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去f城出差一個多月回來,整個人又曬黑了不少。從溫暖的f城陡然回到幾近冰點的a城，一時間還真有些不適應。他坐在a大門口的小飯店裏,喝了一大口大麥茶，暖暖胃。

李燕剛出了校門口,遠遠的就看到了坐在窗戶裏的宋濤,熱情的揮手。剛剛過完年,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可大學校園附近確實格外的寥落。學生和教職員工們都放假回了家，校門口的飯店生意也是十分慘淡，只有那麽一兩家還在堅持開張。

宋濤看到了揮手的李燕，對她笑笑。李燕走進來，抑制不住心裏的激動，笑著道：“師兄，過年好！”

宋濤笑道：“過年好，你考試考得怎麽樣？”

李燕摸摸頭，“一般般，希望能壓線進咱們學校。”

宋濤笑了：“不錯嘛！你既然這樣說就肯定能進。”說著給她倒了一杯大麥茶，“喝點茶。”

李燕高興的大口喝下去，胃裏暖融融的，心也跟著熱了。

“珊珊她最近怎麽樣？”宋濤客套了幾句還是迫不及待的繞上了正題。

李燕也知道他今天找她來為的就是這個，倒也沒有很介意，嘆了口氣道：“哎，也不知道是該說她過得好還是不好。”

宋濤微微皺眉，“怎麽說？”

“之前那個香港大學的保研名額不是定了珊珊麽，結果被三班的胡文婷給花錢頂下去了。本以為沒希望了，可前幾天又聽輔導員說加了一個名額給珊珊。”李燕道。

宋濤若有所思道：“這不是好事嗎？”

李燕點頭：“是好事啊，可是你知道這個名額是怎麽來的麽？”

宋濤頓了一下，遲疑的開口道：“顧池西？”

李燕道：“是啊，就是顧池西幫忙給搞的。之前珊珊媽媽住院，顧池西也給出了一大筆錢。”

宋濤勉強笑笑，“顧池西對珊珊還真是好。”

李燕嘆氣道，“就是好，簡直是太好了，好的珊珊覺得心裏有愧，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他。”

宋濤道：“她還需要什麽回報，只要乖乖待在顧池西身邊不就夠了？”

李燕道：“顧池西給珊珊保送名額的那天，也拿了一顆大鉆戒像她求婚，至少三克拉的鉆石。”

宋濤一驚，手指摩挲著茶杯，“他倒是會挑時機，果然老謀深算。這種施恩之後的狀況，珊珊想拒絕都沒可能。”

李燕喝了一口茶，“就是這樣，這個老男人對珊珊就是步步為營。珊珊根本抵抗不了。”

宋濤苦笑，“可是珊珊不是也喜歡他嗎？怎麽樣，答應了？”

李燕卻搖頭，“珊珊的父母不同意啊，而且珊珊覺得自己欠顧池西太多，這個情況答應嫁給他，總有點心裏不踏實。”

宋濤放下手中的茶杯，“珊珊想的太多了，其實沒什麽好不安的，他們之間都是有感情在的，又何必計較那麽多呢？看這個情況顧池西對珊珊絕對是志在必得，珊珊答應他也是遲早的事。倒是她爸媽那邊，恐怕沒那麽容易過這一關。如果就這麽答應了，總有點為了錢賣女兒的嫌疑。她爸媽都是很傳統的人，怕是不能接受。”

李燕聽著宋濤的話，又一次對這個師兄佩服的五體投地。“師兄，你真是分析的太準了！”說完又笑了一下，“所以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把情況都跟你說一下，看看你能不能有什麽辦法，開導一下珊珊，或者開導一下她的爸媽。畢竟如果珊珊不答應顧池西的求婚，這個香港大學的保送名額也就肯定廢了，那樣就真是太可惜了。”

宋濤看著李燕，目光微動，“李燕，你現在對珊珊的這段感情不那麽排斥了？你希望珊珊嫁給顧池西？”

李燕笑笑，“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問題，我不過是個旁觀者，本來就沒什麽發言權。但是，作為一個辛苦覆習了一年半的考研大軍，我真的覺得這個名額不能浪費！也是珊珊應得的，她應該去香港。”

說著低下頭，盯著面前的半杯茶，道：“我之前是把自己太當回事兒了，這就是戲迷太入戲了吧。”她笑笑，擡眼看宋濤，“現在我單純的作為珊珊的朋友，覺得她應該去追求她的未來和她的幸福。”

宋濤笑笑，拿起茶壺又給李燕倒滿了大麥茶，“好，我去試試看跟珊珊談一談，看能不能解開她心裏這個疙瘩。至於她父母那裏......”宋濤放下手中的茶杯，“顧池西既然敢下這一步棋，就肯定做好了應付她父母的辦法，他那麽精明的一個老手，就不用我們跟著瞎操心了。”

這是叢家過的最糟糕的一個年。

自從那天叢珊拿了那份錄取通知書和那顆鉆戒回家，叢志軍和方小婕就一直憂心忡忡。前思後想，左思右慮，怎麽討論都沒個結果，然後就徹底沒有了過年的心情。

叢珊這些天一直乖乖待在家裏，哪都不去。一方面是怕父母擔心，另一方面，也是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這一家三口，都在為同一件事感到矛盾，和前所未有的無所適從。

方小婕做人一向幹脆，她做了十年的護士長，心裏有一道標桿，過得去的就通過，過不去的放下，如此嚴格標準，從未有過猶豫。可這一次，面對女兒的前程與幸福的艱難選擇，她是真的沒了主意。方小婕自己都覺得自己貪婪，一邊心裏想的是希望女兒去香港，另一邊又堅決不能同意女兒嫁給那個老男人。好的都給自家占了，哪來的這等便宜呢？

叢志軍當了幾十年的老實人，對什麽事都是樂哈哈的一笑而過，就沒見他著過幾次急。他習慣了做人態度柔軟，覺得萬事都可以商量，可這一次，卻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出一個可以商量的餘地。他自詡讀書人，最崇尚的就是古人不為五鬥米折腰，回歸田園過采菊東籬下的悠然生活。可他又是個不折不扣的溺愛女兒的父親，眼前女兒為了那個男人茶不思飯不想的憔悴模樣看在老叢心裏，簡直別提多心疼。如果女兒答應了顧池西的求婚，跟他去了香港，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是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可他們家還欠著這人的錢，就這麽答應了又跟賣女兒有什麽區別？

從年三十到初五，一家三口一天天的待在家裏或者出去串門，誰都沒有再提這件事。親戚朋友來拜年，隨口問一句珊珊有男朋友了沒有，方小婕都會急急忙忙的搶著回答說沒有，然後任由叢志軍和叢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幹。

到了初六，叢珊終於出了門，被李燕和宋濤約出去一起聊天。方小婕站在陽臺看著女兒走出大院，轉身對叢志軍道：“咱倆也出去一趟吧。”

叢志軍點頭，轉身回屋裏打開抽屜，從筆記本裏摸出一張名片，銀灰色，很簡單的設計，只有一行字，顧池西，一個工作電話，和一個郵箱地址。左上角有個遠遠的標志，印章一樣，仔細看才能看出上面寫著“寧廣”兩個字，像是公司的標志。

叢志軍拿著手機打了上面的電話，自動進入語音系統，跟著提示按了半天數字菜單一級一級的進去，好半天也沒個活人接電話。忍無可忍的掛了電話，叢志軍嘆口氣，這個顧爺還真不是隨便就能約得到的。

想了一下又想起那個老沈，看上去更隨和更好說話一點的禿頭，於是又找了老沈的名片拿出來，電話打過去，語音系統轉幾圈到最後，好歹有個甜甜的女聲接了電話。叢志軍急忙自報家門，說跟沈總是舊友，希望能讓沈總接個電話，那個女孩子似乎糾結了一下，才又報出了一串號碼，說讓他打這個號碼試試看。

“不過現在是過年期間，沈總很有可能帶著全家出國旅游，所以能不能打得通也看您的運氣了。”女孩子如是說。

叢志軍無奈的道謝，然後對著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老沈接到叢志軍電話的時候正在澤園裏泡腳，最近過年吃的太豐盛導致肝火太盛，老秦建議他要補肝，他就趁著去從雲南那邊過年回來的時候順道捎了一斤馬咖回來讓家裏的老婆子燉湯，結果補的太多，反倒流了鼻血。急急忙忙跑來澤園，挑了個銀魚池泡腳，清熱去火。

身邊的齊悅心坐在那裏不老實，兩只小腳丫總是拍打著水面，嚇得一池小魚落荒而逃。

老沈聽到叢志軍的聲音，反應了三秒才大聲道：“哦哦，是叢主編啊！過年好啊！”

一旁的齊悅心轉過臉來，漂亮的臉蛋上帶著一絲不屑。叢珊的爸爸，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老沈太過熱情，倒搞得叢志軍更加尷尬，陪著老沈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才終於開口道：“那個，我打來是想看看沈總能不能幫我個忙，讓我們夫妻跟顧總見一面，我們需要跟他談談。”

老沈聽得挑眉，急忙笑道：“沒問題啊！老顧就在a城呢，等我給你安排。”

放下了電話老沈就忍不住哈哈的大笑，看的身邊齊悅心更加不滿，嘟著小嘴道：“你怎麽總是對叢珊的事情那麽上心？”

老沈捏了捏她光滑水嫩的小臉蛋，“老顧的終身大事，我能不上心嗎？哎呀我說這老顧可是真能憋，硬生生等到人家父母忍不了了主動打過來要見面，狠，這招真是狠！不愧是老顧，a城顧爺，哈哈哈！”

宋濤從f城給叢珊帶了一條手工織的圍巾當禮物，特別漂亮的漸變彩色，很有東南亞的民族風情。看的一旁的李燕心裏頗為無奈，早知道今天就不跟來了。

其實宋濤也有點不好意思，昨天見李燕是兩手空空，今天見叢珊就多出一條圍巾當禮物。他本來沒打算讓李燕也來的，可是叢珊走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剛剛給李燕打了電話，叫她一起過來了”，完全沒有給他機會拒絕。

叢珊拿了圍巾，更加尷尬，笑著在自己脖子上圍了一圈試試，然後又戴在了李燕脖子上，“燕燕，我覺得這個圍巾更適合你哎，師兄你覺得呢？”

李燕笑著摘下來，“哪有，還是你戴好看。”

宋濤笑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叢珊道：“還是送給你吧，師兄，這個圍巾就給李燕了，下次再補給我一份新的禮物啊！”

宋濤點頭，“好，一定一定。”

李燕覺得自己在這實在有點多餘，更加後悔一時沖動的跟過來了。於是站起身，笑道：“我剛想起來今天還要回家一趟的，你們倆聊吧，這個圍巾我收下了，謝謝犀利哥。記得給珊珊補一份更好的禮物啊！”

叢珊看著李燕慌忙離開的背影，有些歉意的轉過頭來，“對不起啊，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宋濤無奈笑笑，“沒事，不怪你，是我想的不周全。”

叢珊笑道：“師兄，你那麽聰明，不會看不出李燕喜歡你吧？雖然這是你們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說什麽，不過作為朋友，我希望能看到你們兩個有個好結果。”

宋濤眼神微微一動，“珊珊，你希望我們有個好結果，那你呢？你自己想過自己會有個什麽樣的結果嗎？”

叢珊微微一怔，苦笑：“我也不知道。”

然後擡起頭看著宋濤，恍然大悟，“你都知道了？李燕告訴你的？”

宋濤目光灼灼，“珊珊，我曾經希望我是那個能給你好結果的人，可惜我不是。既然這樣，作為一個愛了你四年的男人，我希望你能跟顧池西有個好結果。”

叢珊微微皺眉，繼而彎起嘴角，“師兄，可是我們要怎麽樣才能有個好結果？”

宋濤嘆口氣，目光直視叢珊：“答應他的求婚，跟他去香港，這就是你們的好結果。”

叢珊一驚，大大的眼睛裏目光澄澈透明，“師兄，你怎麽就這麽確定呢？”

宋濤微微一笑，“珊珊，你到底還有什麽不確定的呢？”

叢珊楞住，許久，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就這麽答應嫁給他跟著他去了香港，似乎我這一輩子都會擡不起頭來做人。嫁了一個跟我媽同歲的男人，還是個大款，還跟著他去了香港......”

宋濤表情極為嚴肅，“珊珊，你真的是在乎別人眼光勝過顧池西的嗎？”

叢珊一楞，微張著嘴說不出話。

宋濤嚴肅的道：“如果是這樣，那你還是不要嫁給他了。”

叢珊眉頭微蹙，苦笑，“你說得對，師兄，這些不過是借口罷了。我真正在乎的，其實是我們之間的地位太不平等，他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虧欠他，就越覺得他高高在上......”

宋濤平靜的問：“然後呢？就算你覺得欠他的，覺得他高高在上，又怎麽樣？這又不是舊社會講究三從四德，你們如果結了婚就是合法夫妻，享有平等的權利義務，又有什麽關系？”

叢珊楞了一下，垂下眼眸，“可是我......”

“珊珊，婚姻不是買賣，沒有誰虧誰贏。你們相愛就結婚，要的是一生的陪伴，而不是誰的地位比誰高，如果真要算起來，他顧池西無非就是錢多，可你有的是青春，你把你最好的年華最美的容貌都給了他，他就算傾盡一切都買不起。珊珊，不要看輕你自己，他愛你，這個愛，就比千金還重。”

叢珊聽了宋濤的話，久久回不過神來，手中杯子裏的茶涼了，她才恍然想起拿著喝了一口，變冷了的大麥茶，那個香濃的味道不再有，只剩下一絲絲遺憾的苦澀。

“珊珊，不要讓自己後悔。你愛他，就嫁給他，然後去香港讀書，多好。這是你應得的，不是天上掉的餡餅，因為你是叢珊，因為他愛你，僅此而已。”宋濤拿了她手上的杯子，把裏面的涼掉的茶水倒在一旁的小碗裏，又倒了一杯暖的遞給她。

“難道非要拒絕他，不去香港，才能顯示出你的品格高尚？那樣不是君子，是傻瓜。珊珊，你知道我們每天多麽辛苦的上班，拼命掙生活嗎？你有這個機會可以讓自己去的更高，就要抓住這個機會，而不是逃避。你本來是個那麽幹脆的女孩，怎麽面對顧池西，就變得這麽懦弱了呢？”

叢珊喝了一口新倒的茶，笑了，“嗯，還是暖的大麥茶好喝。”

宋濤道：“那就趁著茶暖的時候喝下肚，不要等到茶涼。”

叢珊看著宋濤，目光裏帶著感激，“師兄，謝謝你。”

宋濤笑笑：“珊珊，你能幸福，我才值得。”

叢珊目光流轉，“師兄，你說了這麽多話鼓勵我，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

宋濤想了下，搖搖頭，“珊珊，有些事強求不來的。比如我這麽優秀，你為什麽就不會愛上我呢？”

叢珊歪著頭笑笑，“好吧，我說不過你。”

宋濤笑了，“珊珊，愛情就是這麽個沒道理的事情，它跟所有其他一切事情都沒關系。樣貌，年齡，身份，地位，錢，或許都可以成為輔助，但絕不是主導原因。”他說著又笑著嘆口氣，“不過，能拋開這一切只談愛情的人，也只有顧池西這種什麽都具備的男人吧。”

這句話不知怎的，忽然讓叢珊想起了周長安。她若有所思的笑笑，“嗯，可能是吧。”

宋濤斂了笑，認真的說：“所以你一定不能錯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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