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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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語林沒有辦法支持沈清臣。第二日,她請好假早早下班。黃昏的天空烏雲密布,計程車尚未到達目的地。傾盆大雨已經劈哩叭啦砸落下來。窗外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下了車,風雨撲面而來。語林沖風冒雨跑過臺階,在大廈門前立定。將被雨水打濕的鬢發攏至耳後,她後知後覺地感到背脊一陣發涼,所有的思緒好似被大雨沖刷幹凈,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茫然地望著大門處三三兩兩,或進或出的人群,他也許就在下一刻突然出現。這讓她更加膽怯畏縮,下意識地往後退去,然而後面便是漫天大雨,她退無可退。

到底還是記掛著沈清臣,定了定神,一步步慢慢走進大樓。她一路低眉斂目,安安靜靜只看著腳下,唯恐惹人註意。即便如此,每一個經過她身邊的職員,都會不自覺多打量她幾眼,除去被那出水芙蓉般清麗的容貌所驚艷。撩動人心的,還有她身上的氣息,如春天的陽光,明媚而溫暖,高雅且柔和。

對於自己的身體能讓人產生如此美好的遐想,語林是不自知的。她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不過片刻,終於穿過空闊的大廳,來到接待的前臺。

今日的語林,穿著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一頭烏發綰在腦後,露出白皙柔潤的前額。她生得十分美麗,美麗到可以讓人忽略她不合時宜的穿著。接待員看著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睛,客氣地詢問來意。

“我……”語林遲緩地開口:“我想見見葉嘉言。”

她實在不懂說話技巧,只能如此直白,而後一雙眼睛懇切而盼望地望著對方。

“請問您有預約麽?”接待員心中的好奇和詫異一絲不露,面色溫和地說。

語林心中一涼,怔怔搖了搖頭。她早該知道,他不是自己想見便能見的,可是她再也不敢打電話了。就是因為那通電話,沈清臣才會被她害到如今這步田地。

她失神地凝望著虛空中某一點,恍惚不知身處何地。雪白的面容,神情惆悵而淒苦,楚楚清眸,似蘊含著點點淚光,令人心生憐惜。

雖然不抱希望,接待員卻鬼使神差地明知故犯。電話通了,一層層問下去,最後從那頭傳來一道優雅沈穩的聲音。

“送她上來。”

“好……好的,葉總。”

接待員對語林更加好奇了,不在日程之內,臨時安排見面的情況,寥寥無幾,何況對方顯然絕非為了公事。然而語林沒有發覺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她默默跟隨著,搭乘電梯上樓。

第一個看見的人是餘謙,等在去往葉嘉言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他的態度依舊禮貌周到,只是除了開始的問候,一直到他們站在辦公室門外,他再沒有說一句話。

“謝謝你,餘助理。”語林誠懇地道謝。

餘謙對她望了望,欲言又止。語林握上門把手,心中突然一陣慌亂,她觸電般收回手,暗暗平覆著氣息。

“他在裏面等你,”餘謙的聲音很平靜,語林卻被嚇了一跳,眼光立即轉到他臉上。

餘謙似乎心事重重,卻什麽也沒說。他替語林打開門,將她一個人留下來。語林怔怔望著餘謙越走越遠,忽然意識到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不容許臨陣脫逃。

鋪了地毯的地板,落地無聲。辦公室寬敞潔凈,整面落地窗外,只見大雨如註,卻聽不見丁點兒雨聲。語林一眼望見辦公桌後那抹身影,模糊不清,卻讓她陡然間心跳如雷。

室內安靜極了,葉嘉言的視線停在文件上,一動不動,全副心神都在感受她的走近。其實,這裏向來是如此冷冷清清,他每日一個人在此辦公,一個人望著窗外日升月落,縱然孤獨,內心卻是平靜的。從小到大,他習慣了這樣的自己,甚至相信,這就是真實的他。可是,她出現了,他驚慌失措地發現,原來他會因為見著她,無緣無故感到安寧和快樂,也會因為她對著那人笑靨如花,忍不住失落和嫉妒。可是,她是不喜歡他的,無論他多麽愛她,她都不會在乎。

熟悉的痛苦又一次突如其來地襲擊了葉嘉言,他明亮如星的雙眸,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傷痛脆弱的光芒。

握緊指間的金筆,他不允許自己在她面前失態。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愛她,他已然徹底輸了,只有僅剩的一點驕傲,還在負隅頑抗,叫囂著不讓自己因為愛她而受到羞辱。想到此處,葉嘉言忽然擡頭,看向語林,倔強的眼神,隱藏著小心翼翼的忐忑不安。

觸到彼此的目光,兩人不約而同躲避開去,沈默開始延續

最終,還是他敗下陣來,對她說:“最近還好麽?”低緩淡靜的嗓音,多了一份獨有的溫柔味道,那是只因她而存在的。

“都……都挺好的……”語林飛快地擡眼瞅瞅葉嘉言,重又垂眸,低聲添上一句:“你……你呢?”

他沒有回答,靜默片刻後,只是問她:“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語林躊躇片刻,囁嚅道:“是……是為了沈氏。”

他眉梢微動,如墨的劍眉,染上了一縷傷感,垂眸沈思片刻,輕聲自嘆:“果然……果然是為了他。”神情似有說不出的黯然落寞。

語林心神一亂,註視著他,不知所措。

良久,他從座上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臨窗而立。雨越下越大了,天色漸漸轉黑,夜晚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小時候最討厭下雨天,”空茫遙遠的聲音,仿佛被雨霧侵染,清寒而潮濕。語林註視著他的背影,無端感到一陣淒涼。

“若是小雨還好,可以自己走回去,衣服也不會濕透;像現在這樣的大雨可就糟了,只能等司機來接;那時候非常羨慕班裏其它小朋友,父母會早早等候在外,自己撐一把傘,手裏還拿著一把,印著漂亮的卡通圖案。他們撐著五顏六色的雨傘,被父母牽著手,走在雨地裏,笑得那樣快活。後來,就只剩下我一個,司機叔叔也會打傘,卻是一把大黑傘,那時無比厭惡它的醜陋,寧可淋雨,也不願被它罩住,暗無天日一般。”

語林小時候的雨傘,都是很漂亮的,經過媽媽精挑細選,用來為她遮風擋雨。至今記得第一把傘,圓圓的傘面上印著活靈活現的小黃鴨,買回來那日,她高興了一整天,恨不得立刻下一場大雨,這樣媽媽便會帶著它來接她回家了。

“葉伯伯,他工作一定很忙吧。”不知何時,她來到了他身側,與他一同看著這場大雨。

他淡然地“嗯”了一聲,“小學六年,他來過三次。”

原來,他的童年是如此孤獨,但更讓語林迷惘的是,他為何願意講給她聽?

“那時候每當下雨,總會特別思念媽媽,想來是因為總見不著爸爸的緣故。”

自出生便失去母親,必然是一生的心痛和遺憾。語林心中酸疼,悄然紅了眼眶。

雖然沈湎於往事,但他很快察覺出她的異樣。方才意識到說了太多,竟惹得她和自己一同難過。

“對不起,”他輕聲說:“讓你聽我嘮叨了半日。”

語林搖搖頭,柔聲說:“葉哥哥的媽媽很愛很愛葉哥哥,你是帶著她的愛來到這世上的,無論她在哪裏,只有葉哥哥幸福,她才會安心。”

幸福?他如何才能幸福?

他心中一動,慢慢轉過身去,凝望著她潔白秀美的面容。他哀傷地發現,他的幸福,曾經以為近在咫尺,其實成全的,不過是他虛妄的癡心。

他深深地看著她,那樣專註,緩緩擡起手指,想要去碰觸她。語林仿佛受到了詛咒,無法動彈,忽然,頸間肌膚一暖,她吃驚地看向葉嘉言。

他扶住她的頸項,一點點俯身過來,語林呆住了,眼見那張幹凈英秀的面孔逐漸放大。他的眼簾微垂,漆黑纖長的睫毛覆蓋下的雙眸,明如皎月,璨似星辰。他的眼中只有她,凝視她的目光溫柔澄靜,呼吸可聞間,淡紅的薄唇下一秒便要吻上她粉潤的唇瓣。

語林在最後一刻清醒過來,驚懼地扭開臉蛋,自我保護般掙脫開去,逃離那清冽氣息的包圍,眼神慌亂地看向他。

仿佛怕驚擾了什麽,他所有的舉動靜悄悄地隱匿了,秀雅俊逸的眉眼,神色幾分窘迫,幾分歉疚,又因為受到拒絕,有些孩子氣的無所適從。

“我……”

飄渺的一個字眼,使葉嘉言眼中生出朦朧的希望。他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很努力地想表達什麽,卻終究歸於沈寂。

眼中的光芒倏忽暗淡,他沈默地轉過身去,雨水沖刷下的玻璃窗,水亮平滑,映出模糊的人影。

“我從來不曾奢求過什麽,唯有你,”他緩慢而輕柔地訴說著,“我惟願留住你,你可答應?”

清冷如霧的話語聲,空靈渺茫,潛入語林心間,反覆回蕩,她凝望著他流暢清俊的側顏,思緒靜到極處,忽而覺得周身冰冷,忽而又心如火燒。數不清的念頭在腦中交錯沖突,她只覺心中一時清明,一時糊塗,竟分不清眼前景象是幻是真。

“語林,我能求你留在清臣身邊,陪伴他,照顧他麽?我就要永遠離他而去,以後的人生,他只有你了。”

說這些話時,沈清瑜已經虛弱得連起身都困難,語林便坐在床沿扶住她。她斷斷續續說完,神態變得踏實而安詳,看著語林,面如白紙,卻微微帶著笑意,仿佛了結了此生唯一的心願。

“我……我不能不管清臣,他……他需要我。”

原來,即便是有求於他,她也不願意敷衍他,甚至騙騙他。

不願她瞧見自己此刻卑微而可憐的醜態,葉嘉言狠下心腸對她下逐客令。

“你走吧……”

語林刷地漲紅了面頰,只覺羞愧難當。可是,她沒有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她是要求他放過沈清臣。

“關於公司的收購,”語林低聲下氣哀求:“能不能多給清臣一點時間,拜托你,他不能再失去公司了。”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問:“他心中另有所屬,你卻一心一意要幫他,值得麽?”

值得麽?自然是值得的。

他其實是知曉她的答案的。他幽幽嘆息一聲,“可惜的是,這一次,我幫不了你。”

語林沒有被嚇住,反而奇異般保持著鎮定。過了一會兒,她神色冷靜地問:“是因為沈阿姨麽?”

葉嘉言眼神微怔,不動聲色道:“為何這麽說?”

“因為沈阿姨,葉伯伯背叛了你的母親,以致――”語林斟酌著措辭,緩緩道:“以致葉伯母終日心情抑郁,才會在生產時出了危險,因此你要報覆葉阿姨……”

他仍是背對著她,身姿挺拔修長,翩然獨立,似乎無動於衷。語林一鼓作氣,往下說:“你一直在等待時機,終於,清瑜出現了,沈氏又在此時陷入危局。你適時介入,清瑜如願回到清臣身邊,而你,卻能趁機插手清臣公司事務。你所有的綢繆,只是為了讓沈阿姨身敗名裂。而我,不過是被利用的一顆棋子,你早已算計好一切,我卻以為,是自己的私心,才使你冒著巨大風險投入龐大資金。實際上,只不過是因為沈阿姨認可我是清臣的未婚妻,對清瑜卻是萬分忌憚,你解除我的婚約,是為了報覆沈阿姨,讓她認為我背叛清臣,讓我和清臣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夠了……”葉嘉言沈聲喝止,仿佛疲累到極點,聲音低啞地道:“不要再說了……”

語林怔了怔,只覺心有餘悸,低聲喃喃:“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竟然……”她竟然心存僥幸,以為可能是自己誤會了他。

“這些話,想必是沈含英講給你聽的。”他的聲音聽來毫無波瀾。

語林怔了怔,慢吞吞說:“是啊,我心思愚鈍,若非得她指點,如何想得明白。”

聞言,葉嘉言唇角浮起一抹冷笑,眼神輕蔑寒冷,嘲諷道:“她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語林垂頭喪氣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已經明白,她無力改變什麽了。他精心布下的局,一步步走到如今,如何肯放棄?

“我該走了……”輕輕吐出這一句,語林無情無緒地擡起腦袋。

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審視著她,目光清透冷靜,似有洞察人心的力量。

“你要去哪裏?回到他身邊麽?”他面無表情地說。

語林淡淡苦笑:“在這件事情上,我做了幫兇,事到如今,只有盡可能彌補過錯。”

“幫兇?彌補?”葉嘉言緩緩冷笑一聲,淡淡瞧著語林,面色清傲:“我若不放手,誰也無能為力。”

語林被他的傲慢氣著了,秀眉蹙起,冷冷看向他:“那我也要陪在他身邊。”

她決絕的話語令葉嘉言措手不及,剎那間,他的眼中悄然閃現驚痛之色,仿若流星劃過,驟然明亮,又瞬息熄滅。眨眼間,面上已然一片雲淡風輕,只是神色稍顯茫然,卻還在勉力維持著若無其事的儀態。

看見他這副光景,語林心中陡然一疼,話才出口,她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我……我走了。”

低聲說完這一句,語林急急忙忙往外走,如同打了敗仗的士兵,丟盔棄甲,只顧逃難。

她只想快點離開,無心註意腳下的路,等到碰不見人時,她幾乎是小跑著,然而心中渾渾噩噩,不知置身何處。直到舉目望見漆黑的天幕,視野之中,車流如註,人來人往。此時,她才松一口氣,停下來平覆急促的氣息。

雨的勢頭略有收斂,卻仍然淅淅瀝瀝下著,入夜的天氣微涼,天際偶爾劃過一道閃電,晃得人心頭一顫。雨中濕漉漉的街道,車輛馳過,水花四濺,驚得對街的行人紛紛躲避。街道這一頭,語林也照樣往一旁退避,隨後望見人人撐著一把傘,她才感覺到自己的不同,微一仰臉,便能感受到雨水的涼意。她這時清醒了一些,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渾身半濕,臉頰不斷有雨滴滑落,濕潤的發絲緊貼著兩頰,想必模樣十分慘淡。只是有夜色掩護,她也就自在許多。她一時想不起該去哪裏,目光漫無目的地游走在繁忙的路口,綠燈亮起,人行道對面三三兩兩地有人過來了,語林瞥見當中一抹熟識的身影,不由得停住視線。

她睜大眼睛,盯著那人向自己走來,面容一點點清晰。觸到她的目光,那人略一停頓,然後加快步子,越過人群,還未到面前,手中的雨傘已經遞過來替她遮雨。

回到病房的沈清臣,滿面疲憊,眼光投向熟悉的位置,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見著語林。他深知只有一個緣故。他一分鐘沒有耽擱,便出來尋她。此刻見到她失魂落魄,蒼白仿徨的模樣,心中又是愧疚又是自責。只怨自己雖然隱隱擔憂,卻沒有早作準備。

“語林,”他目光中滿含疼惜,“我帶你回去。”

“清……清臣,”語林怔怔看著眼前的人,消瘦憔悴,眉眼卻是熟悉的,她確定了是他,神色由茫然化為清明,瞬間又添上了急迫,忙忙地問:“是不是公司出事了,是不是?”

“語林放心,”沈清臣溫聲安撫:“公司沒事,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語林一聽,忍不住悲從中來,流下淚來說:“可是他說不會放手的,是我沒用,害苦了你,卻不能做任何挽回,都是我的錯。”

和他在一起時,語林總是笑的時候多。此刻她一哭,沈清臣心如刀割,為她打著傘,目光關註著她,神情緊張無措。

“林林,”他反覆輕喚她的名字,笨拙地安慰,“你別哭,公司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你會把公司賣掉麽?”語林淚眼模糊地問。

沈清臣認真地看著語林,向她許諾:“是我錯了,公司雖然處境艱難,但並非一敗塗地,但凡有一線生機,我絕對不會放棄。”

語林盯著他看了數秒,確認了他眼中的堅持。她瞅著他點了點頭,腮邊雖還掛著淚珠,唇角輕揚,面上已經在露出笑容了。

沈清臣微笑凝望著她,目光溫和包容。語林想起此刻自己又哭又笑的模樣,簡直太孩子氣了。她難為情地低了頭,一面擡手,用手背胡亂地抹去眼淚。

眼前出現一方淺灰色手帕,語林慢慢放下手,擡眼看向沈清臣。

他溫和一笑,神情自若地舉起手帕為她拭淚,動作輕柔細致,好像在對待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語林安然等待著,內心平靜祥和。

另一個人,也在不遠處等待了許久。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追出來,更不明白自己此刻為何還要像傻瓜一樣不離開。

沈清臣認真地做完了這件事,滿意地微笑,對語林說:“我們回去吧。”

語林含笑點點頭,乖巧地答應:“好。”

路燈光芒照不到的地方,葉嘉言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他眼睜睜看著她對那人哭,對他笑,及至相隨而去。在他們之間,他永遠像一個局外人。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錯了。葉嘉言第一次產生了某個念頭:她只當他是年少相識的友人,他不該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她不喜歡他,所以他的愛,只會成為她的負擔。

葉嘉言長久地凝望著語林離去的方向,比夜色更為黝黑的雙眸,眼神盡處是無邊無際的蒼涼與寂寞。

“嘉言,夜深了,回去吧。”一道溫柔關心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好一會兒,他都沒有反應,背影修長而孤獨,散發著清冷疏離的氣息。張溪語並不在意,走近前去,站在他身側。

“只要完成最後一輪收購,沈氏就完全在掌控之中,任憑沈含英狡詐多端,也不再是威脅。”

他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盡管張溪語認為這個消息對他至關重要。她心生不安,欲言又止地對他望望。

“你先回去吧,”他並未看她,口吻是一貫的溫文爾雅,“有些事情,我需要精心想一想。”

他對她的態度,一直是溫和有禮的,但這種禮貌,就像無形中設下的一道屏障,無論張溪語如何努力,他也只是把她當作能夠信賴的助手。可是,她已經如願待在了他身邊,與他朝夕相見,即便只是同事關系,她依然歡喜無限。

張溪語默默地走開了,她知道他在為誰傷心,可她心中卻在竊喜。一直以來,如果是語林不要的,張溪語只會更加不屑一顧,但對於葉嘉言,她願意花光所有的運氣,祈禱他與語林今生今世,再無瓜葛。

事情的發展正如張溪語希望的那樣。葉嘉言仿佛忘記了那晚的一切。每每看見他勤於公務,連用餐時間都不放過的忙碌身影。張溪語只覺若有所失,他似乎又變回了她初見時的模樣,精致內斂,溫雅矜貴,身上清逸超然的氣質,似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除了公事上的必要交流,他從不會和她講閑話。張溪語只能在工作上盡心盡力協助他。無論工作如何繁重覆雜,從不見他有絲毫不耐煩。他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滿滿的,一件事連著一件事,使他無暇分身。即便如此,他的神色終日從容不迫,只是不急不躁地應對著一切。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裏,張溪語見到的只是他工作時無情無欲的狀態,喜怒不形於色。僅剩的一點兒空暇,他又總是沈默,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張溪語心中一直為他擔憂,忍不住找來餘謙商量。

“我覺得嘉言有心事,咱們得想辦法開解他,你看呢?”

“我看你是多慮了,”餘謙不以為然地輕松回答:“你瞧董事會上下對他的一致稱讚,可見我說得不錯,搞事業是他的專長,談戀愛根本不適合他嘛。”

張溪語哭笑不得:“可照這樣不知疲倦地勞碌下去,會把身體累壞的。”

“那還不是他自找的,”餘謙悻悻地說:“好好一出抱得美人歸的戲,楞是被他演成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既然不後悔,那也只能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張溪語糊塗了:“我聽不明白。”

“我還不明白呢,”餘謙愁眉苦臉道:“迫在眉睫的事他不慌不忙,尚在洽談的項目,倒是十分上心。虧得我一直誇他冷靜理智,不曾想也會有方寸大亂的一天,行事毫無邏輯可言。”

張溪語敏感地避開涉及到的某個人,自欺欺人地微微一笑:“說不定他有自己的籌劃,也不好隨意猜測。”

餘謙沈吟著點點頭:“最好如此,我也是因為他遲遲沒有決斷,為他懸心,萬一突然生出什麽變故,那可不得了。'”

張溪語深以為然。從那以後,她加倍留心沈氏的的動向,時時向葉嘉言反映。然而葉嘉言每每聽完,神情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模樣,仿佛束手無策,全然不似往常面對工作時那般當機立斷。

盡管如此,張溪語仍是日覆一日勤勤懇懇地替他監視著沈氏,只等他有一天願意付諸行動。

直到這一天早晨,張溪語正在一旁準備開會所需材料,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一人急匆匆直奔而來。張溪語才看清是餘謙,他已經到了面前。

葉嘉言從文件中擡起頭,打量著對面的人,淡然問道:“什麽事如此驚慌?”

餘謙一言不發,只把一疊報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張溪語隨之看去,標題上醒目的幾個大字,赫然是報道沈氏有望擺平財務困境,死裏逃生的新聞。

葉嘉言不過略略掃視幾眼,便推到一邊,繼續手頭事務,一面漫不經心地說:“老調重彈的猜測,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你再瞧瞧這個,”餘謙氣急敗壞地刷刷翻到某頁,指給他看另一篇報道。

張溪語心驚膽戰地看完,情不自禁脫口問道:“投資人是誰?誰肯現在自投羅網去幫沈氏?”

餘謙忽然如鯁在喉,忙偷偷對張溪語使眼色,然而葉嘉言已經瞧見了。

在他平靜如水的目光註視下,餘謙只覺十分有壓迫感。望了望張溪語,她卻是滿面惶急。

餘謙定了定神,硬著頭皮說:“是唐……唐語林。”

張溪語倒抽了一口涼氣,一瞬間竟不知是憂是喜。眼光下意識轉向身旁那人。

秋天才剛起了個頭,他的臉色卻已由淡靜的清秋轉為冷寂的寒冬。張溪語終於看破了他一直以來的偽裝,剎那間,心情沈落谷底,原來,他在乎的還是她。

饒是餘謙素來心思活絡,花樣百出。此刻也不敢多講一句話,安分守己地候在一旁,聽從指示。

好一會兒聽不見任何聲音,張溪語詢問地向餘謙瞧去,他卻趕忙對她搖搖頭,那模樣當真是噤若寒蟬。張溪語忍耐不住,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平淡口吻,出主意說:“雖然有新的資金註入,不過是杯水車薪。沈氏是想借此暫時穩定人心,爭取更多時間,但只要此時開啟對沈氏的最後一輪收購,沈氏毫無抵抗能力。”

張溪語在試圖警醒他,是做最後決定的時候了。然而,聽見說話的聲音,葉嘉言仿佛才意識到還有人在等他做什麽。低垂的長睫微揚,他悄然斂去眼中迷惘孤寂之色,輕輕“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們先出去吧。”

餘謙答應一聲,順從地出去了。張溪語卻躊躇不去,擔憂地看看葉嘉言。

他的臉色是從容的,甚至對她笑了笑:“我沒事,你先把材料拿去會議室,別誤了開會時間。”

她執拗的看著他:“那我先去,你答應我隨後就來。”

葉嘉言含笑點頭:“好。”

張溪語這才出去。只是她不知道,辦公室的門自她身後關起那一刻,他已然笑意全失。充塞心中的痛苦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神情變得痛楚而隱忍,臉色漸漸蒼白。

只不過等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他又變回了那個翩翩優雅,指揮若定的葉嘉言,套用上旁人對他的評價,便是高貴完美,無懈可擊。

會議結束,已是下班時間。張溪語回到家中,如往常一樣生火做飯。只是心中掛念他,心不在焉,草草弄完。吃入口中,也是食不知味。

他性喜靜,因而她從未在非工作時間打擾過他。今日卻不一樣,她心頭被不安籠罩著,只覺守在他身邊才能放心。

再三斟酌之下,天已漸漸黑了。張溪語盯著屏幕上的“嘉言”二字,緩緩點了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已經關機的提示音。張溪語垂眸沈思片刻,迅速地收拾好出門去。

飄著細雨的街道,霓虹漸亮,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繚亂。此時的宗盛大廈,卻在一片漆黑中沈睡著。

車庫裏亮著熹微的燈光,葉嘉言的車仍舊停放在原處。張溪語松了口氣,心內稍安。忙又尋至總裁辦公室的安保處,卻被告知葉總離開有一會兒了。

張溪語大失所望,心中越發憂急,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幫她。

電話裏的餘謙聽完她憂心忡忡的傾訴,重重嘆息一聲,告訴了她一個地址。

酒吧的位置離公司不遠,張溪語一刻不停歇,匆匆趕至。舒緩的音樂聲隱隱從從門口流洩出來,她理理微濕的鬢發,一面朝裏走,眼光一面仔細尋找著葉嘉言的身影。

頗負盛名的音樂酒吧,不見燈紅酒綠,人聲嘈雜,相反,環境很是幽雅怡人。顧客並不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散落各處。舞池中央,數對舞伴正伴著悠揚的音樂翩翩起舞。

張溪語繞過人群,細細尋找一圈,一無所獲。這時候,從另一側門進來的唐語林,目光不經意輕轉,驚鴻一瞥間,某個掩藏在昏暗中的面容一晃而過。語林悚然一驚,還未確定,心已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

她是受人之托,才會出現在這裏的。如今的夏靜姝,專心在家養胎,酒雖早已經戒了,心卻惦記著存在這裏的幾瓶佳釀。昨日總算尋到時機給語林打電話,交代她過來取回去,代她存放。

可是此刻,語林已將這件事拋之腦後。她悄然攥緊手指,慢慢地一步步走向那個僻靜幽暗的角落。

寬大的環形沙發上,只有一個人,桌上卻是酒水林立,一支支猶如透明的水晶樽。葉嘉言半倚在沙發深處,側身枕著自己的手臂。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扶手處,黑色的襯衫,領口處解開了三顆紐扣,露出精致的鎖骨和胸口小片肌膚。

沙發是深紫色的,衣裳是純黑色的。在那樣濃烈色彩的襯托下,他整個人透著神秘,華麗又魅惑。可偏偏神態又是純凈祥和的,安穩合目的模樣,似乎是睡著了。

他並非嗜酒之人,怎會如此不加節制,都說大醉傷身,竟然如此任性。語林不由蹙起眉頭。

葉嘉言已經醉得不輕,可是仿佛有所感應,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見了她,輕嗔薄怒的模樣,卻是他未曾見過的。他以為自己已醉得神志不清,便重新合上眼睛閉目養神。

恰巧酒保過來照看,見著語林,松了口氣般笑了:“這麽多天,總算今晚有人來,要不然恐怕要委屈他去酒店將就一晚。”

這麽多天?語林看向酒保:“他常常過來麽?”

酒保“嗯”了一聲:“有一段時日了,早晚不定,卻是天天來的。先前雖也點酒,卻不多飲,每每在將近午夜時離開,眉目帶著幾分酒意,神色卻還是清明的。今晚卻是破例了。”

酒保將情況說明,安靜離去了。語林的目光停留在葉嘉言身上,心中五味雜陳。整個夏天,她一心放在沈清臣身上,幾乎沒有想起過他。或許,她潛意識裏在試圖讓自己慢慢淡忘他。可是,此刻再見,語林忽然發現,有關他的一切,樁樁件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

他比上一次見時清瘦了,精雕細琢的側顏,輪廓愈發立體分明。發如黑緞,也比先前略長了些,墨玉般泛著淡淡光澤。

語林靜靜端詳著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奇怪。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白凈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藝術品般好看,還握著一只酒杯。

語林怔了怔,伸手過去,要替他拿下來,只是還未碰到他的指尖,已被一個冷淡的聲音止住。

“你在做什麽?”

聲音並不大,語林受驚地縮回手,轉身看去。

“溪語,”看見是她,語林心頭沒來由地一陣酸澀,慌忙掩飾地笑笑:“你……你來啦。”

張溪語並不看她,走到葉嘉言身邊,柔聲輕喚。

此刻的張溪語,身著羊絨材質的連衣長裙,栗色大波浪蜷發,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長直發,柔順地披落肩頭。原本明艷嫵媚的容貌,這般妝飾打扮後,朦朧的光線中,添了幾分溫婉嬌柔的味道,倒是與語林的模樣有些許神似。

葉嘉言被她喚醒了,暈染了沈沈醉意的眉眼,精雅絕倫,似能勾魂奪魄。張溪語在他專註目光的凝視下,臉蛋不自覺泛起紅暈,神情嬌羞,這一來,更加像語林了。

葉嘉言緩緩擡起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蛋,目光溫寵地淺淺一笑:“你來了……”

他神色中的情意含而不露,卻異樣動人。張溪語突然如夢初醒,眼中的羞澀被沮喪取代,面上卻勉力維持。眼角餘光輕瞥,只見語林已經退到他看不見的位置。

“嘉言,”張溪語柔聲撫慰:“我們回去吧。”

醉酒中的葉嘉言,神態有些不勝酒力的慵懶。聽見她說要送他回去,孩子般乖順地點點頭,笑吟吟地答應:“好。”

語林眼看著張溪語攙扶起他,倆人攜手而去。她只覺胸口似被什麽堵住了,悶得透不過氣來,連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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