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章

隨意走進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廳，許輕凡選擇了一處靠窗的位置，透過清晰透明的落地窗，耳邊縈繞著舒緩優雅的輕音樂，鼻間嗅聞著香濃纏綿的可可豆芳香，註視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各路旅人，本該是讓人覺得慵懶隨性的氛圍，卻因為二人間各抱心事而無端地凝重嚴肅。

“其實一開始我就覺得有點奇怪。”

朝咖啡裏扔了三顆方糖後端起來輕抿一口的許輕凡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將它放下後繼續往裏面放糖。

“浮熵說我是因為一場手術失去了十三歲之前的全部記憶，而那個手術的執行者是你。”

坐在咖啡桌對面的顏韶逸神色凝重地點頭。

“這個說法有什麽不對嗎？”

許輕凡一邊繼續放糖，一邊搖頭。

“只看這個說法倒沒有，可是我自己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如果是能夠幹擾乃至讓人失憶的手術，想來也不會簡單到哪裏去，我當初患的應該是很嚴重的疾病，且不說我現在身體如何，在我記憶一片空白，剛剛蘇醒的那一段時間，除了可能是久未行動導致的軀體無力，並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的不適難受———手術，特別是這樣覆雜困難的手術，之後一般都需要恢覆期，醫術再高都難以避免——這是第一。”

“還有其他的？———話說你的方糖都冒出來了。”

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不再開口的顏韶逸眼角直抽地看著咖啡杯中央冒出尖的白色糖塊。

“這樣才甜啊。”

許輕凡再度啜飲一口，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你這個甜食控晚期真的沒救了。”

顏韶逸忍不住吐槽。

許輕凡白他一眼，並沒有理睬，而是繼續往下說。

“再者，就是浮熵的態度。說來我清醒之後莫名其妙地丟掉了前十三年的記憶，想弄清楚是人之常情，可是向來對我有問必答的浮熵只是在這一點上顧左右而言他，語焉不詳，從來不肯正面回答。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親人，家庭，身世，沒有家鄉，沒有過去。”

他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直直落到了顏韶逸心底。

“而我現在知道，這一切都和你們有關。”

低垂下眼簾，他眼底的悲哀淒涼清澈見底，莫名地叫人酸楚。

“不是這樣的。”

顏韶逸素來無精打采，顯得頹喪懶散的臉上鮮有地展現出認真嚴肅的神色。

“我們從黑淵裏逃出來的時候，你的狀況真的是非常怪異，如果繼續下去你不是會自盡就是陷入永久的瘋狂，所以我才會對你進行記憶封鎖的催眠……”

———很好，果然套出東西了。

許輕凡維持著痛苦失落的神色，在心裏暗暗盤算著。

———“黑淵”……

———從他的話裏感覺像是一處地方。

見許輕凡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顏韶逸有些急眼了。

“我們真的不是想要害你……你不相信我，那你總可以相信浮熵，他從那時候就一直在照顧你，過去那麽久了你還不能信任他嗎？”

“說謊的目的，如果不是為了討好對方，就是為了保護自己。（1）而虛偽的真誠比惡鬼還要可怖———現在的我沒辦法相信你，或者說你們。”

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明明已經加了不知多少的糖塊，他依舊覺得味蕾源源不絕地將苦澀的滋味傳達給大腦。

“……我們真的……是想要幫你的，那種回憶，一點都沒有想起的價值。”

顏韶逸吶吶說道。

許輕凡忽然指向落地窗外，金色燦爛的陽光之下，一只皮毛雪白的哈巴狗正吐著舌頭四處亂跑。

“你說它高興嗎？”

對於這樣前後完全不沾邊的問題，顏韶逸發怔了好一會，像是在思考其中的深意。

“……我不是它，並不清楚。”

他最終還是沒想明白其中關聯，只能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是它所以不清楚它的感受？”

許輕凡笑得嘲諷，是輕蔑亦是鄙夷。

“既然這樣，你們不是我，又憑什麽對我的記憶做手腳？”

“憑什麽說那是對我好？”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古龍妙語錄

PS：二人後面對話化用自莊子與惠子的著名辯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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