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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番外·浮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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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浮熵

在很久以前,浮熵並不叫浮熵,他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和並不完整的家庭。

時至今日,再讓他回憶過往,那段還跟隨著酗酒失業的父親討生活,挨打挨罵的日子,卻也有了幾分恍若隔世之感。

那時候的怨恨,委屈,苦痛,淚水,對比在被作為償還欠債的物品售賣進研究所後所經歷的,委實是太過輕微,渺小得讓他不禁想要嘲笑幼時的軟弱無能。

雖然他進入研究所成為試驗品的時候還不到十歲。

被陌生男人從家中帶走,踉踉蹌蹌地推入漆黑一片,雜糅著古怪臭氣和機油味的卡車車廂裏。

數十個至多不過十四五歲的孩童擠擠挨挨地湊成一團,四周的環境宛如他們的內心,漆黑,幽暗,沒有半點光明和希望。

或許此刻,在孩童幼小的心靈中對他們日後所要遭遇的一切並沒有多少實際的預料或者設想,但是他們還是清楚地明白一件事———他們都是被售賣被舍棄的,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生死存活。

因為這個世界不喜歡他們。

作為同樣在其中抱著膝蓋蜷成團的一員,浮熵很清楚地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不僅是異樣的惡臭,還有比其更叫人不適的絕望和恐懼。

漫長漫長的行車時間,當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的司機粗魯地打開車廂的大門,過於燦爛輝煌的陽光落入他的眼底,並沒有激起多少歡欣喜悅的感情。它唯一導致的,只有因為生理反應產生的酸澀淚水。

研究所到了。

那是一棟高大氣派的漂亮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雪白的墻壁仿佛向外散發著光芒般耀目,對於看慣了汙濁發黑生長著青苔的自家老宅的浮熵來說,足以令他腳步放慢屏住呼吸,癡癡地盯上一小會。

然而這樣短暫的陶醉於追求效率的執行者來說也是不可饒恕的,他很快便被充滿力道的一腳踢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子道上,滲出了細碎的鮮血。

他小聲的啜泣與呻/吟在一大片人的腳步聲中被淹沒,沒有人為此停留片刻,或是將多餘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人在乎。

即使他們未來的命運不會有多少差別。

———————————————

和輕凡的相遇,是在來到研究所的第三個月。

那是他人生中最值得紀念的一天。

哪怕是在多年之後,他也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天的陽光,周圍的環境,氣息,氛圍,還有那個時候微笑著的孩子。

即使並不是一次美好的會晤。

也許是長期被□□羈押於一隅的孩子過於孱弱不堪,承受不了幾次藥劑或是心理上的實驗,哪怕是被當做消耗品,過於頻繁的購買還是會造成麻煩,所以研究所的管理人員會有意地隔幾天便安排一段戶外活動時間。

說是戶外活動,其實也不過是讓他們在研究所外的空地上曬曬太陽,周圍還有持著槍械的高大護衛虎視眈眈,若是想趁機逃跑,後院的焚化爐將是那位膽大妄為的挑戰者唯一的歸宿。

沒有幾個孩子願意跑動或是玩鬧,他們蒼白,虛弱,瘦骨嶙峋,有的甚至因為不知名的藥劑實驗而面容扭曲變異,孩童應有的的天真爛漫,陽光活力蕩然無存,甚至比行將就木的枯朽老者還要死氣沈沈。

那一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裏無雲,湛藍的天空一碧如洗,庭院裏的草坪是叫人舒心的綠,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四野靜謐,空氣中彌散著春日特有的生命的氣息,泥土的芬芳,淺淡的花香,這是自然慷慨的饋贈,此時此刻,並沒有人會去關註在乎。

浮熵同周圍的孩子一般無二,木著臉龐,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無物,像是木偶般無聲無息,對外界的一切沒有絲毫的反應,唯一比它們多的,大概就只有因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然後他就被撞倒了。

碰到他的是一個年紀比他還要小,稚氣未脫的小男孩。

“哎呀,對不起!!!”

橫沖直撞地像頭蠻牛在院子裏亂跑的異類——他在心中做出這樣的判斷。

看樣子是初來乍到,還沒吃過多少苦頭。

素來性格清冷的浮熵對這樣的人向來沒什麽好感,反正不久之後也會變得像是木頭頑石一般,他先是冷冷地瞪了男孩一眼,看清孩子面容的他一愕,很快回過神來後又像是不自在般地扭過頭。

男孩怕是只有七八歲的模樣,細嫩白皙得仿若羊脂白玉的小臉上因為之前的跑動泛起鮮活的嫣紅,像是剛剛淘制而成的極品胭脂,眉目如畫,五官精致,一雙大眼睛宛如黑曜石般澄澈明亮,如今他的臉上明晃晃地寫著抱歉擔憂的情緒,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掌。

“你的手流血了,都怪我。”

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軟糯,綿綿軟軟煞是好聽,熱乎乎的小手攥著浮熵的,那股溫度似乎沿著後者的皮膚一直漫延進他的心裏。

其實那傷口並不是剛才的碰撞中產生,只是不久前受不了藥劑效果的自己瘋狂中自/殘造成的,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浮熵卻什麽都沒有解釋,也許是孩子擔憂的目光讓他的心裏第一次有了些許觸動,也許是那只手的溫度太高太燙,讓他忘記了分寸,他只是怔怔地看著孩子懊惱地埋怨自己,然後倏忽眼睛一亮。

“我幫你吹一吹,阿姨說過,這樣就不會流血了。”

“還要念咒語。”

孩子微微俯身,把他的手微微擡起,輕輕地往傷口上呼氣,帶起細細密密的微風,酥酥麻麻的滋味。

“痛痛痛痛不見了,痛痛痛痛不見了——”

一番忙亂之後,孩子擡起頭,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上下撲閃撲閃著,一臉討賞模樣地笑道,“小哥哥,你的手還疼嗎?”

浮熵有些怔楞地搖了搖頭。

“我就說這一招管用吧。”

見著浮熵反應,孩子一時間得意極了,宛如春光般明媚絢爛的笑靨幾乎灼傷了浮熵的雙眼。

要求集合的鈴聲不期然地響起,這意味著他們即將再度回到金屬鍛造不見天日的小房間內,等待著不見盡頭的實驗或是死亡的喪鐘。

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一切的浮熵,在孩子撅著嘴滿臉不舍地同他告別時,心頭破天荒地湧起連他都感到陌生的情緒。

那是不甘——

對於他的遭遇,他的命運,以及

這個仍舊懵懂的孩子最終所要面臨的。

他覺得自己枯竭腐朽的內心裏莫名燃起了一團火焰,渺小,脆弱,卻是借由他寥寥無幾的感情中最為激烈洶湧的仇恨而生。

有聲音在心底響起,那是暴虐的男聲,是醉酒的男人在瘋狂中抽打他時掛在嘴邊的話語。

“你是個廢物。”

——我不是。

“是你害死了你媽媽。”

——這不是我的錯。

“你就該去死。”

——不,我不想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我不想死。

浮熵是在孩子伸手抹去他臉上淚水的時候清醒過來的,他看見孩子眉頭緊蹙地盯著他,聽見孩子不安的問話。

“小哥哥,你還在疼嗎?”

“疼過了,已經不疼了。”

他頂著孩子愈發迷惑的目光重重反握後者的手。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許輕凡,小哥哥。”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突然換了副模樣,一臉熱切地看著他,不再冷冷地像是座冰山,但是孩子還是乖乖地回答了浮熵的問題。

輕凡。

許輕凡。

“這名字真好聽。”

浮熵伸出手摸摸孩子的頭發,觸感一如預想中的柔軟舒適。

【你的存在本來就是個錯誤,如果沒有你,你的母親也不會死,你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命運,就是該像臭蟲一樣死在陰暗不見天日的角落。】【這就是你的命運。】

去他娘的命運。

浮熵微微垂眸,遮住眼底愈發陰狠瘋狂的目光。

無論怎樣,他會逃離這裏。

帶著輕凡一起。

這才是他該有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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