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學校裏討論最多的一個話題莫過於國慶了，這樣的長假，大多數學生還是會回家去的，回他們的那個溫暖的家，每個人都很快樂的樣子，阮芙也是快樂的，然而她的快樂卻不同於他們的快樂。他們的快樂，大概是回家的快樂。她的快樂，是回歸的快樂。戴保熊就是她唯一的回歸。

翁黎的家在省內最北的地方，國慶她想坐火車回去，回家的前一晚，她和阮芙她們說起自己家鄉的冬天。阮芙聽她說她的家鄉冬天會下很美很美的雪，她給阮芙看冬天時的照片，照片裏那些大樹的樹枝都被覆在上面的雪直往地面上更厚的雪壓去，上端的被壓到下面，下端的被壓到更下。

翁黎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引得阮芙摟住她的脖子纏著死活要在寒假時跟著她回她家鄉去看雪。唐柒好像對雪這種東西倒表現地很淡定，任翁黎怎麽描述她也不會像阮芙那樣抱住人家脖子死纏，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玩她的游戲。不過看雪這事兒和瀾瀾可能沒有太大關系了，她怕自己會冷死在那裏，有去無回。

“其實我很想去你們家鄉的!可是我怕冷，在這兒冬天我蓋三層被子都覺得冷，去你們那我怕我會受不了……”她一臉無辜地看著一旁熱烈討論著雪花雪景的阮芙和翁黎，她們這兩個“冬天一層被子”的對瀾瀾這個“冬天三層被子”的感到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你還是別來的好，我怕你到時凍死了，我可負不起這麽大的責任，不要來！”翁黎舉起右手做出一個打住的手勢說道。

阮芙不纏著翁黎了，跑到櫃臺上把她的粉紅色旅行箱拖了下來，打開衣櫃，開始收拾國慶回去的行李，她們也跟著收拾起來，好幾個旅行箱和旅行包全都擱在了地上，小小的一個宿舍顯得更狹窄了，走路要擡起腳跨過繞過去。

她一點點收拾著，零零碎碎的，突然卻放下疊了一半的衣服，起身到梳妝小櫃拿出一個黛藍色盒子，蓮花項鏈就放在裏面，她把盒子放進旅行箱的隔層裏，到哪她總得帶著它在身邊。她的梳妝櫃有許多項鏈，搭配著不同風格的衣服，然而不管她收拾了什麽衣服出門，必帶的只有這一條。它是她安全感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大早，翁黎就早早地起床趕火車去了，她對這邊還不是很熟悉，要先提早些時間過去車站那邊看看，免得一會出什麽差錯。阮芙是中午的車，但也跟著翁黎起了床，繼續收拾她昨晚還沒有收拾好的行李，生怕落下些什麽。吃完中飯，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提著個小型的旅行包，坐上一輛大巴車，再過幾個小時，就幾個小時，她就可以見到戴保熊了。

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一上車就給戴保熊發了信息。戴保熊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語氣說：“你終於上車啦？真是太好了，很快就可以到了，我很快又可以見到你了。你不會暈車吧？有沒有備一盒暈車丸在身上？要是暈車的話一會就睡一下知道嗎？眼睛閉上，一會睜開時，大笨熊就在你的眼前啦！等一下快要到了時就告訴我一下，我過去接你，可別睡過頭啦，我可不能把你弄丟了。”她心滿意足地靠在車窗邊睡了過去，也不知為什麽，車廂內封閉不流通的空氣總讓她覺得一陣陣的惡心，“還是睡覺的好，睡完之後世界應該會是另外一番模樣。真好。”她閉上了眼睛。

車子的顛簸實在難以讓人睡得舒服，不一會她就揉著酸痛的肩膀坐正了起來，“也不知翁黎她們到家了沒有，還是打電話問一下比較好。”掏出手機，先給瀾瀾打了電話，原來那邊她們才剛上車不久，也是要五六個鐘才能到的了。

打電話給翁黎時，翁黎已經到家了，可是一接起電話就開始哇哇大叫：“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慘！去到火車站才發現自己去到了西站，應該是去東站的！當時離出發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了，我都急死了，的士司機都不肯搭我去，說還是重新買過票吧，你都不知道，我那時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後來還是遇到一個很好人的大叔開車搭我過去東站那邊我現在才能順利回到家的！”阮芙聽著翁黎一口氣沒有停激動地講著，捂著嘴不敢笑出聲，翁黎在平時做事可一點不馬虎，今天怎麽會搞出這麽大烏龍，簡直是難以置信。

六個鐘時候，車子已經進入小城境內了，晚上八點鐘正是熱鬧的時候，車上打開了一盞不太明亮的燈，昏暗中透著些亮度，阮芙擡起頭趴在車窗上，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建築，再熟悉不過的小城風貌，那家中學還在路的那旁，這家咖啡廳還在街的這角。

車子到了站，阮芙擠著跳下了車，拉著行李到站臺旁邊等著戴保熊。戴保熊知道她在哪兒，不一會就開了車過來了，下了車幫她把行李都放到了後備車廂裏。在見到戴保熊之前，她幻想過無數個見面時的場面，或許應該有一個用力的擁抱，或者一個熱烈的親吻，或者一陣激動的大哭。可是這個時候的她好像很平靜，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大哭，然而內心依舊是喜悅著的。原來，喜悅，也可以被溫柔地表達出來。戴保熊轉過頭朝她笑了一笑，伸出“熊掌”緊緊扣住她的掌心。

他們先到了一個旅館休息，打算明天再出發。

第二天七點鐘，他們早早就起了床吃了早餐，戴保熊帶阮芙上了車，很開心地說：“太好了，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出發去那個地方了！我們還得跨省呢，不過不是很遠，兩個小時左右就到了。”他昨晚還一直在擔心朋友會臨時找他有事，沒想到什麽事情都沒有，他一直吊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了下來，現在可以什麽都不用擔心了。戴保熊調了調車上的音樂，他還是那麽的喜歡這首董小姐。

“我想和你一樣，不顧那些所以，跟我走吧，董小姐……”

他們驅車來到了一個海灣，馬鑾灣。據說馬鑾灣這名字的來源也是有一段傳說的，相傳是南宋一位皇帝騎馬去到馬鑾灣前面的一個村莊時，他騎的馬在原地踏著步發出悅耳的聲音，皇帝心想莫不是馬兒留戀這地方，經村民的請求，他也就賜了這村莊為“馬鑾村”，而對面的海灣便叫馬鑾灣，天子欽定村名，從此這方山水聞名世間。

還沒有真正到達海灣，已經可以明顯感受到那兒的沿海風情了，距離馬鑾灣不遠，有一條比較曲折的路，繞著路一路駛進去，可以看到很多的高高低低的海景房，還有它們的出售廣告，戴保熊開到一座海景公寓前，阮芙一下車就被撲面而來的海風吹亂了頭發，拿出皮筋將頭發束了起來。戴保熊到車後箱拿行李，阮芙站在他身後，有些怔怔地問：“熊，我們這兩天是要住在這裏嗎？”戴保熊點了點頭：“是啊。來，我們上去。”

他們搭乘電梯上到了公寓的十樓，一個腰間挎著小挎包的老板娘模樣的人領著他們來到一間房間，老板娘很是熱情，嘴巴停不住地和戴保熊說著話，一面打開房門，阮芙第一眼便先是被這房間給震懾住了。房間的方位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過的，一打開房門便是一屋子的明亮，采光可謂特別的好，房內沒有太覆雜的擺設，兩張白色的小床，靠近小床有一張圓形玻璃茶幾，面著小床是一段連著墻的木質長桌。她最喜歡的卻是那個陽臺，陽臺正對著的就是不遠處的海，加上又是在十樓，俯瞰視角當真是特別好的，唯一的不足就是海的前面還有一片蔥蘢的林帶，遮住了一部分的視線，但這並不影響整個視野的壯闊。

現在還是上午，然而在這陽臺上已經可以感受到海灘邊人們的笑聲和嬉鬧聲，更多的，是海浪呼嘯的聲音，這海還有一個很獨特的地方，海上散布著一些高大的帶白色帆布的長三角形狀帆船，隨著海浪的波動左右搖曳著。她在陽臺駐足，他走到她身後，伸出雙臂從背後抱住她，說：“喜歡這裏嗎？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裏會這樣美。”說完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海：“看到那些帆船了嗎？這裏是國家運動員的帆船帆板訓練基地，所以這裏才能看到這麽多的帆船。”

一切安置好之後，阮芙就興奮地拉著戴保熊的手要下樓去沙灘上玩，戴保熊也學起了她，走在路上，拉著她的手一前一後輕快地甩動著，像極了兩個小學生放學一起牽著手要回家一樣。經過公寓停車場前面時，阮芙聽到了有軍人在踢正步的聲音，心想著：“原來這裏還有個部隊啊，什麽人這麽幸福哇，還能在這麽美的地方訓練。”

從公寓到沙灘並不遠，兩分鐘左右就到了，距離海還有一小段距離是一大片的沙灘，全是高高瘦長的樹，樹與樹之間有一些間隔的空地，人們都在這片沙灘上的樹林中架起燒烤攤吃著燒烤，沿著沙灘上一條石子路走下去，還能看到有很多的顏色形狀各異的小帳篷和很多的放在帳篷外面大大小小的包裹行囊，看來人們晚上還會在這裏過夜，零距離的感受大海。

戴保熊和阮芙買了一小袋的炒栗子，他負責剝，她負責吃。沿著石子路的石階下去，那就是一大片黃白色的沙灘，阮芙和戴保熊都把鞋子都脫了，戴保熊順手就拿過她的鞋子提在手上，一只手還得攙著在沙子裏走得七歪八倒的阮芙，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總算走到了海水蔓延到的比較平坦的沙地上，阮芙放開了戴保熊的手跑著跳著玩了起來，現在她想大喊她像一只小鳥一樣的快樂。

來這兒玩的人真是不少，一些小孩子幹脆脫光了在淺水區玩水，手裏不知拿著些什麽在玩著，一個女人拿著一臺專業的攝像機聳著肩佝僂著背在拍照，阮芙也想給戴保熊來一段錄像，拿起手機對準了他，戴保熊倒不害羞，努圓了嘴對著攝像頭就做了一個大大的親吻狀的動作，她看到他這個樣子真是像極了一只可愛的大笨熊，邊拿著手機拍著邊大笑起來，他被她這麽一笑不樂意起來了，又像個小孩子一樣拿起手裏的鞋將鞋底對著攝像頭，將自己的臉擋了起來，不給她拍了。

阮芙看到不遠處有人在騎馬，又吵著戴保熊一起騎馬去。戴保熊看了看那些馬，又看了看她的衣服，說：“不可以！”她怔了一怔：“為什麽不可以？”戴保熊說：“你看你，還穿著短裙呢，怎麽騎？會走光的！而且你看，那馬和馬鞍也不知道幹凈不幹凈，等下你就會覺得不舒服了。”她一聽他不同意，就晃著他的手撒起嬌，戴保熊堅決地很，不管她怎麽樣使性子就是堅決不同意她穿著短裙去騎馬，她只好很沮喪地放棄了這個念頭，一路卻沒少和戴保熊使小脾氣。

他們找到了一個茶座，老板在圓桌上擺上一套功夫茶具，戴保熊穿著寬大的沙灘褲，很放松地坐到椅子上，撐開膝蓋，煮著開水就沏起茶來，阮芙也坐了下來，雙腿疊放著向後靠在傾斜的椅背上。他們喝鐵觀音，不濃不淡的茶味兒，百米之外就是遼闊的大海，一個人開著快艇從海面上劃出一條美麗的白色線條，一條水線，海風沒有停止過吹拂，它似乎永遠不會疲倦，似乎知道人們總是不會怪罪它風情萬種的挑逗的，幾陣風，茶盤上的茶便涼了，他給它們又滿上淡綠色的茶汁。戴保熊看了看阮芙，她對著他笑了一笑。

“謝謝你，芙兒，跟著你走，去哪裏都是很恬靜安然的感覺，”他在心裏告訴她。如果她能感受到他的心的話。可以的，他們總是可以感受到對方的。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然而來玩的人似乎更多了，夜晚的海灘有著與白天不一樣的美。有很多的當地的人會在沙灘上攤上一塊布，上面賣著各種各樣會發光的小玩意兒，大多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一個小孩買了一個發光飛盤，和他的幾個小夥伴在沙子上面玩著，黑色的夜空中飛滿了發光的圓圓的飛盤，一個弧形，旋落在沙灘上，又一個弧形，又一次旋落，一個接著一個的弧形。戴保熊和阮芙也買了兩個來玩，兩個人比賽著誰能讓飛盤飛得更遠些，她沒有他的那個力道，幾乎總是讓他贏了去，不僅飛得不遠，有時還會旋著倒飛了回來，戴保熊在旁邊洋洋得意著，說：“好啦，下次我讓你，我讓它飛近些，你可要爭氣點噢，再輸我就沒辦法啦！”她不服氣，大聲地喊著：“不要！我不要你讓！不準讓我噢我告訴你！”不讓她自然又是輸了，還要戴保熊去幫她把飛盤撿回來。一個小女孩可愛得很，每次他們把飛盤拋出去之後她總是跑過去幫他們撿起來給他們，戴保熊和阮芙都覺得這小女孩既奇怪又可愛，他們並不認識對方，或許小孩子的世界原本就可以這般單純天真吧，最後戴保熊把兩個飛盤送給了那個小女孩。

帶著全身黏糊糊的沙子，他們回到房間洗了個澡，然後坐到陽臺上喝起了啤酒，到了晚上，海已經不太好看得清楚了，海水與夜色融為了一體。

阮芙從口袋拿出她繡過字的眼罩，遞給戴保熊，他反把它戴在了她的眼上，她安靜地由他戴著。她看不見了他，然而卻感受到了他，在一片漆黑當中。她感受到了他的唇，他吻了她的耳垂，她的臉頰，她的脖子，她的微微凸出來的鎖骨。她羞澀地微微笑著，說：“熊，我困了，我們去睡覺吧。”戴保熊揉了揉她的臉，說：“好，走吧，我也有點累了。”他要牽她的手，她努了努嘴，站在原地不動，說：“走不了啦，看不見呢。”戴保熊笑著輕輕拍了下她的腦袋，搖了搖頭，走過去把她整個人橫著抱起到了胸前，走進房間將她放到了床上。她躺在床上抿著嘴偷笑起來，拉起一邊眼睛上面的眼罩偷看著，戴保熊走去拉上陽臺的門簾，鎖上了門，關掉燈，光著上身躺上了阮芙那張床，指了指他的肚子說：“來，給你睡。”她扭著身子挪到他身邊去，雙手抱住他的腰將臉趴在他的“熊肚子枕頭”上面，做出一個誇張的動作親了親小肚子，又閉著眼睛，小小聲地說：“真舒服啊，熊，我喜歡你的肚子。我真希望它可以永遠是我的小枕頭。”戴保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一只手摸著她的頭發，也小小聲地，說：“睡吧。熊愛你。”

夜裏，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睡著，然而卻睡不安穩，久久地總翻來覆去，在他臉龐邊輕輕蠕動著，在一整片的寂靜裏聽他輕輕發出的鼾聲。

她的蠕動還是攪醒了他，他輕聲問：“這樣睡不舒服是不是？你不習慣。”

“嗯，是不習慣。沒事，你睡吧。”

說完吻了吻他的臉便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去了當地一家很地道的沙縣小吃店吃早餐，小店也算幹凈明亮，整理地十分有條理，不似一般的沙縣小店又臟又油膩。阮芙愛吃雲吞，看到菜單上面寫著“扁食”，卻不明白是什麽東西，戴保熊解釋說：“扁食就是雲吞，在他們這裏都叫作扁食。”兩個饞嘴的人點了兩份豬肚扁食湯還有兩份花生醬扁食，果真是地道，扁食的外皮薄透而滑口，裏面的肉飽滿並且彈性十足，豬肚湯也煮得很入味，添加在裏面的一些煲湯的中藥材讓湯變得另外有種風味，多了種象征傳統的味道，一頓扁食把他們之前吃過的都給比了下去。

晚上，阮芙忽然間又犯起了胃疼的毛病，戴保熊說：“已經十一點了，不知藥店都關門了沒有。走，我們買藥去！”說完開著車帶了她出門找藥店買藥，大部分的店都已經關門了，幸好，他們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戴保熊陪她進去，她要了一瓶平常經常吃的胃藥，順手拿了一盒暈車丸。

回到房間，阮芙服下了藥，坐到床邊順時針摸著自己的胃，戴保熊走到她面前半蹲了下來，問：“嚴重嗎？這藥真的有效嗎？”

她揚起嘴角笑著安慰他：“沒事的，這藥對我很有效的，平時我胃痛就吃這個，很快就好的。我先去洗個澡，會舒服些。”

戴保熊搓搓她的手起了身，說：“好，你先去洗澡，我去外面抽兩支煙。”

阮芙進了浴室，脫掉了衣服，用手拍去身體上沾上的沙子，全是粉粉細細的沙，她打開蓮蓬頭用熱熱的水將自己從頭到尾淋了一遍，又擠出許多沐浴露放在手裏搓出很多的泡泡，將它們抹在自己的身上，抹遍全身上下的皮膚，將自己變成個泡泡人。

忽然地，她抱著雙臂看向了墻上的大面晶亮鏡子，長長的頭發被水淋著緊緊貼在胸前，遮掩住一部分的□□，她看到了一個不同於昨天的自己，昨天的自己，在鏡子裏應該是粉紅色的，粉色玫瑰的粉紅，今天的自己，在鏡子裏變成了透明的，淚水那樣的透明。

她拉開玻璃門，從浴室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戴保熊站在陽臺外面，兩個手掌搭在圍欄上邊，眼睛不知在看遠處的什麽，她走了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肚子，把一邊臉貼在他的背上，小聲地說：“熊，我吃了藥感覺好多了。”戴保熊沒有聽到她走過來的聲音，有些被嚇到，但還是轉過身，吻了吻她。黑暗裏，他沒有看到她眼裏噙著的淚水，她看到了他身後桌子上的白瓷煙灰缸，幾截煙頭靜靜躺在裏面，一支還帶著微弱的火紅的火星。

躺在床上，整個房間只有床頭亮著一盞不太明亮的暖黃色的燈，他向左側著身子睡，她向右側著身子睡，兩個人面對著面，一句話都沒有，他不言，她不語。然而，大多數時候，她是喜歡用淚水代替她去說話的。借著那絲暖黃色，他看到了幾抹晶瑩的液體閃著光從她的眼角順著臉頰一直淌到脖子上。他側身躺著，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伸出手抹掉，說：“不許哭，每次要分開時你總是這樣子。你說過，哭會有皺紋的噢，不怕了嗎？”她躺著，任他抹去淚水，又止不住地掉出些新的熱的，臉上一陣涼，一陣熱。

她說：“熊，你可以不回去嗎？我們可以再多待一天嗎？”

他伸回手，說：“不要這樣子……”然後躺正了身子看著天花板。

她向左側過身子，背對著他，將被子揪到自己脖子上，輕抖著肩膀啜泣起來。

“不，熊，過來抱一抱我吧，一點點的安慰也可以，一點點，一個擁抱……”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她只是想著，這樣期盼著。

可是，不，他沒有。

沒有安慰。

沒有擁抱。

他閉上了眼睛。

疲憊地。

她也閉上了眼睛。

絕望地。

明天，一切該會結束吧。

哪有什麽不結束的事情呢。聚散由來半點不由人。

明天，誰哪料得明天究竟是什麽境況呢？隨它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 這一章，可以說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一章了吧。然而也是很心痛的一章。很喜歡馬鑾灣這個名字，記得一個名叫徐煌輝的詩人寫過一首詩，叫兩個人的蘇馬灣，名字和馬鑾灣有些相似。詩寫得很美。“沙灘上/兩行腳印/深深淺淺的憂喜/被海風閱讀/歪歪斜斜的往事/被海浪覆蓋/一切都在消失/一切又在開始”。“兩只紅酒杯/輕輕晃出/蘇馬灣的靜/兩個人的蘇馬灣/停在海風那細細的弦上/低低吟唱”。“蘇馬灣在一對海鷗嘹亮的鳴喚裏/緩緩打開/你聽那嘹亮的嘶鳴/多麽幸福的顫音/一切來得那麽突然/那麽動心”。

- 誰和誰的蘇馬灣，誰和誰的馬鑾灣，誰和誰幸福的顫音，被什麽人聽了去。

- 然而，來得太過突然的幸福，心知是不會久長的。是的，那麽突然，那麽動心。突然地來，突然地走。

- 自始至終，只有自己在緊緊拼命抓住些什麽，抓住一份感覺，抓住一份自己的安心，只是一切都是那麽飄忽，那麽蹤跡隱秘。

- 知道這樣有多累，所以慢慢地，不得不學會的是，放手。放手，亦是放自己的心，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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