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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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期一到星期天,像是七個形狀不同顏色不同的方陣,時間不知疲倦地在這些方陣裏蹦來跳去,這天它又跳到了周二這個形狀難看的黑色方陣裏。今天又是阮芙的受苦受難日,因為晚上又得去上那個特別討厭的軍事理論課。
晚上吃完飯,經過學校商店門口,她才想起有些日子沒有喝她喜歡的酸奶了,順手買了一瓶,是她平時常喝的那個牌子,她很鐘愛這個牌子的酸奶,只吃了一口便讓她記住了那個滑嫩的口感。
好凍,酸奶什麽都好,就是得放在冰箱裏,這個讓胃一直不太好的她覺得頗是遺憾,不敢經常買來喝,怕突然間胃又和她耍起小脾氣來,不過興起時還是會買來喝。本來在冰櫃裏冰著的酸奶被拿了出來,瓶身開始冒出很多的小水珠,她從一小包紙巾中抽出一張,從瓶嘴到瓶底豎著一列列地擦過去,把瓶身上的小水珠仔細地擦掉,看著本來幹巴巴的紙巾吸了水分變得濕潤膨脹,玻璃瓶身又慢慢被擦得透亮,她自己有一種很滿足的感覺。
她邊喝邊往課室走去,一路不忘和戴保熊邊聊天。
“熊,我們學校有一種超級無敵好喝的酸奶,真的真的很好喝。”
“不是說要減肥嗎?就沒見你嘴巴停過。”
“嘿嘿,好喝唄,你管我!我就喝,我還要買一卡車回來。”
“你這麽喜歡我買給你喝就是啦。”
“什麽?等你買給我呀?那是要等到哪個年頭,再說了,你又不在我這邊,一瓶酸奶從那邊寄到我這都要餿掉了。故意讓人家傷心,見你一面都難,我才不指望你買什麽酸奶。你故意的!”
被戴保熊那麽一說,她恍惚間才覺得,自己好像有好幾千年沒有見過他了,心裏冒出些小失落,兩片嘴唇撅成一個小尖含著酸奶瓶裏的吸管,一轉頭看見左手不遠處路燈下幾對摟抱著慢慢散步的情侶,此時那些情侶在她眼裏都變成了兩只兩只成對在昏暗的路燈下亂飛的小飛蚊。
她加快了腳步,把那幾只小飛蚊遠遠甩在身後,爬上五樓,樓道有些黑漆漆的,沒有燈,晚上上課的班級比較少,人又來得不集中,都是陸陸續續的,一個人走有時怪可怕的。
進了教室,“積極分子”翁黎早已經坐在前三排的座位上看她的書了,只要是上課,無論什麽課,第四排以後的座位是絕對找不到她的,除非晚點遲到了,但是這個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每天早上七點鐘不到她就已經走出宿舍去教室了。挨著翁黎,阮芙把挎在手上的包往椅子上一扔,無精打采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了下來,靜靜為自己準備開始為時兩個多鐘的摧殘默哀。
不到半個小時,站在講臺上那個女老師的話音仿佛都變成了一個個綁著絲繩的秤砣,靜悄悄地飄到她的眼前,纏繞上她的眼睛,墜著她的眼皮往地面上扯下去。坐得太靠前,又不好意思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覺,她得做點什麽讓自己解脫一下,她只管和戴保熊聊起天來。
只是今晚的戴保熊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熊,腿已經都好了吧?恢覆得很快噢。”
“我現在又變成從前那只會跑會跳的大笨熊了。”
“笨熊肥熊。今晚晚飯吃了什麽好吃的?你不能吃那麽多了!太胖就跑不動了!”
“沒有吃很多啦,哪有什麽好吃的,在公司隨便吃了碗泡面。”
“啊?泡面?怎麽吃起泡面來啦?”
“嗯,今晚在公司加班嘛,就隨便吃了點。”
已經七點多了,按照往常的慣例,戴保熊應該是在他的那個家裏吃飯的,很少這個點加班的,還吃泡面。她感覺有點疑惑,但也沒多想,被戴保熊岔開這個話題,又繼續了屬於他們之間的各種各樣無厘頭的話題,心裏一邊想著這老師什麽時候把屏幕上的課件念完,她還想快點回宿舍睡覺呢。
這頭還沒有疑惑完,戴保熊就發來了一條讓她更加不解的信息。
“你們的學校真的是很小哦,以前你跟我說我還不相信,現在我終於相信了。”
她以為他是上網看到了什麽關於她的學校的圖片才想起這個,於是說道:“小?是啊。都說過了嘛。怎麽突然想起這個啦?哎?不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戴保熊接下來的話讓她更加的目瞪口呆,他說:“因為我現在就在你們學校啊,嗯,真是太小了,我兩三圈就轉完了呢。”
她始終不敢相信他說的,熊?她心心念念的熊?在……在學校?現在?這一刻!怎麽可能!不!絕對不可能!她拼命地按住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問他現在在學校什麽地方,她要立刻去找他,就現在!一刻都不能耽擱!
戴保熊知道她還在上課,實在不願意因為他的到來影響了她,但也知道自己拗不過她,便告訴她他在學校大門旁邊。
距離今晚下課的時間還有一個多鐘,但是她已經不可能在那裏安然地坐著讓戴保熊等上那麽久,趁著課間休息的時間,她把包包交給翁黎,讓她幫忙帶回宿舍,然後就從後門假裝上廁所溜出了教室。
出了教室,她感覺剛剛還淹沒在黑暗裏的樓道仿佛都亮起了燈光,順著光的方向,她蹬蹬蹬地跑著下了樓梯,在樓梯口左右張望了一下,竟有些辨不清了方向,張望了幾下又跑向了通往學校大門口的校道。有些學生已經下課了,在校道上慢騰騰地晃悠著,在他們中間,一陣風嗖地從他們身邊跨過,只一瞬間。幸好人還不是很多,幸好她今晚穿的是運動鞋,幸好她今晚穿的是牛仔短褲,幸好她已經把包包交給了翁黎,現在她可以不管不顧地朝前奔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牽絆住她。沒有,從來都沒有。一直跑一直跑,在離戴保熊的位置還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她不跑了,實在太累了,平時需要用十分鐘才能走完的路她今天只用了一兩分鐘,再則她想給自己一段路緩沖一下自己的情緒,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氣喘籲籲的樣子,那樣他一定知道了她是很著急地奔了過來,她覺得他肯定是要笑她的。
走了五十米,距離戴保熊只有五十米距離,她隱約已經可以看到他在一張石凳旁徘徊的身影。最後的五十米,她還是跑了起來,朝著戴保熊就奔了過去,戴保熊看到了她朝這邊過來,定住了腳步,轉過身面向著她,撲通一聲,她顧不得矜持地一下子就抱住了他,一瞬間,她再次感受到了他那可愛的小肚子。然而她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眼睛裏噙著她抱住他那一瞬間所有湧上來的淚水,止不住地喘著氣,戴保熊明顯感受到了她胸腔一陣一陣的一張一收。
戴保熊微微皺著眉頭,扁著嘴,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裏怪著她:“我不是說了不用急的嗎,你怎麽還是跑了來了,還喘成這個樣子,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以後不許這樣。”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張依舊熟悉而柔和的臉龐,左手插在腰間,右手手心一遍遍地擦著自己的胸口,她把淚水藏了起來,顴骨兩處的皮膚像是早知道他要來而刻意化過妝一樣,泛著粉色的紅,但她依然是笑著,那種等待了好久的笑容。
她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沿著學生公寓樓與樓之間的林蔭小道走去,現在,她終於有了勇氣這樣子挽著他走,他亦沒有抽走他的手,盡管認識了許久,但這是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因為在這裏不會有人認識她,更加不會有人認識他。昏暗的路燈下,可以看見戴保熊稍稍笑了一下,他的笑總是沒有阮芙那般熱烈濃郁的。
她邊走邊搖晃著他的手臂,嘟起嘴嗔怪起他:“幹嘛你來之前都不先告訴我的呀?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如果早知道你要來,我一定是要準備好多好多東西的!現在只能帶個人來了,都是你!還害我一路狂奔過來,一點形象都沒有了啦,頭發都亂了!我還穿得這麽的醜……”
戴保熊用他的“熊掌”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說:“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我會來的嘛!只是看你這幾天好像心情都不是那麽的好,弄得我也跟著你一起難受,中午在公司沒什麽心思工作下去,就心血來潮買了張車票,塞了件衣服進包裏,然後就過來了。我本來是想悄悄地來,然後當晚就走的,原本不打算告訴你,我以為,不知你見到我會不會更加不開心了。你們這兒有點偏僻,你晚上要乖乖待在宿舍裏,不能亂跑到外面玩,你一個女孩子,太不安全了!”
一通解釋之後,又從左手邊的挎包裏拿出一瓶東西,說:“你看,你最喜歡的酸奶,我給你帶來啦!”阮芙看著他手裏的酸奶,驚訝得睜大了眼睛,說:“啊?什麽?你你,你真的給我買了酸奶!”上課前,戴保熊說要買酸奶給她,她還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沒有想到不過是一個小時的事,一切竟然成了真的!戴保熊笑了笑她一臉呆楞的傻樣兒,說:“當然是真的啦,我早說過了。”
她牽著他,頭稍稍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出了小道,來到了公寓樓下那片草地上。她前幾晚來過又匆匆離開的那片草地。
他們從草地的一端開始走。這一塊兒沒有太多人踩過,借著燈光,能看到油亮亮的一叢叢的綠。借著光,阮芙可以看到戴保熊的臉,他看起來似乎是快樂的,因為她就在他的身邊,這麽的近。但阮芙總感覺他帶著一些心事,她總感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輕微的愁容,輕微的,被她看在眼裏的。如果說他的快樂是因為她在身邊,那麽他的哀愁又是因為些什麽?
不管怎麽樣,不管是因為什麽,她在他身旁,她所希望的,只是能將所有的快樂都傾註給他。她湊到他的臉旁,快速地吻了他一下,然後偷著笑了笑,掩飾她的一點羞澀。戴保熊好像有點被驚嚇到似的,但很快地就揚起嘴唇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假裝一臉正經地責備起她:“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這麽多人面前也敢這樣子,真是的。”她哼了一聲,揚起頭甩向一邊,眼睛掃著草地上坐著躺著走著的人們,說:“我才不怕呢!誰像你一樣害羞!我開心就好,誰都管不了我。”
正對著球場有一個臨時搭起的演出石臺,因為學校各方面都還在籌建,所以禮堂暫時還沒有,學校社團有什麽表演之類的都是在這個演出石臺上,正對著的就是草地上的學生觀眾。在演出臺旁邊,有一個大大的階梯型的鐵架,似乎是表演時的一個道具之類,現在也沒有收起來,放置在那旁邊隨同學們上去閑坐聊天。阮芙拉著戴保熊來到梯子架下面,吵著戴保熊要到最上面的臺階去,戴保熊自然是會答應她的。她興沖沖就把右腳邁上去踩在第一個臺階上,架子好像不太穩當,整個人站上去就有些搖搖晃晃地不穩,他趕忙地伸出他的手使著暗力牽著她一起走到最上面的臺階去。
演出臺的後面是兩個網球場,四周用鐵網圍了起來,鐵架就面對著網球場,他們坐在最上面可以很好地俯瞰著看同學們在裏面打網球。然而她沒有在看,或許眼睛在看,但心早已是漫游在他的身上。他呢?大概也同她是一樣心思的吧。他們挨著坐著,他任她整個身軀倚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靠著她的頭頂上,有一點風,調皮著拂起她的頭發,有一兩根粘在了他那兩片合著的嘴唇上。
阮芙逃出來已經有好些時候了,同學們差不多也都下課了,操場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她拉著戴保熊一起到學校不遠處一條美食街吃夜宵,她很少吃夜宵,但今晚什麽都可以破例。從學校到美食街需要走過一小段路,晚上同學們都很少出來,都是怕治安不好,也傳聞過說是有什麽搶劫之類的,所以到了晚上,而且還是這麽晚的時候,這小路上通常是沒有多少人的。然而今晚她卻感覺不害怕了,甚至覺得,哪有同學們傳的那麽可怕,她倒覺得相比起熙熙攘攘的校園這小道很有種寧靜的感覺。其實,那只是因為她的身旁有一只保護著她的熊。她反倒是問起了戴保熊:“熊,這兒這麽安靜,這麽黑,你害怕嗎?”戴保熊聽完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覺得她對他問這個問題簡直是傻到家了,他邊笑邊逗起她來:“害怕?我為什麽要害怕?我是一個男人好不好?真是的,你以為和你一樣是膽小鬼一只呢。沒事,要是有壞人來我就慷慨地把你賣給他們。怕不怕啊?噢,他們也許還不要呢,不值錢的啦!”阮芙佯裝生氣地白了戴保熊一眼,甩開他的手快步朝前走去,把戴保熊甩在了身後。
晚上的美食街熱鬧地很,剛剛還是幽暗僻靜的小路,現在這裏已經是燈火通明的小街了。他們吃了韓式的自助燒烤,兩支德國白啤。還有,兩支冰銳。淺綠色的活力青檸味。藍紫色的酷爽藍莓味。
十一點鐘,已經很晚了,平時這個時候阮芙可能早已睡下了。他們離開自助燒烤店,走過一座長橋,過橋時,他看著橋下的被岸邊的燈光照得帶點波光的河水,突然就對她說:“我已經愛上這裏了。”她抿起嘴微微笑了笑,說:“才剛到多久就愛上這裏啦?”到了橋的對面,找到一間看起來很不錯的旅館作為今晚落腳的地方。
始料未及的美好,美好的始料未及。一切都在今天。
黑色的,星期二。
噢,不。粉色的。
第二天,阮芙還得繼續上課,她不得不早些起床趕路回學校,戴保熊也跟著她早早地起來,他是必定會送她回學校的。
她一起床就埋怨起戴保熊:“都是你,要來也不挑周末過來,我還想和你到處去玩呢!”隨後又跟他使起小性子:“我才不想去上課!我不去了!熊,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舍不得你的,要麽你留下來,要麽我跟你一起走,讓你選一個好了。”
戴保熊知道她又在耍性子,邊整理著東西邊笑著不說什麽,待整理好之後,才走到她的面前,用手摸了摸她垂在臉頰兩邊的頭發,皺了下眉頭,癟了癟嘴說道:“我同樣舍不得的,但是我可不能這樣由著你的性子來。你要跟我走,大學不想上了嗎?腦袋瓜整天就會胡想這些。我又怎麽會不想留下來好好陪著你,只是這次走得這麽匆忙,那邊還有好些事沒有打理好。你要靜下心來讀書,知道嗎?不能總是想著這只沒有用的大笨熊。熊愛你的。走,我送你去學校,時間不早了哦,會遲到的。”出了旅館,因為時間有點緊迫,他們決定打車回學校。五分鐘也就到了。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她下了車,沒有和他說太多離別的話,只是一句簡單的“再見”。這個時候,說什麽又有什麽用呢?還是要離開的。還是要分別的。她還是要回到教室裏。他還是要回到他的家裏。
車子緩緩駛離學校大門,她背身慢慢朝門內走去。車影越來地越模糊,模糊在了同樣趕路的那些車群中,人影越來地越縮小,縮小在了同樣行路的人群中。
一個人——他來了。
噢,不。——他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覺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寫這種比較幸福歡快的場景,一個是不需要太嚴肅的心情和情緒,一個是邊寫是在邊回憶著開心的事情,怎麽說都是好過回憶那些不愉快的。
- 回憶裏,有那個驚喜萬分的我,有那個不顧形象一路狂奔的我,有個挽著他臂幸福微笑的我,更有那只塑造了全部我的大熊。我不小心闖進大熊的北極王國裏,從此在裏面沒有方向地迷路。
- 迷路,亦是自己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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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飯,經過學校商店門口,她才想起有些日子沒有喝她喜歡的酸奶了,順手買了一瓶,是她平時常喝的那個牌子,她很鐘愛這個牌子的酸奶,只吃了一口便讓她記住了那個滑嫩的口感。
好凍,酸奶什麽都好,就是得放在冰箱裏,這個讓胃一直不太好的她覺得頗是遺憾,不敢經常買來喝,怕突然間胃又和她耍起小脾氣來,不過興起時還是會買來喝。本來在冰櫃裏冰著的酸奶被拿了出來,瓶身開始冒出很多的小水珠,她從一小包紙巾中抽出一張,從瓶嘴到瓶底豎著一列列地擦過去,把瓶身上的小水珠仔細地擦掉,看著本來幹巴巴的紙巾吸了水分變得濕潤膨脹,玻璃瓶身又慢慢被擦得透亮,她自己有一種很滿足的感覺。
她邊喝邊往課室走去,一路不忘和戴保熊邊聊天。
“熊,我們學校有一種超級無敵好喝的酸奶,真的真的很好喝。”
“不是說要減肥嗎?就沒見你嘴巴停過。”
“嘿嘿,好喝唄,你管我!我就喝,我還要買一卡車回來。”
“你這麽喜歡我買給你喝就是啦。”
“什麽?等你買給我呀?那是要等到哪個年頭,再說了,你又不在我這邊,一瓶酸奶從那邊寄到我這都要餿掉了。故意讓人家傷心,見你一面都難,我才不指望你買什麽酸奶。你故意的!”
被戴保熊那麽一說,她恍惚間才覺得,自己好像有好幾千年沒有見過他了,心裏冒出些小失落,兩片嘴唇撅成一個小尖含著酸奶瓶裏的吸管,一轉頭看見左手不遠處路燈下幾對摟抱著慢慢散步的情侶,此時那些情侶在她眼裏都變成了兩只兩只成對在昏暗的路燈下亂飛的小飛蚊。
她加快了腳步,把那幾只小飛蚊遠遠甩在身後,爬上五樓,樓道有些黑漆漆的,沒有燈,晚上上課的班級比較少,人又來得不集中,都是陸陸續續的,一個人走有時怪可怕的。
進了教室,“積極分子”翁黎早已經坐在前三排的座位上看她的書了,只要是上課,無論什麽課,第四排以後的座位是絕對找不到她的,除非晚點遲到了,但是這個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每天早上七點鐘不到她就已經走出宿舍去教室了。挨著翁黎,阮芙把挎在手上的包往椅子上一扔,無精打采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了下來,靜靜為自己準備開始為時兩個多鐘的摧殘默哀。
不到半個小時,站在講臺上那個女老師的話音仿佛都變成了一個個綁著絲繩的秤砣,靜悄悄地飄到她的眼前,纏繞上她的眼睛,墜著她的眼皮往地面上扯下去。坐得太靠前,又不好意思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覺,她得做點什麽讓自己解脫一下,她只管和戴保熊聊起天來。
只是今晚的戴保熊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熊,腿已經都好了吧?恢覆得很快噢。”
“我現在又變成從前那只會跑會跳的大笨熊了。”
“笨熊肥熊。今晚晚飯吃了什麽好吃的?你不能吃那麽多了!太胖就跑不動了!”
“沒有吃很多啦,哪有什麽好吃的,在公司隨便吃了碗泡面。”
“啊?泡面?怎麽吃起泡面來啦?”
“嗯,今晚在公司加班嘛,就隨便吃了點。”
已經七點多了,按照往常的慣例,戴保熊應該是在他的那個家裏吃飯的,很少這個點加班的,還吃泡面。她感覺有點疑惑,但也沒多想,被戴保熊岔開這個話題,又繼續了屬於他們之間的各種各樣無厘頭的話題,心裏一邊想著這老師什麽時候把屏幕上的課件念完,她還想快點回宿舍睡覺呢。
這頭還沒有疑惑完,戴保熊就發來了一條讓她更加不解的信息。
“你們的學校真的是很小哦,以前你跟我說我還不相信,現在我終於相信了。”
她以為他是上網看到了什麽關於她的學校的圖片才想起這個,於是說道:“小?是啊。都說過了嘛。怎麽突然想起這個啦?哎?不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戴保熊接下來的話讓她更加的目瞪口呆,他說:“因為我現在就在你們學校啊,嗯,真是太小了,我兩三圈就轉完了呢。”
她始終不敢相信他說的,熊?她心心念念的熊?在……在學校?現在?這一刻!怎麽可能!不!絕對不可能!她拼命地按住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問他現在在學校什麽地方,她要立刻去找他,就現在!一刻都不能耽擱!
戴保熊知道她還在上課,實在不願意因為他的到來影響了她,但也知道自己拗不過她,便告訴她他在學校大門旁邊。
距離今晚下課的時間還有一個多鐘,但是她已經不可能在那裏安然地坐著讓戴保熊等上那麽久,趁著課間休息的時間,她把包包交給翁黎,讓她幫忙帶回宿舍,然後就從後門假裝上廁所溜出了教室。
出了教室,她感覺剛剛還淹沒在黑暗裏的樓道仿佛都亮起了燈光,順著光的方向,她蹬蹬蹬地跑著下了樓梯,在樓梯口左右張望了一下,竟有些辨不清了方向,張望了幾下又跑向了通往學校大門口的校道。有些學生已經下課了,在校道上慢騰騰地晃悠著,在他們中間,一陣風嗖地從他們身邊跨過,只一瞬間。幸好人還不是很多,幸好她今晚穿的是運動鞋,幸好她今晚穿的是牛仔短褲,幸好她已經把包包交給了翁黎,現在她可以不管不顧地朝前奔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牽絆住她。沒有,從來都沒有。一直跑一直跑,在離戴保熊的位置還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她不跑了,實在太累了,平時需要用十分鐘才能走完的路她今天只用了一兩分鐘,再則她想給自己一段路緩沖一下自己的情緒,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氣喘籲籲的樣子,那樣他一定知道了她是很著急地奔了過來,她覺得他肯定是要笑她的。
走了五十米,距離戴保熊只有五十米距離,她隱約已經可以看到他在一張石凳旁徘徊的身影。最後的五十米,她還是跑了起來,朝著戴保熊就奔了過去,戴保熊看到了她朝這邊過來,定住了腳步,轉過身面向著她,撲通一聲,她顧不得矜持地一下子就抱住了他,一瞬間,她再次感受到了他那可愛的小肚子。然而她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眼睛裏噙著她抱住他那一瞬間所有湧上來的淚水,止不住地喘著氣,戴保熊明顯感受到了她胸腔一陣一陣的一張一收。
戴保熊微微皺著眉頭,扁著嘴,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裏怪著她:“我不是說了不用急的嗎,你怎麽還是跑了來了,還喘成這個樣子,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以後不許這樣。”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張依舊熟悉而柔和的臉龐,左手插在腰間,右手手心一遍遍地擦著自己的胸口,她把淚水藏了起來,顴骨兩處的皮膚像是早知道他要來而刻意化過妝一樣,泛著粉色的紅,但她依然是笑著,那種等待了好久的笑容。
她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沿著學生公寓樓與樓之間的林蔭小道走去,現在,她終於有了勇氣這樣子挽著他走,他亦沒有抽走他的手,盡管認識了許久,但這是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因為在這裏不會有人認識她,更加不會有人認識他。昏暗的路燈下,可以看見戴保熊稍稍笑了一下,他的笑總是沒有阮芙那般熱烈濃郁的。
她邊走邊搖晃著他的手臂,嘟起嘴嗔怪起他:“幹嘛你來之前都不先告訴我的呀?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如果早知道你要來,我一定是要準備好多好多東西的!現在只能帶個人來了,都是你!還害我一路狂奔過來,一點形象都沒有了啦,頭發都亂了!我還穿得這麽的醜……”
戴保熊用他的“熊掌”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說:“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我會來的嘛!只是看你這幾天好像心情都不是那麽的好,弄得我也跟著你一起難受,中午在公司沒什麽心思工作下去,就心血來潮買了張車票,塞了件衣服進包裏,然後就過來了。我本來是想悄悄地來,然後當晚就走的,原本不打算告訴你,我以為,不知你見到我會不會更加不開心了。你們這兒有點偏僻,你晚上要乖乖待在宿舍裏,不能亂跑到外面玩,你一個女孩子,太不安全了!”
一通解釋之後,又從左手邊的挎包裏拿出一瓶東西,說:“你看,你最喜歡的酸奶,我給你帶來啦!”阮芙看著他手裏的酸奶,驚訝得睜大了眼睛,說:“啊?什麽?你你,你真的給我買了酸奶!”上課前,戴保熊說要買酸奶給她,她還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沒有想到不過是一個小時的事,一切竟然成了真的!戴保熊笑了笑她一臉呆楞的傻樣兒,說:“當然是真的啦,我早說過了。”
她牽著他,頭稍稍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出了小道,來到了公寓樓下那片草地上。她前幾晚來過又匆匆離開的那片草地。
他們從草地的一端開始走。這一塊兒沒有太多人踩過,借著燈光,能看到油亮亮的一叢叢的綠。借著光,阮芙可以看到戴保熊的臉,他看起來似乎是快樂的,因為她就在他的身邊,這麽的近。但阮芙總感覺他帶著一些心事,她總感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輕微的愁容,輕微的,被她看在眼裏的。如果說他的快樂是因為她在身邊,那麽他的哀愁又是因為些什麽?
不管怎麽樣,不管是因為什麽,她在他身旁,她所希望的,只是能將所有的快樂都傾註給他。她湊到他的臉旁,快速地吻了他一下,然後偷著笑了笑,掩飾她的一點羞澀。戴保熊好像有點被驚嚇到似的,但很快地就揚起嘴唇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假裝一臉正經地責備起她:“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這麽多人面前也敢這樣子,真是的。”她哼了一聲,揚起頭甩向一邊,眼睛掃著草地上坐著躺著走著的人們,說:“我才不怕呢!誰像你一樣害羞!我開心就好,誰都管不了我。”
正對著球場有一個臨時搭起的演出石臺,因為學校各方面都還在籌建,所以禮堂暫時還沒有,學校社團有什麽表演之類的都是在這個演出石臺上,正對著的就是草地上的學生觀眾。在演出臺旁邊,有一個大大的階梯型的鐵架,似乎是表演時的一個道具之類,現在也沒有收起來,放置在那旁邊隨同學們上去閑坐聊天。阮芙拉著戴保熊來到梯子架下面,吵著戴保熊要到最上面的臺階去,戴保熊自然是會答應她的。她興沖沖就把右腳邁上去踩在第一個臺階上,架子好像不太穩當,整個人站上去就有些搖搖晃晃地不穩,他趕忙地伸出他的手使著暗力牽著她一起走到最上面的臺階去。
演出臺的後面是兩個網球場,四周用鐵網圍了起來,鐵架就面對著網球場,他們坐在最上面可以很好地俯瞰著看同學們在裏面打網球。然而她沒有在看,或許眼睛在看,但心早已是漫游在他的身上。他呢?大概也同她是一樣心思的吧。他們挨著坐著,他任她整個身軀倚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靠著她的頭頂上,有一點風,調皮著拂起她的頭發,有一兩根粘在了他那兩片合著的嘴唇上。
阮芙逃出來已經有好些時候了,同學們差不多也都下課了,操場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她拉著戴保熊一起到學校不遠處一條美食街吃夜宵,她很少吃夜宵,但今晚什麽都可以破例。從學校到美食街需要走過一小段路,晚上同學們都很少出來,都是怕治安不好,也傳聞過說是有什麽搶劫之類的,所以到了晚上,而且還是這麽晚的時候,這小路上通常是沒有多少人的。然而今晚她卻感覺不害怕了,甚至覺得,哪有同學們傳的那麽可怕,她倒覺得相比起熙熙攘攘的校園這小道很有種寧靜的感覺。其實,那只是因為她的身旁有一只保護著她的熊。她反倒是問起了戴保熊:“熊,這兒這麽安靜,這麽黑,你害怕嗎?”戴保熊聽完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覺得她對他問這個問題簡直是傻到家了,他邊笑邊逗起她來:“害怕?我為什麽要害怕?我是一個男人好不好?真是的,你以為和你一樣是膽小鬼一只呢。沒事,要是有壞人來我就慷慨地把你賣給他們。怕不怕啊?噢,他們也許還不要呢,不值錢的啦!”阮芙佯裝生氣地白了戴保熊一眼,甩開他的手快步朝前走去,把戴保熊甩在了身後。
晚上的美食街熱鬧地很,剛剛還是幽暗僻靜的小路,現在這裏已經是燈火通明的小街了。他們吃了韓式的自助燒烤,兩支德國白啤。還有,兩支冰銳。淺綠色的活力青檸味。藍紫色的酷爽藍莓味。
十一點鐘,已經很晚了,平時這個時候阮芙可能早已睡下了。他們離開自助燒烤店,走過一座長橋,過橋時,他看著橋下的被岸邊的燈光照得帶點波光的河水,突然就對她說:“我已經愛上這裏了。”她抿起嘴微微笑了笑,說:“才剛到多久就愛上這裏啦?”到了橋的對面,找到一間看起來很不錯的旅館作為今晚落腳的地方。
始料未及的美好,美好的始料未及。一切都在今天。
黑色的,星期二。
噢,不。粉色的。
第二天,阮芙還得繼續上課,她不得不早些起床趕路回學校,戴保熊也跟著她早早地起來,他是必定會送她回學校的。
她一起床就埋怨起戴保熊:“都是你,要來也不挑周末過來,我還想和你到處去玩呢!”隨後又跟他使起小性子:“我才不想去上課!我不去了!熊,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舍不得你的,要麽你留下來,要麽我跟你一起走,讓你選一個好了。”
戴保熊知道她又在耍性子,邊整理著東西邊笑著不說什麽,待整理好之後,才走到她的面前,用手摸了摸她垂在臉頰兩邊的頭發,皺了下眉頭,癟了癟嘴說道:“我同樣舍不得的,但是我可不能這樣由著你的性子來。你要跟我走,大學不想上了嗎?腦袋瓜整天就會胡想這些。我又怎麽會不想留下來好好陪著你,只是這次走得這麽匆忙,那邊還有好些事沒有打理好。你要靜下心來讀書,知道嗎?不能總是想著這只沒有用的大笨熊。熊愛你的。走,我送你去學校,時間不早了哦,會遲到的。”出了旅館,因為時間有點緊迫,他們決定打車回學校。五分鐘也就到了。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她下了車,沒有和他說太多離別的話,只是一句簡單的“再見”。這個時候,說什麽又有什麽用呢?還是要離開的。還是要分別的。她還是要回到教室裏。他還是要回到他的家裏。
車子緩緩駛離學校大門,她背身慢慢朝門內走去。車影越來地越模糊,模糊在了同樣趕路的那些車群中,人影越來地越縮小,縮小在了同樣行路的人群中。
一個人——他來了。
噢,不。——他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覺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寫這種比較幸福歡快的場景,一個是不需要太嚴肅的心情和情緒,一個是邊寫是在邊回憶著開心的事情,怎麽說都是好過回憶那些不愉快的。
- 回憶裏,有那個驚喜萬分的我,有那個不顧形象一路狂奔的我,有個挽著他臂幸福微笑的我,更有那只塑造了全部我的大熊。我不小心闖進大熊的北極王國裏,從此在裏面沒有方向地迷路。
- 迷路,亦是自己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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