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夥就坐車到林子那邊，車當然是王朕安排的，沈笑也不得不承認，王朕還是有幾分能耐的，如果他肯盡心盡力的話，能給他們省去不少麻煩。

林子外圍有一間小木屋，新建的，沈笑只消一想，便知道這是葉譚暄安排的，如果他沒猜錯，應該是專門放器材的地方，出外景總是很麻煩，特別是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出外景，很多東西根本不可能隨身帶著，這些事導演是不管的，那這時候，便要靠導演助理忙活了。

沈笑笑瞇瞇地看著葉譚暄忙上忙下，與工作人員交涉，不斷地點頭，心想：老子的眼光就是好，誰家的助理能這麽省心？

每天早上天沒亮就出發，中午隨便吃點，晚上經常天黑了還沒回到賓館，吃的飯都是冷的，這麽過了三天，沈笑就撐不住了，無奈，只好放慢進程。

緊趕慢趕，終於在第十天，劇組殺青了。

沈淮安提議，全劇組一起到城裏慶祝一下，緊張了這麽久終於可以放松了，大家自然沒有異議，不過杜衡勒令沈笑最遲明天要到家，所以，他們便沒有走遠，只是在附近的一家KTV玩。

小地方沒什麽好玩的，這家KTV還算不錯，沈淮安財大氣粗，直接包下了整間KTV。

大家都是相處了近半個月的人了，所以也放得開，不一會兒，氣氛就活躍起來了。林徜斌和沈淮安在對唱，大多數人都在他們那邊，所以那裏是最熱鬧的，李華約和李北約兩相依偎，濃情蜜意，安均淺和葉譚暄在說話，因為聲音很雜，他們靠得很近，熊信依舊雷打不動地睡覺，沈笑因為身體不適被杜十郎強制性圈在角落，杜十郎則在沈笑後邊站著，楚凝坐在沈笑對面，頭低著不說話，雖然他平時也不怎麽說話，但今天總覺得不對勁。

沈笑皺了皺眉，他這幾天一直避免著跟楚凝接觸，所以並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楚凝現在情緒很是低落，感覺……很傷心。

他想得出神，冷不丁防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頓時跳起，“十娘你——沈淮安？”

再看杜十郎，已經被林徜斌拉去唱歌了——還我小忠犬！這種意志不堅定的保鏢要來何用！

沈笑有些傷感，他想許蒼了。

沈淮安見沈笑突然神色哀戚地坐下，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又將此事拋到腦後，挨著沈笑坐下，“誒，楚凝怎麽了？”

沈笑翻白眼，“你問我，我問誰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眼睛卻總忍不住瞄到對面的楚凝的身上。

沈淮安暗自偷笑，果然有戲，便定定心神，再接再厲，“你可以去問他本人啊。”

沈笑反應有些大，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淮安，“祖宗，我正躲著他呢好嗎？”

“唔，好端端的，你躲他幹嘛？”

沈笑沒好氣地瞥他一眼，“明知故問。”說完，果斷換位置，遠離沈淮安。

沈淮安趕緊賠笑，又火速貼上去，為防止沈笑再逃跑，還抓住了他的手，“別啊，好歹人家對你一片癡情，去安慰一下。”

“不去。”

沈淮安看著沈笑，還扳著他的頭跟他對視，一個比一個犟。

沈笑無法，只能答應，不情不願道：“我去。”

沈淮安當即松手，又塞了兩瓶飲料在沈笑手上，沖他揚了揚下巴，“我看著你去，別偷懶哦。”

沈笑看著手裏的兩瓶橙汁，又看看沈淮安，再看看楚凝——總覺得，這是個陷阱。

沈淮安再次催促，“趕緊的。”

沈笑眨眨眼，不再多想，反正，他也挺想知道楚凝怎麽了的。

“楚天王，不合群可是要被排擠的。”

楚凝擡頭，看見沈笑似乎嚇了一跳，一晃神，手裏就被塞了一瓶橙汁，再一晃神，沈笑已經在他旁邊坐下。

“楚天王……似乎有些不高興啊。”

“啊？”楚凝不解地看向沈笑，片刻才道：“不，沒有。”

沈笑暗自搖頭，語重心長道：“雙重否定就是肯定了，親。”

楚凝忍不住一笑，隨即問道：“這是你那個教語文的體育老師教的？”

這話裏的調侃意味極濃，沈笑頓時老臉一紅，惱羞成怒道：“好啊你，老子好心關心你，你倒拿老子開涮了！”

楚凝嘴抿成一條線，只剩眼中還有殘留的笑意。

沈笑白眼一翻，老子剛剛怎麽會覺得這位祖宗在傷心？哦，天哪，一定是這裏燈光的問題。

又隔了很久，楚凝輕聲道：“謝謝。”

沈笑聞言又看向他，表情沈澱下來，抿抿唇，問道：“是出了什麽事嗎？”

楚凝怔楞地看著沈笑，掃視著他的面部表情，似乎想從裏面看出點什麽，最後，遺憾地收回目光，望著手裏的橙汁出神。

“說出來吧，或許我可以幫你。”

楚凝似乎在想該不該說，或者是在想該怎麽說，總之他並沒有馬上開口，沈笑難得的很有耐心地等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橙汁。

“這幾天你在躲著我，我知道，我也想了很多。”

楚凝終於開口，但沈笑聽著這話，卻總覺得不對勁，他繼續喝橙汁，楚凝繼續說話。

“前段時間真的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吧？”

沈笑幹巴巴道：“沒。”

楚凝淒苦一笑，“我那時候真的在想，如果你是晉安就好了，也不知是怎麽了，這個執念一起來就消不下去，就跟著了魔似的。”

沈笑繼續幹巴巴，“呵呵。”

楚凝低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剛好遮住眼睛，他慢慢說，“你跟晉安真的很像，呃，我不是指外貌，事實上，我覺得你除了外貌之外，其他的方方面面都跟晉安很像，比如，你們的脾氣都不好，動不動就會發火，但其實卻是最善良的人，比如，你們拍戲都喜歡遵循自己的想法，挑選角色的時候更是任性，誰都不怕，得罪了人也不在意，只是盡自己的努力拍好每一個細節，比如，你們都會做飯，比如，你們都喜歡吃甜的，比如，你們都是無神主義者……”

沈笑聽著，只覺得一陣口幹舌燥，支支吾吾大半天，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覺得——愧疚。

“剛開始，我以為你只是在刻意模仿晉安，所以我很討厭你，我不想把《親愛的》交給你拍……”

“覺得我有陰謀？”呼，終於說出話來了。

楚凝微妙地笑了，“一般人都會這麽以為的吧，沈笑是什麽人，有權有勢，幹什麽不好，非要來拍戲。”

沈笑條件反射地就要嗆一下楚凝，“是嗎？我還以為楚天王不是……”但話說到一半又不知怎麽的自動消音了，頓了頓，“對不起，你繼續。”

楚凝搖頭示意無礙，“但後來你來找我的時候，你竟然能夠從裏面開我家的門，嗯，我上次有跟你提到，那是晉安幫我設計的，打開它需要一切技巧，可你很熟悉就打開了，那時候，我就開始對你起了興趣。”

“這麽說，那時候你說什麽先拍一部試試看再說都是唬我的咯！”沈笑瞪大眼睛，咄咄逼人，腦子裏只有一句話——老子被耍了。

“嗯。”楚凝直接承認，看著炸毛的某人，眼中有了笑意。

沈笑咬牙看他——還敢承認？你還敢承認！滾犢子！

楚凝突然伸手摸了摸沈笑毛茸茸的腦袋，眉眼帶笑，“看，你們還都很容易炸毛。”

這話一出，沈笑立即偃旗息鼓。

楚凝還嫌不夠似的，又道：“連順毛之後的模樣都一樣。”

“你夠了啊！”忍無可忍的沈笑直接把頭上作怪的手拿開，氣勢洶洶地看著楚凝。

楚凝收回手，想了想，又把另一只手上的橙汁遞給沈笑。

沈笑怔了一下，然後毫不客氣地奪走橙汁，正好燈光照到他的臉上，那一抹紅暈，艷煞人眼。

楚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盯著自己完全張開的手掌，修長的手指伸得筆直，“選角的時候我很生氣，你的一舉一動，你的每一句話，在我看來都帶著晉安的影子，我不能忍受。”

說起這個沈笑就有些委屈，“你那時還質問我，嚇唬我說不讓我拍《親愛的》。”

“我生氣了嘛。”

沈笑定定地看著那無半分愧疚之心的男人——丫的你還有理了？

“不過，後來卻是連我也迷糊了……太像了，我看著你，就像看著晉安……”

“但我們終究長得不同，很不一樣。”

楚凝看了沈笑一眼，眼神迷離，像是透過沈笑，在看另一個人，“的確，就外貌而言，你們無半點相像，你長相偏柔，長得稚嫩，就是生氣的時候大吼大叫，也只是一個任性胡鬧的小孩子，而晉安則要成熟些，因為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關系，他的驕傲就像是紙質的，很脆弱，所以他需要時時刻刻警惕著。”

沈笑沒說話，楚凝要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自己。

“我不信神佛，也不信來世，可我願意相信，我的晉安回來了……羅隱的出現更是讓我像瘋了似的把你當做晉安，我不相信羅隱回那麽輕易地移情別戀，所以我更加肯定，你就是晉安，那天我讓你給我做飯，原是想挑明一切，可是……”楚凝突然哽咽了，手捂住臉，喉嚨還在動，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沈笑更加愧疚了——傻孩子，你這麽好，晉安不值得的。

楚凝是個擅於控制情緒的人，一時的情感流露只會凸顯他的悲傷，“悲傷逆流成河”，這句話以前沈笑沒信過，但現在，他覺得楚凝的悲傷，已經逆流成河。

楚凝有多悲傷，沈笑就有多愧疚。

楚凝急急地喘了幾口氣，語氣平穩下來，然後便繼續說：“我吃著那熟悉的味道，可擡頭，看到的卻不是晉安的臉……”沒說幾句，又開始哽咽，語不成調。

沈笑的手終於搭上楚凝的後背，輕輕地滑動，撫慰這個可憐的男人。

“我很抱歉。”

“不，是我的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執念會這麽深？”楚凝眨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還有些濕潤，“我那天發了很大的脾氣，你沒被嚇到吧？”

“……沒。”

“那就好，”楚凝沖沈笑一笑，看樣子情緒已經穩定下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我又失態了。”

沈笑的手停了，卻擱在楚凝背上忘了拿下來，“沒關系。”

“現在想想，真的覺得那段時間是魔怔了。”

沈笑沒說話，這話不好接，難道要他說“是啊，你那段時間就像是瘋了似的，竟然會把我當作晉安”？

“不過今後不會了，我已經想明白了，不會再搞錯了。”

“那就好，”沈笑幹巴巴道，喉嚨像火燒般的疼，辣辣的，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淩遲，“你還年輕，晉安已經死了，但你還活著，你還得繼續生活，以後，會遇見一個比晉安還好的人。”

“不會了，”楚凝輕輕說話，“不會遇見下一個晉安，我也不會再愛上誰了。”

沈笑不解，“你何必如此悲觀？晉安也不希望你如此的。”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楚凝看著沈笑，目光深邃，直通眼底，“或許你不信，但我確實沒有愛人的能力，能夠愛上晉安，這已經是一個奇跡了，我不相信老天能夠如此眷顧於我，會賜給我另一個奇跡。”

“那如果……晉安沒死呢？”鬼使神差地，沈笑問出了這句話。

楚凝眼睛猛地一亮，不過很快又黯淡下來，“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的，他走了。”

沈笑急了，“或許真的有借屍還魂呢？”

楚凝微微一笑，淒苦得很，“沈導不是無神主義者嗎？”

沈笑渾身一震，瞬間蔫了——到底還是不敢說。

楚凝也不在意，就好像完全沒發現沈笑的異樣，“好了，前段時間是我的錯，《親愛的》我會給你拍，你別擔心……今後，我也不會再騷擾你，你可以放心了。”

當晚，沈笑徹夜未眠，睡不著。

他問沈淮安：“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瞞著他？”

沈淮安說：“你是錯了，你錯在不該心軟。”

他不解，又說：“可是他很傷心。”

沈淮安說：“你給不了他想要的，說了實話，只會讓他更加傷心。”

他還是不明白，“是嗎？”

沈淮安說：“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

夜色迷人，而人，誤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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