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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鄭待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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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出現在韓國新鄭這件事迅速傳遍六國, 一時間討論之聲沸反盈天。趙魏楚三國的王宮內,三位君王幾乎同時看完了手中的密信,神色各異。合縱之際, 韓國作為牽線者,卻與秦王相見,這實在不是什麽好消息,何況韓國那個畏畏縮縮首鼠兩端的國家, 給點甜頭就忘乎所以, 比墻頭草還會兩邊倒。

原本約好一旦合縱,就以趙國和楚國為首, 趙王偃在群臣商議下, 甚至已經私定龐煖出兵為將。楚國那邊雖然還沒有表態,但是有些望風而動地意思,幾乎把持著國政的春申君近來頻頻召集門客, 大抵是在敲定領兵者。

而魏國那邊, 魏公子如已經在回國路上,倘若能說服魏國加入,魏公子如作為在秦國曾經頗有聲望的長安君, 不需要領兵掠陣,只需要做一面旗幟, 他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能鼓舞士氣軍心。

但是秦王的出現,讓六國看到了一個更為快捷的辦法, 刺殺。秦王膝下只有一個過繼的公子, 尚在繈褓之中。秦王死,秦國朝堂必定掀起軒然大波,外戚、權臣、宗室必有一場奪權之爭,這個時候再去攻打秦國, 即便不能鏟除,也一定可以大傷,至少曾經被吞掉的土地,很有可能收覆回來。

各種各樣的心思,都隨著這件事浮出水面。洶湧的暗潮在靜水之下湧起,有人竊喜,有人看戲。當數年後,六國不覆存在,天下歸於一統,市井間偶爾有人談起皇帝陛下當年帶著一千人在新鄭約見韓王的壯舉時,才恍然發覺,曾經這個讓六國紛紛竊喜的契機,只是淪亡的前夜,是秦國鐵蹄踏遍六國之前最後的安寧。

新鄭城郊的曠野上,韓王帶著他的臣子們匆匆忙忙趕到。秦王出現得太過突然,先前一點聲音都沒有,韓王就是再笨,也知道秦王一定早就在新鄭城中,只是沒有亮明身份罷了。聯想到最近他們謀劃的合縱之事,怕是這位早就心知肚明了。

韓王安的車馬漸漸走近,遠遠就能看到整整齊齊立馬橫刀的秦國精騎,一個個紋絲不動,仿佛雕像。可是在戰場上見識過大秦銳士的士卒都知道,這些人安靜時可以不動如山,一旦進攻,則勢如破竹,侵略如火,刀起頭落,從來不會拖泥帶水。

一千名精騎訓練有素地排列在曠野上,連戰馬都極為聽話,甲光向日金鱗開,盔甲反著寒芒,幾欲迷人眼,四下安靜得只剩風聲。

韓王安掀起車簾遙遙看去,一眼就看到有人騎著一匹雪白飄逸的駿馬,在陣列之前來回緩緩踱行。那是一個穿著玄衣的青年,身形俊挺,尚未束冠,正在與為他牽馬的少年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遠處,看向北方。為他牽馬的穿著盔甲的少年,腰間一把長劍,手裏拿著頭盔,畢恭畢敬地回著話。

眼看越來越近,一把年紀的韓安將簾子稍稍放下,手心竟是一片汗濕。他低聲問馬車外隨行的侍官:“相邦,那個,秦國使臣都帶上了吧?”

雖然這已經是韓王第五次問起了,侍官還是非常耐心地回答:“帶了,就在大王後面的馬車裏,沒有受傷,沒有用過刑,韓非公子特意關照了飲食,兩位使臣都胖了。”

韓王安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好好好,趕緊送回去。”

而此刻,兩個燙手山芋坐在後面的馬車裏,姚賈手裏拿著一個黃金果盤,撿了一顆黃澄澄的杏子給旁邊斯斯文文坐著的李斯:“吃!新鄭這杏又大又甜,比我們秦國的好吃,再不吃回去你了吃不著了!”

李斯完全沒有心情吃東西,那杏子再甜也勾不起他的興趣,他時不時掀起簾子往外瞅,忽然掃了姚賈一下:“到了到了,快把嘴擦幹凈。”

姚賈還想再無賴一下,奈何馬車緩緩停了下來,他也知道是真的到了,忙不疊抓了一把杏揣進兜裏,塞不下了又一把抓住要下去的李斯:“慢點慢點慢點!快,塞袖子裏,你不吃我吃,幫我拿著點兒!”

李斯無可奈何地一邊往袖裏塞一邊急切地往外看:“夠了夠了,裝不下了……真的……大王在往這邊看呢,快點!”

“是是是……”姚賈敷衍地點點頭,又往李斯袖子裏塞了個幾個蜜桃,“好了!走吧!”

李斯趕緊兜著下了馬車。

外面,相邦張平帶著朝臣站好了,看見李斯和姚賈,拱袖行禮。

李斯回禮,姚賈只是冷哼一聲,看都不看張平,拽著李斯就走。

兩撥人離得還有點距離,嬴政因為日光微微瞇著眼,望著韓王那邊,略一擡下巴,示意王賁:“去接人。”

牽馬的少年抱拳領命,大步走向正在過來的李斯和姚賈。三人在中點相遇,王賁瞅了瞅略有些發福的兩位:“我還天天提心吊膽怕你們倆被用刑,結果你們都胖了,韓王的牢飯這麽養人?”

姚賈塞給他一個杏:“這不整天除了吃吃睡睡就沒別的事幹了,哪有你小子快活啊。”

王賁拍了把姚賈的肩:“走了,大王還等著!”

李斯早就急得不行:“走走走。”

三人往回走,很快到了秦國陣列之前。嬴政打馬往前走了些,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彎腰行禮的李斯和姚賈,不鹹不淡地吐出兩個字:“胖了。”

姚賈:“……”

李斯:“……”

王賁差點哈哈哈哈哈笑出來,礙於這場合莊重,忍住了。正憋得辛苦,忽然聽見大王從容鎮靜的聲音:“王賁,跟來。”

“是!”王賁忙收斂笑容,伸手去牽韁繩,嬴政卻是徑自一打馬,走上前去。

王賁傻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刻騎馬跟了上去。

這曠野四處空空蕩蕩,沒有山林,不便埋伏,而且韓王那邊來得匆忙,準備不及,嬴政並不擔心會有刺客。

韓王已經下了馬車,站在朝臣之前,本以為秦王會下馬相見,卻沒想到對方銀鞍白馬走過來,居高臨下地,像是巡視般掃了一眼韓國的隊伍,連裝裝樣子的禮數都沒有,只是淡淡說了句:“新鄭的糕點不錯。”

韓王安:“……”

“走了。”嬴政見韓非不在場,也懶得再多說,拋下這一句,又打馬離去。

從始至終沒被正眼看過的韓王懵在原地。

他身後,朝臣們或畏縮或憤慨,只敢在秦王走遠後說兩句“狂妄”“無禮”之類的話,站在韓王身旁的張平嘆息一聲:“走吧大王。”

韓王有些不太放心:“這就走了?不派人送他回去?”

張平搖頭:“大王有這個心,秦王也不會接受的。”

只是看過這一眼,張平就被那年輕君王身上的氣度震懾到了。這樣傲然視群雄的人,就算把整個韓國倒貼到他手裏,他大概也只是像剛才那樣不屑地掃一眼。張平這才發覺,他辛辛苦苦絞盡腦汁守護的這個國度,在秦王眼裏其實不值一提。

可是這又如何,韓國終究是他的母國。它再弱小再卑微,他也依舊熱愛,依舊願意為了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秦王騎馬入陣中,為他護航的王賁把手高高舉起,一瞬的靜默後,一千精騎如得號令,齊齊調轉方向,馬蹄聲鐵甲聲兵戈聲幾乎瞬間同時響起,驚濤般向四野湧去。

韓國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地面傳來的震動,地上的石子因為陣列的行進而顫抖。

一千餘人浩蕩西去。

火急火燎趕來卻被潑了一盆冷水的韓國一眾王侯將相,站在原地面色淒慘。

西行路上,姚賈頻頻朝王賁招手,王賁拗不過他,請示嬴政:“大王,姚卿叫我。”

嬴政披上了黑色披風,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去吧。”

王賁悄悄走過去,姚賈眨巴眨巴眼,小聲道:“咱們大王怎麽老往北邊看?那邊有事兒?”

王賁皺著眉頭想了想,靈光一閃:“還真有。長安君出使魏國了啊!大王可能不太放心?”

姚賈一臉豬肝色:“出使魏國?幹什麽?回老家啦?咱們大王對他那麽好,他回老家啦??”

王賁:“不可能,肯定是有什麽事,韓王還派了人護送呢。”

正在悄咪咪擦杏子吃的李斯動作一頓,瞇了瞇眼,不由自主地看向籠罩在黑色披風下的男子。

嬴政摩挲著拇指上那枚趙政給他的玉扳指,若有所感地回過頭,和李斯對上了視線。

李斯被他這麽一看,整個人一震,手裏的杏子掉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立刻恭恭敬敬朝嬴政拱袖行禮,腰板彎到了底。

嬴政收回視線。

李斯這悶狐貍,就是太聰明了。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麽想著,嬴政又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難免有些苦澀。

李斯太聰明,他又何嘗不是呢。不止聰明,還有點自負。

北方,深夜。

韓王派人護送魏公子的隊伍沿著荒無人煙的道路前行。馬車中,趙政閉著眼休息,聽見外面領兵的白起喊了一聲“停——”。

隊伍緩緩停下。

看了眼周圍地形,展開一直拿在手裏的地圖。

這是秦王給他的,是韓國西境與秦國交界的地方,第一次看到時,白起還有些驚訝,因為這地圖相當的祥盡,是專為行軍打仗繪制的,重點突出地形地勢江河湖海,大小城池,白起很快就在地圖裏鎖定了當下位置。

按照路線,出新鄭後本應該往東區魏國國都大梁,但是白起出了新鄭不久後,在荒野中趁機殺了在山坡下出恭的將領,一腳揣進河水中,屍體隨波而去。白起謊稱對方失足落水,一眾士兵在河裏苦尋無果,又群龍無首,魏公子下令,暫時由白起領兵,修書告知韓王。

大概是整個韓國縮頭縮腦慣了,習氣所致,韓國士兵們沒有異議,即便有幾個人請示說回去再請兵將,都被白起以形勢危急不可耽誤為由堵了回去。

然後白起又故意帶他們在山裏繞了幾個圈子,把人繞得失去方向後,往西直奔秦國東境。而這一路,一百人的隊伍,被白起下黑手殺了幾個不是很聽話的,韓國士兵雖然心裏有點奇怪狐疑,但都審時度勢沒吭聲。

一路上倒也風平浪靜,畢竟現在六國的目光都落在了遠在新鄭的秦王身上,所以魏如這裏,反而沒什麽人註意到。

夜空下,白起收了地圖,駕馬到車廂邊,低聲道:“王上,還有十裏到秦國。”

車廂裏傳來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入境。”

白起微微頷首,按住腰中劍,一馬當先:“走。”

踏入邊境,行出不遠,隊伍便停了下來。

韓國士兵們遠遠就能看到黑壓壓的人影排列在路上,擋住了去路。最前方的是個穿著兵甲未戴頭盔的少年,束起的長發在風裏飄揚。他背對著遠道而來的韓國士兵,靜靜望著遠處,聽聞馬蹄聲,忽然將手中那把極古樸厚重的蔔字長戟往地上敲定,轉過身來。

白起掀開了馬車車簾,換回真容的趙政從裏面走出來,淺淡的眸子與那少年對上了視線。

少年霎時單膝跪地,朗聲道:“臣蒙恬,恭迎大王!”

那一瞬,紋絲不動的大秦鐵騎齊齊亮起火把,火光向後漸次點燃,十萬雄師齊俯首,盡是銀鞍黃金甲。

同一時刻,韓國境內,卷城。

城外,黑色披風的青年放下了兜帽,白凈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右手的扳指。在他面前,那位戰場上叱咤風雲無往不勝的大將軍手執長刀,單膝跪地。

嬴政這邊一千精騎因為各種刺殺折損兩百,在這裏有驚無險地與王翦碰上了,比他預想中要早一些。他俯身用一只手扶起王翦:“這一禮,該是我行與大將軍。”

“大王折煞末將!”王翦低著頭站起,才與嬴政對上視線,就立刻再次俯首,“臣失禮,請大王責罰!”

“無妨。”嬴政知道王翦在確認他的身份,只是輕輕笑了下,“將軍帶了二十萬人?”

王翦並未生疑,恭敬道:“大王深陷險境,末將唯恐不足。”

這二十萬還是他把刀架在昌平君脖子上才帶出來的,一路從邊境殺過來,拔了十幾座城,才在這裏與大王碰上面。

“二十萬多了。”嬴政擡起王翦一只手,將那枚扳指放在他手心,合上:“大將軍領兵,十萬足矣。”

王翦立刻會意,知道這是大王怕他擁兵自重,拱手道:“請大王許臣十萬兵伐韓,剩餘十萬,護送大王回鹹陽。”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輕笑:“天亮後接著往東去吧,新鄭也不遠了。帶上王賁,讓他去歷練歷練,是個好苗子。”

王翦故作略有喜色:“謝大王!”

“這些禮節,你們天天喊來喊去也不嫌累。”嬴政輕笑著拍了下王翦的肩,轉身向最大的營帳走去。

王翦微微松了一口氣,回頭就狠狠剜了王賁一眼,後者無奈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那邊,嬴政忽然又想到什麽,頓住腳步,頭也不回道:“替寡人修書,問問韓王願不願受降。新鄭待久了,有些舍不得。”

王翦還在和王賁大眼瞪小眼,聞言忙轉過頭,恭敬俯身:“臣領命!”

秦王政五年,王翦克新鄭,韓王安受降,韓國亡。

秦滅六國,自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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