃走,不到半天,就會死在路上。”男人面沈似水。

“行,我這就去躲著。”女子抱著骨灰壇,往最近的樹林走去。

“等一下,給我一個東西。”男人追上她,把她頭上的銀簪拔下,換上了自己頭上的男式發簪。

“這是做什麽?”她不解地問。

“我要讓他們認為你死了……”揚了揚手中的銀簪,“這樣,才能為我們爭取離開的時間。”

“好。”她擠出一絲鼓勵的微笑,轉身奔向樹林。

貝傲霜回到灰燼旁,用火折子把銀簪燒了燒,隨後扔進了灰燼之中。

隨即,他又把靜慧的屍首擺放成猝然被殺的樣狀。

最後,他刻意從灰燼裏挑出一小撮被女子遺落下的骨灰粉末和一塊手指骨,擺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一切都做好之後,男人快速奔回了玄清庵後院。

值得慶幸的是,因了下雪,前院和中院的人並未到後院來。

這時候,雪花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密集了。

他必須趕在雪停之前離開,不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衣物是不能拿太多的,否則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來是逃跑。

他先把自己身上的女裝換下,然後給女子拿了一身厚衣裳,又從祖義的房間裏抽了一床被子。

這些東西能夠禦寒,卻沒辦法果腹。

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他偷偷溜到夥房,揣了幾個饅頭、偷了一壺烈酒,——吃的東西也不能拿太多,否則會遭懷疑的。

男人拿著吃食和衣物以及幾個新的火折子,飛快地跑到了空地旁的樹林裏,找到了已然冷得發抖的女子。

給她把厚衣裳穿上,簡單整理完隨行的物品,他們的逃亡之旅就算是開始了。

“就帶這麽一點東西,我們能走出去嗎?”她有點沒底。

“傻妞,帶多了才出不去呢……”男人沖她笑笑,隨後,掏出隨身攜帶的大把銀票,“有了它們,我們什麽都會有的。現在最緊要的是,逃出三棺山。出了山,我們就自由了。”

這種罕見的自信令女子也跟著振奮起來,“把銀票放好了,別丟了。”

他好像一下子被提醒,趕緊把銀票分成兩份,遞給她一份,“這一份歸你保管,我這個人喜歡丟三落四,萬一全丟了,咱們就得走到夏國去了。”

她想了想,沒有拒絕,接了過來。

然,接過之後方發覺自己根本沒有地方放。

“我沒有地方放……”又送還給他。

男人蹙眉想了一霎,從懷裏掏出錦帕,把銀票裹好,打開女子懷中的骨灰壇,把銀票放進去,再蓋上蓋子。

“祖義,從現在開始,你負責保管盤纏!”輕輕拍了拍壇子,微笑著說道。

一連串的動作令女子心生些微的感動,——是的,他們此次逃亡,是三個人的旅程。

“好,我們走!”男人把綁縛好的行李卷兒往身後一背,扯著女子就走。

然而,走了幾步,就意識到了有所不妥。

“不行,你這麽徒手抱著壇子實在不安全。如果一個不小心摔了跤,壇子碎了怎麽辦?”男人放下行李,說出自己的顧慮。

“那怎麽辦?”魚薇音傻傻地問道。

不讓她帶著哥哥是絕對不行的;可是不把骨灰放在壇子裏,又怎麽防水防潮呢?

貝傲霜端詳了壇子好一會,終於想了一個辦法。

他先從自己的袍子下擺撕了幾條布,然後合在一起,撚成了一條長長的繩子。

接著,把繩子的中間繞在壇子口上,繞結實之後,打個結,又在壇子底部繞了幾圈,再在壇子口打個結。

如此,便用繩子把壇子綁了個結結實實。

隨後,他把剩下的繩子結在一起,像背包帶子那樣,挎在了女子肩頭。

“怎麽樣?勒得慌嗎?”仔細調整著繩結的位置,柔聲問道。

魚薇音不停搖頭,“不勒,非常好。”

“那就好了!”男人拍了拍兩只手,打量著掛在她身上的壇子,滿意地點頭,“從現在開始,祖義負責保管盤纏,你負責守護祖義,我負責保護你!”

說罷,不管女子一直看著他,又把行李背在了肩頭,隨手抻長了她的衣袖,把小手裹在袖子裏,徑自拉著她的袖口,大步前行。

到此為止,一切似乎都十分順利。

然而,這可是逃亡呢!

什麽叫做逃亡?

逃亡是兇險重重的過程,隨時有可能被發現,也隨時有可能因為種種不穩定的因素而喪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