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都過來

關燈
深夜的長安宮迎來了一位前所未有的貴客。

所有宮人都跪在雪地裏大氣不敢出, 只有一角的涼亭處,莊喜瑟瑟發抖地跪在穿著單薄玄衣的青年面前,對方聲音沈冽而略帶喑啞, 正問他話。

問及最近公子可有異常時,莊喜略為猶豫了一下。主要是這個架勢太嚇人了,侍官宮人禁衛來了不下兩百人,浩浩蕩蕩都把宮道堵住了, 大王半夜來訪, 問他一堆關於公子的問題,怎麽看都像是來抓人一樣。

莊喜捫心自問, 公子最近真的沒有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

就在他猶豫的間隙, 忽然聽見面前人沈冷的聲音:“回答。”

莊喜一抖:“公子近來沒有什麽異常,就是看看書散散步,他身體不好受不住寒風, 除了那一天誤入了蘭池宮, 就沒有走遠了,大王明鑒!”

趙政看了這小宮人一眼。

他來的時候得知趙嬰已經睡下,便沒有去打擾, 把這個略為眼熟的小宮人叫過來問問話。雖然已經確定那就是先生,他卻吃不準先生的態度。

倘若那次在蘭池宮的就是先生, 那真的有太多地方說不通。先生沒有和他相認,在他去看他的時候選擇假寐, 甚至半夜冒著風雪要離開蘭池。

他想來想去, 都覺得先生可能在回避他。至於為什麽回避,深思之下,無外乎就只有一個答案。

五年過去,誰能保證曾經的感情還在。

聽見這小宮人說先生受不住寒風時, 他一直陰沈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語氣也跟著放緩了:“他……身體如何了。”

莊喜忙道:“大王厚愛,公子有夏太醫調理,好了很多。”

趙政微微頷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好。”

轉而又示意身旁侍官:“讓夏無且明天住到長安宮來。”

侍官俯首應是。

話落之後,涼亭下許久無人聲。

只剩風聲雪聲彌漫天地。

過了一會兒,趙政站起身,將手裏的暖爐遞給身旁侍官,還是按不住想要去看一看的心思,輕聲道:“都在這裏等著。你帶寡人去看看子嬰。”

“是是是……”

莊喜跟在趙政身旁,彎腰為他引路。他第一次離大王這麽近,以前只能遠遠的看一眼,此刻明明有了機會可以細看一眼自己的偶像,卻沒有那個膽子。

他光是站在大王身邊都已經腿軟發抖了,更別說去偷看,看一眼怕是這輩子壽命都要折盡了。

在宮室的回廊裏兜兜轉轉,終是到了書房。莊喜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察言觀色道:“大王,要叫醒公子嗎?”

趙政微微搖頭,沒有出聲,手指輕輕擺了擺,示意他出去。

莊喜立刻合上門退了下去。

房間裏隱約彌漫著苦澀的藥味,觸目所及都是浩瀚書本竹簡,趙政並沒有多看一眼,徑自走到了屏風後。

床榻上,膚色蒼白的青年正在睡夢中,眉頭微微皺著,細長的眼睫輕顫,像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趙政輕輕走過去,手指在他眉心摩挲了幾下,青年漸漸恢覆平靜。趙政垂眸輕笑了一下,脫去礙事的大氅,坐在榻邊靜靜看著青年的睡顏,沒有任何想要把他叫醒的意思。

仿佛只要這樣寂靜地看上一會兒,就已是極大的滿足。

屋子裏很暖和,穿厚一些甚至有些熱。趙政輕輕將手指覆在嬴政的手上,猶豫了一下,才柔柔地握在掌心。

觸感細膩,體溫很低。

趙政眸光一暗,將身邊的大氅輕輕蓋了上去。

沈默著看了嬴政許久後,東方大白。因為新鄭和郢陳叛亂,今天也要早早進行朝議。盡管不舍,他還是慢慢松開嬴政的手,仔細蓋了蓋衣被,悄然離開房間。

門外,莊喜等得腿有些發酸,偷偷活動了幾下,看見大王出來,忙不疊端正姿態,腰彎成直角:“大王。”

趙政只是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神色一如往常,清冷不可捉摸。

外面等了良久的侍官已經落了一身的雪,看趙政沒穿大氅就出來了,急得不行,生怕凍著這位秦國至尊至貴的君王,忙讓長安宮宮人去找一件大氅或是狐裘。

趙政擡手示意不必,徑自出了宮門。

外面禦輦已經等候多時。他上了輦,手裏握著暖爐,侍官審時度勢幫他拉下帷幕遮擋寒風。

只剩隨侯珠的光芒照徹著昏暗靜謐的空間。

禦輦在大雪中緩緩離開。

長安宮的書房裏,嬴政有些不適地從睡夢中醒來。他隱約覺得有人在看他,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淡淡熏香味,並且似乎有手指曾在他眉心輕撫。只是那會兒好像被夢魘住了,他怎麽也醒不過來。

略清醒後,低頭就看見了身上蓋著的大氅。

玄色的,金線繡出大氣的章紋龍圖,這是他前世冬日裏經常穿的一件。

嬴政立刻就明白趙政過來了。他下意識起身掃視房間,卻沒見到人,於是抱著那件大氅走了出去,甚至連衣服鞋子都忘記了穿,在宮室外撞見了送行回來的莊喜。

“公子!你醒了!剛才——”

嬴政沈聲打斷他:“趙政呢?”

莊喜忙道:“剛走!大王昨天半夜突然……哎?公子!公子你穿好衣服再去啊外面太冷了!!!”

那清瘦單薄的青年已經徑自走進雪中。

禦輦走出去一段距離後,後面響起了隱約的呼喊聲。隨行的侍官回頭看去,剛想讓人過去訓斥一下,卻見長安宮的宮門口,一群宮人拿著衣服鞋子,七手八腳地追趕著前方一個獨自走在雪地中的身影。

侍官立刻認出那是公子嬰,忙道:“大王,子嬰公子來了!”

禦輦中,玄衣君王猛的睜開眼:“停下。”

漫長而寂寥的宮道上,大雪沒過腳踝。

膚色蒼白的青年低低咳嗽了幾聲,呼出一口白霧,喉嚨裏有腥甜翻上來,被他厭惡地壓了下去。他在大雪中歇了一下,還要再走時,卻有人大步走到他面前,落下的陰影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了。

嬴政擡頭,和一雙陰沈的眸子對上了視線。

趙政也不說話,只是抽走嬴政懷裏的大氅,三下兩下把他裹了個結實,像抱鋪蓋卷兒一樣把他送進禦輦。

侍官將長安宮宮人帶來的衣物奉送至禦輦中,見趙政一臉陰沈,審時度勢,合上帷幕,默默示意宮人起駕。

禦輦上很寬敞,放置了案幾,上面金臺上嵌著一顆照明用的隋珠,散發出皎潔的光芒。

嬴政半躺半倚地靠著扶手,手裏被塞進一只精致的暖爐,赤.裸的雙腳被趙政握住,後者一聲不吭地用手搓著他冰涼的腳心和腳踝。

大概覺得太慢了,趙政幹脆解開衣衫,把嬴政的雙腳捂進懷裏,裹住,又簡單粗暴地拂去他頭發上的雪,拉下大氅的兜帽罩住,這才對上了那雙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漂亮的桃花眼,淺淺淡淡的眸子,清冷高貴,仿佛誰也看不上眼。但是落在自己身上時,就格外的溫和。

對上這樣一雙眼睛,趙政在心底理直氣壯打了好幾遍草稿的一堆訓斥一下子就忘了個幹幹凈凈。

發火是不可能發火的,這輩子都不舍得的。

可是實在過分!

他幾不可見地瞇了下眼,在懷裏的雙腳上拍了下,帶著懲戒的意味,沈沈看著嬴政:“下次不能這麽胡鬧,聽見沒有。”

嬴政:“什麽?”

趙政一看就知道他在裝傻,難免咬牙切齒,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腳:“你這身體什麽樣你不清楚?出了事怎麽辦?讓我再等多少年?五年還是十年?”

話落,禦輦中一片靜默。

未幾,趙政才發覺自己剛才說了重話,看著先生那雙斂下去的眼睛,忽然有些頹敗。他不該說這個的,好像他不願意等他一樣。他把先生放在心尖上疼都來不及,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

大概是太久沒有向誰低頭示弱過,道歉的話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須臾,懷裏的雙腳輕輕抽走了,像是訣別一般的意味。趙政身形一僵,堪堪看過去,只看到雪白的衣衫在眼前一晃,冰涼柔軟的觸感就落在了他唇上。

趙政睜大了眼。

嬴政在他唇間一點就離開,額頭抵在趙政眉心,輕聲道:“不會了。”

那像是道歉又像是安撫般的一吻,讓他回過神來後的目光變得空前深邃和熾熱。但是他知道眼前這身體根本經不住他一點點折騰,不動聲色地將亂了的氣息壓了下去。

可偏偏先生說話之後,又要低頭吻他。

趙政微微側首避開,扶住他纖細的腰,聲音沙啞低沈:“乖。別招惹我。”

嬴政看了他一眼。

目光裏是赤.裸.裸的挑釁。

仿佛在說,你、不、行。

趙政:“……”

?!

作者有話要說:加個短小更,明天咕一天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