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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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目沈靜地瞧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蘊了淡淡的笑意,眼神純粹。

語林知道他沒有大礙了,安下心來,她微笑著說:“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怔了怔,輕輕“哦”了一聲,隨即微笑道:“謝謝你,我已經沒事兒了。”

至始至終,他沒有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酒店裏,心裏自是清楚的,美麗的衣裳,閃耀在指間的鉆石,一生一世的誓言......

臨到門口,她回頭沖他笑了笑,按下燈擎,開門出去,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光線昏暗,他慢慢闔上眼睛,倦意襲來,腦海中只剩一個模糊的念頭,這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其實,要避嫌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剎那間,心頭轟然一聲,若有所失,心慌意亂的瞬間像是明白了,那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原來,他真的喜歡上了她。

有關葉家和沈家的恩怨糾葛,直到昨晚,語林才從沈清臣的敘述中獲知一二。昨夜到了最後,兩人在床上相擁而眠,俱無睡意,他便攬著她絮絮說起自己的身世。

他自幼和母親相依為命,語林是知道的,驚訝的只是沈含英與葉靖華的那段往事。在她心目中,那是位儒雅博學,又不失威嚴的領袖,是令人仰視的,可縱使如此,卻也不得不為了家族利益娶葉嘉言的母親——那位美貌溫柔的女子為妻,背棄了與之許下終身的沈含英。

“那葉嘉言的母親當時有喜歡的人麽?”說到這一處時,她忍不住問。

沈清臣默然片刻,語氣似有些悵惘,輕嘆道:“她喜歡的人就是葉嘉言的父親,她的丈夫。”

語林惆悵不語,大家閨秀愛上世家公子,奈何對方心有所屬,最終卻是因商業聯姻嫁了她,可以算是稱心如意麽?

“葉伯伯對我母親的感情,她當初是知曉的。”沈清臣忽然補充道。

語林一怔,輕聲道:“可是她深愛他,所以不顧一切要得到他,對麽?”

“——不是這樣的——”

語林楞住。

“她是想要成全他們的,可那時的母親忍受不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情緒很不穩定,兩人常常因一點小事起爭執,最後母親就離開了他,具體原因她不曾告訴過我——”

平淡如水的口吻,語林卻暗自心驚,戀人的心,最是敏感多疑,可是,就那樣錯過了麽?雖然現在的局面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但隔了如許多的人和事,個中曲折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所以直到後來,葉嘉言的媽媽過世之後,他們才又在一起的吧。”那是多久的一段時光,她不得而知。

沈清臣沈默了下來,手指撫弄著她的長發,輕柔的動作好似懷中摟著的是一頭小鹿。

語林柔順地偎在他懷裏,良久,她幾乎要睡著了——

“葉嘉言的母親生產後突發急癥,當晚就過世了,——”輕若無聲的嘆息,卻令語林渾身一個激靈,困意全消。

沈清臣的神情有些淒愴,苦笑了笑道:“可是並非外人想的那樣,她一去世,兩人就又走到了一起。”

語林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心緒,聽他繼續講下去。

“是我高考完的那年暑假,他們才舉行的婚禮,在那之前,我母親一直只是名義上跟在他身邊......”

是那一年麽?那年暑假,她剛進初三,生活的重心除了學業還是學業,因為想與張溪語讀同一所高中,她沒有生來的優秀,就只能後天廢寢忘食地發奮努力。幸好那一年,哥哥來了,還帶來了葉嘉言,給了她許多幫助。

他們到的那天,外婆身體不適,不宜出行,她只能自己乘車去省城的機場接他們,外婆不放心她獨自一人,語林便邀了張溪語結伴同去。

哥哥陶驤一早打來電話,笑嘻嘻地告訴她,有一位哥哥和他同來,是富貴人家的闊公子,要她這個“鄉下丫頭”打扮得漂亮點兒,別替他丟臉。

語林想她最後還是丟哥哥的臉了。她只有一條美麗的裙子,是媽媽送她的生日禮物,純正的中國紅,絲綢面料,蓬蓬的及膝裙擺,像芭比娃娃身上的禮服。

張溪語的父母雖疼愛女兒,卻也不可能花上萬塊錢給她買條裙子,可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一眼見到那條裙子,就喜歡上了,好像夢想中的東西到了眼前。

“溪語,你說我穿它去沒問題麽?”語林瞅著張溪語躊躇地笑,目光盈盈透著隱憂。這樣精致招眼的裙子,穿出門必定引人註目,她默默無聞慣了,一想到可能出現的情景,就覺得怪難為情的。

張溪語眸光一暗,輕搖了搖頭,微笑道:“這麽好看的裙子,任誰見了都讚不絕口,怎麽會有問題。”

“會不會太招搖了?”語林笑著遲疑道。

張溪語淡笑不語,這般華衣美服,不該用來亮人眼球麽。

語林見她默然不語,隱隱有抑郁之色,幡然醒悟過來,是了,她並沒有這樣的衣裳,自己偏還在她面前問個不休,豈非有存心炫耀之疑麽。

語林臉熱了起來,心中抱歉不已,尋思能有什麽法子補救,忽見手中的裙子,心頭一喜,連忙笑道:“溪語,你穿這件裙子好不好?”

張溪語眼神一亮,但立刻搖了搖頭,拒絕道:“不成,這麽高價的裙子,我不能穿。”神情很是羞愧。

語林笑道:“真的沒關系,我本來就不好意思穿,可哥哥說有客人來,我不能失禮,現在你穿上它和我一起去,既不用失禮,我也樂的輕松啦,你就權當幫我好嗎?”

她的目光真誠,言辭懇切,張溪語猶豫了一會兒,含笑點點頭。

穿上那條裙子的張溪語,比‘白雪公主’還要漂亮,白皙透亮的肌膚,纖細高挑的身材,天生的花容月貌,再配上價值不菲的裙子,當真明艷不可方物,語林很是羨慕,要是她穿上,肯定沒有這般風采。

看著明艷照人的好友,語林也感到高興,自去換衣裳。

在機場見著遠道而來的‘貴客’第一眼,語林一路的惴惴不安瞬間消散了。他不是她想象中神情倨傲,高高在上的模樣,穿著亦不華麗,全身上下無任何裝飾,像用墨筆在宣紙上精心勾勒出的中國山水畫,未加渲染,簡約中自成精致。

那一刻的語林,認不出他貌似普通的衣服實則名貴不凡,亦不識得他的腕表乃稀世珍品。她只是很開心,自己可以有新朋友了,雖然因為初見的陌生,他神態上有些矜持和距離感,但目光中溫和清淡的笑意卻使語林明白,眼前這個少年,不會瞧不起她這個‘鄉下丫頭’,不會自命不凡處處要人巴結奉承,不會目中無人拒人於千裏之外。

正值豆蔻年華的她,突然發現自己擔心了一路的問題並不存在,心情瞬間舒暢開來,像迎接自己的哥哥那般嫣然一笑,她很自然地喚他‘葉哥哥’,聲音婉轉歡悅。

那時的唐語林,是‘養在深閨不知愁’的懵懂少女,雖然也曾為‘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這樣的詩句感到哀傷,但到底是少年人的‘為賦新詞強說愁’,是浮於表面的。因為自己是快樂而幸福的,便認為別人也應該是這樣,所以,彼時她看到的葉嘉言,是拿到全額獎學金即將出國的天之驕子,是令‘校花’張溪語頭一次露出女兒羞態的翩翩少年,是三言兩語就將她點化開的‘數學天才’。

可是,原來他自出生之日就沒有了媽媽,縱然受盡萬千寵愛——,語林忽然有些難過起來,關於那段往事,他知道多少呢,是為了避開那場婚禮,他才答應哥哥一起來外婆家散心的麽?

隔著近十年的光陰往回看,能記起的不過些許片段。那日在機場,有‘宗盛集團’旗下子公司派車過來送他們回去,看著那部漆黑加長的林肯房車,語林和張溪語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她們是訂好了回程票的,可要說放著這麽好的車不坐,豈不讓人笑話小家子氣。

最後票是退掉了,上車的時候,唐文安和張溪語坐了前座,語林便坐在了葉嘉言身邊。一路上,前面兩人相談甚歡,語林尋思自己的哥哥是被這樣一位美人吸引住了,自見面開始註意力便只在她一人身上。相比之下,後座就顯得太過冷清,起初語林為了禮貌,東拉西扯地尋了些話題,介紹一些她所知的本地自然風光和人文特產之類,他並不搭話,間或看她一眼,表示自己有在聽,漸漸地,語林發覺他其實不大想有人打擾,索性不再說話,他便將目光投向窗外,久久地沈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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