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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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不想穿粉色啦。”語林一面說一面把它脫了下來。

“那怎麽成。”媽媽連忙上前阻止,又親自幫她穿上,整理好拉上拉鏈,不容違抗地說:“今天氣溫低,你又還生著病,若是吹了風,加重了怎麽辦。”

“可是我這樣裹成一只熊寶寶,太難看了。”語林苦惱地皺眉,小聲嘟囔。

“誰說的,”媽媽笑瞇瞇地安慰:“我女兒亭亭玉立,婀娜多姿,身材棒著呢。”

語林轉頭瞅著母親,眼神幽怨,一臉委屈地說:“我能不能今天不穿。”

“那好啊,”媽媽挑了挑精致的長眉,眼睛裏噙著精明的笑意:“那就讓清臣來咱們家,你也省得出門吹風了,一舉兩得。”

在穿衣打扮這件事情上,從小到大,只要媽媽幹涉。語林從沒有爭贏過,因為她的性子隨爸爸,而爸爸對於媽媽的堅持,每每也都只有繳械投降的份兒。

“好吧,”語林認命地點點頭:“媽媽,我走啦。”

見她無精打采的模樣,媽媽不由好笑,問:“是不是擔心清臣不喜歡你穿粉色?”

語林正背對著母親,聞言唇邊浮起苦澀的笑意,不,他喜歡的。

她曾陪他一起賞櫻花,那一日,天落著微雨,他們牽手漫步京都街頭,空氣中有淡淡花香浮動。他們立在一樹繁花下,一吻終了,她白玉般的面頰染上了羞澀的紅暈,他含笑凝視著她的面容,又打量著她穿了粉色衣裙的窈窕身姿,稱讚說“人比花嬌”。

見她不作聲,媽媽走到語林面前,摸了摸她烏黑如雲的鬢發,笑容慈愛地說:“傻女兒,等進了室內,你把外衣脫掉不就好了嘛,裏面的衣服,他喜歡什麽樣兒的,你就穿什麽樣兒的啊。”

語林勉強打起精神,淡笑著搖搖頭:“不用了,媽媽,這樣就很好了。

“不成,約會嘛,得精心妝飾,你的妝容太簡單了,媽媽重新幫你化。”

語林雖沒有心情再去關心自己的外表,但知道媽媽是為了她著想,便依從地點點頭。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她像一只洋娃娃,被媽媽悉心妝扮著。媽媽有一雙巧手,又深知自己女兒的容貌特點,化的妝容自然且服帖,嬌艷又不失清雅,頓時使語林容光煥發,一掃神情中的淒楚。

瞧著女兒的花容月貌,媽媽自是十分開心,催她趕緊吃完飯出門赴約。

約好在小區門外碰面,語林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前走出小區大門,一眼見到停在不遠處的銀灰色車子,心中一驚。

不確定般認了認車牌,沒錯了,昨天他就是開著這輛車送她回來的。不同於那個下雪的夜晚,她搭順風車,坐的那輛黑色勞斯萊斯,末尾連著極其容易記的同一個數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眼前的車,語林雖認不出是何品牌,只看外觀,卻也明白價值昂貴,然而,車牌號卻只是尋常的數字,大約只是他的私人座駕。

昨夜下車後,她擔心自己明日認不出他的車來,便留心記下了車牌號。

他早早地來了,坐在車裏,眼望著大門的方向,耐心地等了許久,終於見到那抹熟悉的倩影,便從車裏下來。

語林已經快步上前,神情愧疚,忙問:“葉哥哥,等好久了吧?”

目光在她今日美麗非凡的面容上稍作停駐,他含笑收回視線,過去替她打開車門,神情愉快地說:“上車吧。”

一上車,語林柔聲問:“吃早餐了沒有?”

通常,她都會這麽問沈清臣,而他每每也都說忘記了,因而,語林總會打包一份帶給他,次數一多,媽媽也知道了,方才出門前還提醒她。語林怕露了馬腳,只得拿上一瓶牛奶做做樣子。

葉嘉言的確是忘了,被她問得措手不及,又不願說謊騙她,遲鈍數秒,轉頭對她略顯吃力地笑了笑。

語林從包裏拿出牛奶,遞給他,他的神情明顯楞住,隨後神色如常地接過去,說了一聲“謝謝”。

語林瞅著他笑笑,並不多言。其實,剛上車的一瞬間,她恍惚有一種沈清臣就在身旁的錯覺,不假思索便問出了慣常的那句話,沒想到歪打正著。

眼見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舉止優雅,如行雲流水,然而卻不再喝第二口,便要擰上蓋子。

“全部喝完吧,涼了就不好喝了。”語林忍不住開口,心中後悔沒多拿一些吃的。

葉嘉言怔了怔,還是聽從她的話,將剩餘的牛奶一飲而盡。

語林拿過他手中的空瓶子放好,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窗外碧空如洗,當空而照的太陽,源源不斷散播著光和熱,似乎蘊藏著驅散一切陰霾的力量。語林喜歡這樣充滿希望的日子,感受著那燦爛的陽光,心情也因此輕松許多。

“先要去哪裏?”他一面啟動車子,一面問她。

語林說出一個地點,又補充說有一味食材,在這個菜市場能買到最地道的。

他“嗯”了一聲,在導航儀上輸入,查找路線,卻不料頂級配置的設備上,竟然查無此處。

語林見狀,忙說:“那隨便去哪個菜市場吧,也可以買到。”

他也不多言,一路平穩地開著車,直到堪稱“路癡”的語林也發現了問題。

“葉哥哥,”自窗外收回目光,語林遲疑地說:“這個路口我們好像經過三次了。”

“是啊,”他老老實實承認:“我再觀察一下,就可以找到了。”

觀察?語林一臉驚奇地瞧著他,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根本不知道菜場在哪裏。

察覺到她的註視,葉嘉言索性靠邊停車,黑白分明的俊眸與她對視著,如墨的劍眉微挑,面無表情地說:“唐語林,我沒有去過菜市場,可我會找到的,你要不要相信我?”

語林被動地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

“為什麽?”他不滿的表情像一個備受打擊的孩子。

語林莞爾一笑,語氣頑皮地說:“因為我知道在哪裏啊。”

雖然那個“查無此處”的小菜場,只有媽媽知道,可是位於她家周邊的其它農貿市場,有那麽幾個,語林還是熟知的。只不過她疏忽了他從沒去過菜場這一點,才造成眼下的局面。

說到底還是她的過錯,語林連忙告訴他去最近一個菜場的路線。

車子重新啟動,她想瞧瞧他的臉色,便慢慢偏轉頭去。此時日光正盛,將他整張臉照得肌理分明,任何瑕疵,在聚光燈般的照射下,必定原形畢露,然而,他卻是絲毫不受影響,那麽清爽,又那麽精致。

他神色淡然,沒有了方才氣悶的模樣,語林釋然微笑,正欲收回視線,眼光不經意間瞥見他嘴角邊殘留著什麽。細看之下,她忍俊不禁,連忙轉開臉,低了頭掩唇一笑。

他不知她為何突然發笑,奇怪地斜睨了她一眼。

語林忙忍住笑,抽了一張紙巾給他,又指指自己的嘴唇。

他猜到大約是牛奶漬,順手接過擦了擦,轉頭給她瞧瞧還有沒有。

“這裏還有。”語林又指指他的嘴唇。

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又去擦拭,難免顧此失彼,況且又只剩了米粒大小的一點,不易找準位置,便始終留在那裏,好比美玉微瑕。

語林不擅言辭,無法描述準確,心下便很著急,眼見他又要失了準頭,她腦子一熱,手指猝不及防地撫摸上他唇邊那一點:“喏,在這裏。”

剎那間,兩人都是一震,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

男子肌膚特有的質感使語林瞬間面紅過耳,觸電般縮回了手。而他也在此時瞥見紅燈亮起,因心中激蕩,剎車過急。語林正側身端坐,猛得往前一俯,重心不穩,額角不小心磕到了駕駛臺上,來不及反應,又後仰回去,這一次卻被他摟住了腰,攬在身前。

“有沒有傷到?”他關切的目光凝視著她,伸手撫摸她被撞的地方。

語林紅著臉搖頭:“葉哥哥,我沒事。”

在她肌膚上停留數秒,確認並無紅腫,葉嘉言才放開了她,繼續開車。

直到進了菜市場,兩人也沒有再開□□談。語林邊逛邊照著擬好的單子挑選,身邊的他,長身玉立,豐神俊美,與人潮熙攘,充滿世俗煙火氣的菜市場格格不入。語林猜想他怕是呆不慣這裏,便要讓他去車裏等,轉頭一看,只見他神態閑適,非但不見絲毫不耐煩,反倒饒有興趣。

“怎麽了?”他見她忽然停下來,微笑著問。

語林笑而不語,心想他大約是“劉姥姥進大觀園”,覺得新鮮。

“這是什麽?”他才發現她手裏拿著一張紙,湊過去看。

語林順手交給他,他細細瀏覽一遍,擡起修長潔凈的手指,指尖在紙上點了點幾處給她看。

語林擡眸看他,只見他含笑說:“這些就夠了。”

只選了三樣菜,而他最喜歡的,連著讓她燒過兩次的那一道,他也沒有選。語林以為是因為她說那道菜的材料只有在那個小菜場才能買到地道的,所以他不願將就。然而實際上,他是因為不願她累著,便只選了三道制作程序簡單,但燒制時間又不算太短的家常菜。

語林以他的意見為準,答應下來。

這樣一來,采購的速度便快多了,他們穿梭在人群之中,節日的氣氛無處不在,語林受到感染,唇邊一直含著淺笑,而每買一樣東西,他便負責付賬,又幫她拎著,看在旁人眼中,他們宛然一對璧人。

語林一直兩手空空,最後一樣材料是一條魚,他又要接過去,語林忙說:“我來吧。”

他還未說什麽,一旁賣魚的大嬸已經笑呵呵開口:“姑娘,還是讓你男朋友拎著吧,裏面裝了水,沈著呢。”

語林飛紅了臉,尷尬地收回手,不敢去看他的神色,擡步便往前走。

走出好大一段距離,沒有感覺到他跟上來,她便回身去找,卻見他仍留在原地,目光穿過人群望著她,面色淡然,黑眸明亮清湛,笑意隱現。

見他望著她不動,她便慢吞吞地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怎麽了?”他微笑著問。

她嘆了口氣:“葉哥哥,菜已經買完了,我們該回去了。”

他輕輕“哦”了一聲,看著她似笑非笑:“可是你走錯方向了。”

怎麽可能,語林不相信地瞪了他一眼,卻見他已經轉身,自顧自朝出口走了。

語林雖然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卻不得不連忙跟上。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她順手點開。屏幕裏出現了張溪語明艷俏麗的面容,目光審視著她。

“怎麽垂頭喪氣的?”張溪語秀眉微蹙:“發生什麽事了?”

語林忙換上笑臉,柔聲說:“沒有啊,我挺好的。”

張溪語露出不信的表情,凝目瞅著她。

“真的沒事啊。”語林盈盈一笑:“我在菜場買菜,你還好麽?我過幾天就回去了。”

“在家的日子自然是快活似神仙了。”張溪語笑著說:“你沒事就好了,那日在機場沒等到你,後來打電話也不通,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語林歉疚地笑了笑。想起自己那時候的狀態,沒有人幫得了她,被她知道,不過多增一人傷感。兩人又閑談幾句,約好語林回外婆家後,兩人要來一次故地重游。

正要掛斷,張溪語隨口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來買菜麽?”

語林面色一慌:“我......我是......”

張溪語立刻瞧出端倪,心下一沈,卻仍笑問:“是和沈清臣一起吧?”

語林更慌了,眼睛裏閃現痛苦的光芒。返身回來等她的葉嘉言,見此微微皺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屏幕,側臉出現在上面。張溪語一眼便認出來了,微微冷笑一下,掛斷了電話。

“溪語......”語林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急忙呼喚,一轉頭,他卻是若無其事的淡然模樣。

語林無奈,含嗔睨了他一眼,他卻也賭氣般冷冷看了她一下,一言不發地丟下她走了。

上了車,兩人誰也不理誰。他一路將車開得飛快,語林心中害怕,卻抿緊唇瓣,忍著不開口,他餘光瞥見她發白的臉色,到底妥協下來,放慢了車速。

語林感覺到了,轉頭瞅著他輕聲說:“葉哥哥,你不生氣啦。”

他回視她一眼,“嗯”了一聲。

一路駛離鬧市,環境越來越清幽,仿佛置身森林之中,道路兩旁高大的常青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從樹頂漏下的陽光似乎都被染成了青色。

語林觀賞多時,車子才駛進綠樹掩映中的小區,幽雅的環境與外面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雖然路上有所耽擱,但他們到時時候尚早,正要上樓,意外遇見住同一棟樓的關曉曉,正從另一個電梯出來,見到他們,神情特別震驚。

語林被她的目光看得窘迫起來,無話可說,只得含笑致意。

關曉曉瞧向葉嘉言,見他雙手拎著東西,神情不動聲色,便也不說什麽,客套地點點頭便走了。

到了公寓門前,他騰不出手來,便告訴她密碼,語林依言輸入,房門應聲打開。

清冷空蕩的氣息撲面而來,似乎許久不曾住人了。然而走進去,卻是處處一層不染,潔凈如新,隨時都能上家居雜志。語林不敢多加參觀,便問廚房在哪裏。

“先休息一下吧。”他一面走,一面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來。

語林笑著回答:“不用了,我不累。”

跟著他進了廚房,跟客廳一樣,廚房也是無一絲人氣,雖然廚具餐具一應俱全,卻連包裝都未打開。

“喜歡哪個,就拆哪個。”他輕描淡寫地對她說。本來也就是為了她,他才連夜吩咐人送來。

一套套名貴的骨瓷,光華奪目,精美絕倫,語林看得挪不開眼,只覺不要哪一個都舍不得。

“都很好看啊。”語林舉棋不定,輕笑著咕噥。

“那就都拆了。”

他說得鄭重其事,語林卻自悔失言,笑笑說:“一套就夠了。”

語林按部就班地開始做準備工作,他立在當地,看了一會兒,摘下腕表,要來幫忙。

語林忙攔住,笑說哪有讓客人動手的,說好她請他吃飯,他已經幫太多忙了,不能再動手,只能去外面等著。

在她堅持的目光下,他只得去了書房。往日他回來,除開睡覺,便是待在書房裏,常常一待便是整天,以致客廳一直形同虛設。然而今日,他卻靜不下心來,只想看著她,感受她溫柔靜婉的氣息。

語林正在廚房忙碌,沒有註意到他進來。為了行動方便,她已經脫掉累贅的羽絨服,套上圍裙,正在系後面的裙帶。反手在背後,因為看不見,不大容易打結,眼見她纖巧的手指擺弄數次,仍是系不好,他便上前幫她,語林微微吃驚,收回了手。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羊絨連衣裙,輕暖熨帖的面料,勾勒出柔美的線條,豐姿婀娜,帶著不自知的誘惑。

他正為她系著腰上的帶子,目光落在她的楚楚纖腰上,柔軟得似乎不盈一握。一把青絲披於腦後,似有若無的芳香襲來,他心中一蕩,止不住心跳耳熱,迅速系好,離開了她,眼底有著狼狽的熱情,幸而她是看不見的。

“謝謝葉哥哥。”語林沒有回頭,嬌柔清婉的聲音傳來,他心中又是一動,忙退到門外,遠遠凝望著她的身影。

語林偶一回頭,觸碰到他的目光,恍若時光倒流。

那一年的夏日午後,她在廚房裏熱火朝天地為哥哥燒菜,卻以失敗告終,她沮喪極了,心想這下哥哥肯定不會為她講題,她考試成績又會下降,成績下降就考不上心儀的大學了。她越想越悲慘,一回頭,他正倚門而立,目光與她不期而遇,他眼神裏閃過錯愕的光芒,大約是不明白她何以燒個菜能燒出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

彼時年少,還不懂得隱藏心事,她也不管與他相識不過幾天,便對著他敞開心扉,將自己一番遭遇講述得蕩氣回腸,催人淚下。

他靜靜聽完她的話,不改沈穩淡定的模樣,只是認真地問:“你要我怎麽幫你?”

她怔了數秒,反應過來後,烏黑清澈的雙眸閃閃發亮,歡天喜地地問:“葉哥哥,那你可以為我講解數學題麽?”

她滿臉期待,秀美嬌嫩的臉蛋上笑靨如花,明潤晶亮的眼睛不錯神地盯著他,如同無邊黑夜中唯一的星光。他的心忽然就跳漏了一拍,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只從容地對她點點頭。

從那以後,他每日都會來,時間不定,卻總能按時為她講解完所有的難題,比哥哥耐心細致,簡單易懂,她如獲至寶,天天把“葉哥哥”掛在口邊。

外婆知道後,教育她要感恩圖報,她覺得很有道理,便對他說自己要報答他,問他喜歡什麽。

他自試卷中擡頭,看著她略一思索,反問:“你不是會燒菜麽?”

她誠實地點頭:“是啊,可是外婆說我學藝還不精,不要輕易獻醜。”

他低頭繼續去看桌上的數學試卷,一面淡淡回答她:“沒關系,我不嫌棄。”

他的確說話算話,她燒什麽他便吃什麽。只不過味道尚可,便多吃些,味道不佳,只嘗一口便擱了筷子,愛憎分明,態度十分坦蕩。因為他的緣故,她在短短數十天裏,不光學業大為長進,廚藝也是日益嫻熟。

時過境遷,相同的場景再次上演。她一回頭,他就在那裏。不同的是,那時候他的目光捉摸不定,像在看她又像只是透過她望著虛無的某一點,蘊含少年夢一般的青澀朦朧。然而此刻,她每一回頭,他清澈明凈的雙眸裏面,滿滿的都是她,目光沈靜卻專註。

到底是長大知事了,面對這樣的目光,語林再也做不到天真無邪,笑容自若地與他東拉西扯地閑談。她為了不再胡思亂想,便不再回頭看他。靜默無言中,他們雖隔著一段距離,卻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旖旎的意味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她燒好第三味菜,盛出裝盤,擱在手邊。他見了,便上前要端去餐廳。語林心中正亂,他突然的靠近令她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往旁邊讓開,離他遠遠地站著。

她自我保護般的反應驅散了他目光中的溫存,原本自然而然的動作變得生硬,端起盤子便走了,再也沒有進來。

語林端著用多餘的材料額外燒的湯走進餐廳時,他正立在窗前,神思悠遠,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漠不關心。

語林擺好碗筷,出聲喚他,他仿佛也沒有聽見。

“葉哥哥,”她走到他身邊,輕聲喚了一句:“吃飯了。”

他回頭見是她,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討厭我?”

語林不知他何出此言,立刻搖了搖頭。

他又輕輕笑問:“那就是喜歡了?”

不,她怎麽膽敢,哦不,怎麽可以喜歡他?語林心亂如麻,不懂他為何出此一問,臉上惶恐的表情好似馬上要上刀山下火海。

她顯然被嚇到的模樣,使他眼中的光輝悄然隱退,然而黑眸深處立刻又湧動起不顧一切的執拗。

擡手摸摸她的臉蛋,柔滑細膩。他溫和地笑笑:“都沒關系,我喜歡你就好了。”

沈著篤定的口吻,細聽之下卻摻雜著絲絲緊張。他情不自禁說出這句話,一顆心禁不住跳得很快,汗意悄悄濡濕了掌心。是啊,她不喜歡他也沒關系,他喜歡她就好了,這是他的真心話,可是,他卻還是忍不住想去察看她的反應。

她原本瞪視著他,眼睛裏全是不可置信,一觸到他的眼神,立刻驚慌地轉開了臉,眼中的閃躲和逃避是那樣不容忽視。

他的心突然疼痛到無法遏制,眼中的受傷和脆弱一閃而過,靜謐如真空的世界裏,連艷陽高照仿佛都是冷的,他再也承受不住,唯恐自己會失控,步履慌促不穩地出了餐廳。

修長的身影一消失,語林恐懼地擡手覆住被他適才撫摸過的臉頰,似還留有餘溫,他的動作是那樣輕緩,那樣憐惜,仿佛含著無限的眷戀,可是她卻怎麽也不肯相信。

喜歡上他從來不是一件難事,像富家千金關曉曉,像職場精英張溪語。無一不是美貌與智慧並重,都深深喜歡上了他,還有夏靜姝,眼界甚高的她,從來吝嗇誇人,卻毫不隱晦地讚他“公子如玉,舉世無雙”。是的,他就是那樣一個讓人無法不受到吸引的男子,然而,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已經被那人占據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是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她反覆用這句話告誡自己,砰砰亂跳的心終於開始冷靜。

陽光正好,亮堂堂地照進來,明朗潔凈的餐廳,桌上擺著的三菜一湯猶在散發著裊裊熱氣。看在語林眼中,卻生出“曲終人散”的淒涼之感。

既然無法回應他,語林首先便想到了逃跑,以後也不要再見他了,就當做今日一切只是黃粱一夢。然而她沒有忘記的是,他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怎麽吃過東西。

走出餐廳,她的目光找了一圈,鎖定在虛掩的一間房門口。

擡手敲了敲門,裏頭一片沈寂,語林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正欲再敲,門卻突然從裏打開了。他的神情已經平靜到尋不出任何蹤跡,眉眼清冷如山間月色,淡淡瞧著她。

語林慌忙收回舉在半空中的手,垂落眼簾,

他以為她是來告訴他她要走了,便在原地等候。語林不敢再去觸碰他的眼神,眉眼低垂,側身讓在一旁。

他等了一會兒,她也沒有開口,他便擡步往餐廳走去。

語林雖然心中糾結,終於還是進來了,他已經到了餐桌前,站在一張已經拉開的椅子旁,視線卻是投向門的方向,見到她進來,便轉開了目光。

在他的對面,已經有一張椅子被拉開。語林站在門口,神色不安地望了望他,他卻避開她的視線,目光落在對面的那張椅上。他等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慢慢走到那張椅前,坐了下來,他這才收回視線,隨後落座。

語林起初並不動筷,眼光隨著他的動作在餐桌上流轉,直到他把每一味菜都嘗了一遍,她才拿起筷子。

吃入第一口,語林不禁皺眉,菜有些涼了,口感減色不少。她擡眸望望他,他卻是眉目沈靜,姿態優雅,用餐的動作不緊不慢,仿佛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頓飯。

語林心中感到隱隱發酸,他處處表現出他過人的教養,分明不合胃口,面上卻不露分毫。是因為他對她,已經開始變得生分了麽?

長方形的餐桌並不寬大,兩人相對而坐,語林偶爾擡眸,他下視的目光始終落在餐桌上,似乎只為專心用完這頓飯,神態平靜到近乎淡漠。

語林在進入餐廳前,心中期盼過的最合適他們的狀態,便是如此刻一樣,彼此互不打擾,相安無事地用完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餐”。而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其實,除了如她所願地對她不理不睬,再無它法能暫時留住她了。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他沈靜如水的雙眸泛起漣漪,眉目雖不動聲色,目光卻向響聲來處望去。

語林立刻拿起了手機,然而卻遲遲不接聽,情形竟是無法抑制的緊張和激動,他心頭一沈,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她已經在鈴聲的最後一刻接聽了。

語林極力壓制著喚出口邊的那個名字,全神貫註地傾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語林,是我——”他的聲音低沈疲倦,似有滿懷愁緒。

她當然知道是他,可是她該如何回答他呢。手足無措間,她聲音發顫地說:“清......清臣。”

果然是那人,唯有在面對那人時,她才會那般如履薄冰,患得患失。他毫無意識地擱了筷子,心中悲苦,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鏡花水月。她對那人的愛情如此深厚,他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他一直都明白的,卻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放手,還要不管不顧地對她表白,終於令自己陷入如今這般絕望的境地。

能讓沈清臣不再信守諾言,在不確定語林要見他之前打來電話,全世界只有兩人能夠辦到。然而恰恰是這兩人水火不容的關系,使他夾在當中左右為難,不得已才來求助他唯一的“救星”。

沈含英病了,卻無論如何不肯去醫院。語林聽他講完,立刻便說:“我現在就去看沈阿姨。”

他知道說再多感謝的話也只會讓他們之間變得更陌生,便只說:“你在哪裏?我過去接你。”

“我......我在......”語林緊盯著自己右手的目光向外移動,不期然瞥見對面的身影,心中忽然一慌,下意識地扯謊:“我在外面,打車很方便,你照顧好沈阿姨,我這就過去了。”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便掛了線。

擡眼望向對面,她避開了他的眼睛,低聲說:“我......我得走了。”

“好。”他不過說了這一字,便起身離開了。

雖然以往每一次與他見面,語林心中都會產生這是最後一面的預感,而此時此刻,這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語林走出餐廳時,他已經換了衣服,從房間出來。

“我已經叫了車,很快就到了,我......我可以自己過去。”語林強裝鎮定地說,自知他因為她的緣故,委屈自己去見不願見的人,是不值得的。

“如果你不著急見他的話,”他直視著她躲避的目光,眼神嘲弄:“那就隨你的便。”

果然,她立刻不再拒絕他,乖乖隨在他身後出門。

一路上,他不再說一句話,面色冷如寒霜,語林告訴他地址的時候,他也目不斜視,只眉眼微動,使她知道他聽見了。

沈含英居住在語林舉行過訂婚典禮的那座別墅。車子駛停在鏤花大門外時,語林觸景生情,眼眶悄然濕潤,她忙擡手拭了拭,唯恐在他面前落淚。

“謝謝。”她低著頭輕聲說。

他裝作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目光直視前方,口吻客氣地回答她:“不用謝。”

目送著他的車絕塵而去,語林感到一陣難過,從此,她要永遠地失去他這個朋友了,曾幾何時,她因為能獲得他的友誼,而感到無比歡喜和幸運。

轉過身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庭院中遠遠走近,熟悉到語林心中立刻泛起清晰的疼痛。

數日不見,他略顯消瘦了,神色抑郁不暢,似有滿腹心事。再見面,兩人相對凝望,心中有千言萬語,卻都不知從何說起。

想起來此的目的,語林終於收回了目光,微微一笑說:“帶我去看望沈阿姨吧。”

他答應了一聲“好”,神□□言又止,最終卻也沒有說別的話。語林靜靜隨在他身後進了樓上沈含英的房間。

沈含英側躺在床上,聽到響動,頭也不回地冷聲說:“我說了不去醫院,你不要再來勸我了,多花些精力在公司上吧,別盡想著那個狐貍精。”

聽到“狐貍精”三字,沈清臣皺了皺眉頭,面露不悅。語林瞧見他的反應,眼神淡了淡,但為了緩和氣氛,連忙笑盈盈地喚了一聲沈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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