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狩風波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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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盛大的冬捕開始了,這也是此次冬狩的最後一個環節。

過去的十來天時間裏,王爺們身上的傷已然養得差不離,唯有淳王爺的臉,看起來依舊傷痕累累難以愈合的樣子。禦醫們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還是沒把握將他的俊臉挽救回來。

謹王妃的箭傷還沒有痊愈,但不影響坐臥行走,偶爾在園子裏散步,天氣好的時候還會到白樺林裏走一走。這其實都要歸功於昕王爺所贈的金創藥,自然,別人是不知曉的,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女子的筋骨照比其他弱女子強健許多。

否極泰來的王爺王妃們當然不能錯過一年一度的冬捕,就連開捕儀式都聚得齊全。

開捕儀式是在“銜月湖”旁的空地上舉行的,這是幾百年延續下來的傳統緒。

參與冬捕的所有成員虔誠地祭祀過湖神,皇上一聲令下,冬捕正式開始。

隨後,圍場內專管冬捕事宜的“魚把頭”指揮獵手們將漁網撒入事先開鑿好的冰洞內,漁網沈入湖水,等候魚兒游入患。

將所有的漁網都下到水下之後,是需要等待一段時間的,等著魚兒入網,然後再找準一個時機起網,將魚兒悉數撈上來。

下網是個技術活兒,需要掌握水流的速度和魚群的游動方向,沒有經驗甚至是經驗不夠的人都做不了這個,圍場裏的“魚把頭”是整個玉闊國數一數二的捕魚高手,在他的帶領下,每次捕撈都能有豐厚的收獲。

“銜月湖”每年冬捕打上來的魚個頭都不小,因了用的是大眼漁網,小魚都能夠鉆出去逃生。而這些收獲到的大魚,一小部分留待宮中禦膳房所用,一小部分賞賜給親貴和當朝官員,剩下的大部,會分發給貧窮的百姓,讓他們也嘗一嘗皇親貴族們享用的食材,從而籠絡民心。

漁網全部下到湖底,“魚把頭”來稟報皇上,據他判斷得出的結果,這網魚得傍晚時分才能起網,主要是緣於冰面下水流緩慢,魚群游走得也就慢了許多,進入漁網需要多半天的工夫。

遂,皇上下旨,全部人等自由活動,待到下午收網的時候再齊聚“銜月湖”。

眾人稀稀拉拉地坐上轎輦往回走,唯獨魚薇音,慢悠悠地在湖邊轉著。

天氣雖好,終究是冬季,她又箭傷未愈,丫鬟便碎碎地勸著,希望她趕快坐上轎輦回園子去。

“你,坐我的轎輦回去,取一張厚毯子送來。”女子推了丫鬟一把,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冰面。

那麽大的一張網下到湖底,不知道要抄上來多少條鮮美肥嫩的魚兒呢!此時此刻,魚姑娘的腦子裏只有這麽一個念頭,就連口水都被這念頭給勾了出來,頻頻地咽著。

“王妃,您要毯子做什麽啊?”眼看所有主子的轎輦陸續離去,丫鬟焦急起來。

“讓你回去拿你就趕緊回去,再犟嘴,就稟報恭王爺,說你伺候不周,讓他把你遣出恭王府,變賣為賤.奴,到時候你就被帶到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給粗.鄙的、骯.臟的苦力們做老婆,一年就得生一個孩子出來,三五年後,你屁股後就跟著一群娃娃,嗷嗷喊你娘親,用不上十年,你就得像廚房的六嬸那麽粗壯……”目不轉睛地盯著湖面,嘴巴爆豆一般說著。

還沒聽到“三五年後”,丫鬟就已經飛奔著上了轎輦,催促著轎夫們快速離開。

偌大的湖畔,就剩下了魚薇音一個人。

整個“銜月湖”就像一面碩大的銀鏡,在太陽下泛著光芒,灼得女子瞇起了美眸。

“喲呼——”她忍不住將雙手放在嘴畔,對著廣袤的湖面吼了一聲。

做貓咪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水,什麽江河湖海深潭小溪水溝子,都是她最討厭去的地方,甚至就連下雨天她都不喜歡。

令她郁悶的是,她最喜歡的美食偏偏生長在水裏,這也就註定了,她不可能親手去擒獲那些搖頭擺尾游來游去的鮮魚們。

如今,終於有了一個抓魚的好機會,她豈能就此放過?

就算魚兒游入漁網需要時間,她也要在這裏等著,冰天雪地又能怎樣,都敵不過捕魚的樂趣。到時候,她要親手抓一條最大最肥的,從除鱗、剖肚,到入味烹制,直至盛在魚盤裏,全部工序都由她自己來做。

猶豫了好一會,她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冰面,卻沒料到,並非她想象的那麽光滑。

試著走了幾步,便大膽起來,在冰面上快走著,偶爾滑出去一段,享受小冒險帶來的樂趣。

大約快到湖中心的時候,一個捕魚洞映入她的眼簾。

她在猜測,現在是不是已經有魚兒鉆入了漁網,便一步步挪到了洞邊,蹲下身子,往湖水裏瞄著。

湖水雖然清澈,實則深不見底,她累得眼睛都花了,也沒能看見魚的蹤影。

又蹲了一會,女子遺憾地起身,準備返回到岸邊去等候丫鬟來送毯子。

然,就在轉身的一霎那,腳下打滑,嬌小的身子劃了一道弧線,就“撲通”一聲掉進了捕魚洞。

初入湖水,她沒有感覺到恐懼,只是覺得冷了一下。

待到反應過來,這才手腳並用撲騰起來,並且聲嘶力竭地喊著“救命”。

可只喊了兩聲,就開始往水中沈去,水壓之下,無法呼吸,窒息感襲來。

她張了張嘴巴,有水灌進了肚子裏,再想呼吸,又有水冒進了鼻子裏。

幾口水下來,胃腹脹痛,肺內憋悶得快要炸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卻看見了一條紅色的大魚,它悠然自得地游向了她,且停留在了她的面前,以打量的姿態斜睨著她。

“救……”她想求救,奈何根本說不出話來,一大口水又灌進胃裏,耳朵在壓力下逐漸蜂鳴。

驀地,她看見紅魚張著嘴巴沖她笑了起來,那是得意的笑,就仿佛它等了好久,才看見她將要沈屍湖底。

這一瞬間,她竟釋然了。

“我吃了那麽多魚兒,註定了要葬身在你們的世界裏,這是報應吧……”她在心裏呢喃著,眼前的紅魚逐漸模糊。

黑暗籠罩著她,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線光亮出現在眼前。

當她睜大眸子望向前方,不禁濕.了眼眶。

“逆風,是你嗎?”

黑黃相間的貓兒沖她微笑,“妙妙……”

“逆風,你到底去了哪兒……我一直尋不到你……”淚珠一顆顆滑落面頰,伸出手去,想要擁抱逆風。

“妙妙……”逆風停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是叫著她的名字,淡然微笑著。

女子忽然把心一橫,眸子裏填滿了堅毅,“逆風,我不要求救,我馬上就溺水死掉,陪你一起……”

逆風搖搖頭,“傻瓜,你不會死的!我在你身邊保護你,你怎麽可能死掉呢?我要幫你成仙,實現你的夢想……”

“不,我不要做貓仙,我要跟你在一起,現在,馬上……”她伸出小手,想要摸逆風的臉,卻沒能夠到。

逆風往後退了兩步,“不要任性,妙妙要做逆風的驕傲……”

“不……做人太累了,我不要堅持了,我要跟你在一起……”魚薇音虛弱地叫喊著,“你不可以這麽殘忍地把我扔在人世間……”

“你要相信,我一直都在你身邊……”逆風的影像不停地向後退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逆風——”女子淒慘地叫了一聲,眼前再度黑暗起來。

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最後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是一道紫色的光芒,帶著期冀,透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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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閑庭小築”裏的花花草草都冒了綠,更有那早開的迎春,已經綻放出了嫩黃色的花朵,將春.色灑滿了整個院落。

正趕上晌午時分,系著碎花小圍裙的俏兒從廂房的浣洗間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大盆濕衣裳,來至晾衣處,一件件抖開,搭在竹竿上,並隨手抻開了褶皺。

“汪汪汪!”門口狗窩裏的“撕夜”忽然竄出來,對著大門狂吼幾聲。

俏兒甩了甩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朝門口走去。

沒等走近,大門便開了,青色身影走了進來。

“拜見王爺!”俏兒屈膝行禮,旋即側身讓路。

“嗯。”男人點點頭,腳步未做停頓,“還是老樣子嗎?”

“回稟王爺,是的。”小丫鬟跟在身後,碎步匆匆。

“你忙你的吧!”冷漠地吩咐道。

俏兒應了一聲,繼續去晾曬衣裳。

男人快步走到房門口,停頓了片刻,才“吱扭”一聲推開門板,邁步進入。

屋子裏比外面冷清了許多,但很幹凈,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同於脂粉味道,也不是花香,是令人沈醉的淡香。

男人仿似已經習慣了這種奇異的香味,信步來到榻前,低頭睨著榻上沈睡的人兒。

“你這該死的……”良久,竟然開口罵了一句。

小人兒沒有任何反應。

蒼白的小臉上,美眸緊緊地闔著,並沒有如他所期冀的那樣,忽然睜開眼睛,吹胡子瞪眼地跟他對罵幾句,或者幹脆跳起來手持剪刀撲向他。

“你已經睡了一個多月!”男人站直了身子,望著純白錦緞被面上的一朵淡粉色牡丹花,“要麽趕緊醒過來,要麽馬上死掉!本王的府院裏不容許存在你這種不死不活的東西!”

面對一個沒有意識的人,還能惡語相向,這事估計只有貝淩雲才能做得出來。

有時候,他自己也納悶,為何骨子裏明明高貴桀驁的他,卻常常會在她面前失了分寸,經常被她氣得跳腳。

直到她溺水之後一直昏迷不醒,他才在日覆一日的陰郁中得出了結論,——

他竟然在乎她!因為在乎,所以想要掌控;因為掌控不到,所以才惱火,如此簡單的道理。

意識到這些,他更加惱怒,對她的態度便無以覆加地惡劣。

他幾乎每天都會來“閑庭小築”走一遭,每次都會罵她一通,有時候是兩三句,有時候是半個時辰。有一天,他在她榻前坐了足足三個時辰,也絮絮地罵了她三個時辰。

“你這該死的遺.孀!明明是死了丈夫的人,卻還四處招搖,跟別的男人談笑風生……”

“你以為自己貌美不可方物嗎?不過是念著大皇子的情分,眾人才尊稱你‘謹王妃’,你這卑.賤的身份值得別人尊敬嗎?”

“偷.人那件事,不是本王治不得你的罪,而是本王不想家醜外揚!你這妖孽,寧可跪死、餓死、凍死,也不肯說出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知道要在恭王府待夠一年,知道本王會監督你的一言一行,所以你才假裝昏迷的,是嗎?你不是自稱任何事都行得端做得正嗎?既如此,就醒過來,跟本王面對面地對峙,整日裏躺在榻上算什麽?”

諸如此類,都是貝淩雲每日裏要罵給魚薇音聽的,時間長一點,罵的多一些;時間短一點,就少罵幾句。從圍場回來一個多月了,一天不落。

今天的罵聲算是少的了,只數落了十來句,他便頹唐地坐在了榻邊的太師椅上。

是啊,罵人也是需要對手的!

如果對方根本不予回應,甚至都感覺不到你在罵她,那罵人者一定是意興闌珊的。

“醒過來吧……”沈默良久,他再度發聲,語氣哀婉。

只一句,便收聲不語。

又坐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起身,站在榻前。

望著嬌美無瑕的臉蛋,他伸出了大手,卻在即將觸摸到的時候,倏然停住。

“該死的!”又是狠聲咒罵之後,收回手臂,轉身離去。

院子裏,俏兒已經晾好了衣裳,見主子走出門,趕忙躬身施禮。

“王爺慢走。”這句話她每天都會對主子說一遍。

“近日有人來瞧過她嗎?”走了兩步,男人止住腳步,瞇起眼睛問道。

俏兒一楞,旋即搖頭,“回稟王爺,除了您每天來探望謹王妃,再無人來過。”

“恭王妃也沒有來過嗎?”挑起一只眉毛,征詢的神情。

小丫鬟臉上的神色馬上變得不自然,“來……來過一次……”

“本王不是告訴過你,任何人等都不可以進院探望嗎?”不怒自威。

俏兒馬上跪下,嚇得直流眼淚,“回王爺的話,除了恭王妃,俏兒沒有放進任何人,就連淳王爺都被俏兒攔在了大門外……王妃是我們府院的主子,俏兒不敢阻攔……”

“她逗留了多久?”

“也就……半盞茶的時間……,王爺,您千萬不要說是俏兒告訴您的……”丫鬟抹了一把淚水,“王妃說,如果把她來這裏的事情說出去,就把俏兒毒成啞人……”

男人仰起頭,乜斜著竹竿上的素服,聲音冷魅,“好。如果再有什麽人硬闖‘閑庭小築’,你要即刻到前院稟報。”

“是。”丫鬟抽泣著回道。

男人大步離開,來至前院,沒有去“秣齋”,而是去了蘇雪嫣的房間。

嬌嬈的女人正坐在梳妝鏡前畫眉,許是憶起了圍場發生的風.月之事,眉眼間便滿是風情,沒有察覺到男人入內,還在悉心修補眉梢上的一塊欠缺。

驀地,從銅鏡裏看到了站在身後的人影,女人嚇得一抖,眉毛便畫出了眼角,一條黑黑的道子掛在了太陽穴上。

“王爺,您什麽時候來的……”收起畏懼之色,緩緩站起,垂著眼簾轉過身。

“啪!”未及蘇雪嫣再度開口,男人小山一般的巴掌便甩在了她的臉蛋上。

女人驚愕不已,捂著臉頰仰望著男人,嘴角有血絲滲出。

“王爺……”欲語還休,淚珠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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