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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番外·石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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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石軒

冷月如鉤,籠萬物於銀紗;寒風如刃,碎眾生於股掌。

石軒手中握著一本年歲久遠,書頁泛黃的卷冊,於戰場上數不盡的廝殺中磨礪而出的鋒銳寡厲眼眸中此刻卻充斥著迷茫與眷念,氣死風燈盞中的燭光掩映著他隨著年歲漸增,愈發俊朗剛毅的面龐,其間的憂思難抑,自不必明說。

“一別經年,算來,自先生離去,竟是已過了二十餘載了。”

他一邊婆娑著掌心裏平滑柔軟的書頁,一邊喃喃自語。

“仲雍如今,也算是位高權重,手握兵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應該對得起先生您的囑托罷……”

他翻開扉頁,飄逸灑然的字跡映入眼簾,那個人的音容笑貌,即使時光如何流逝,卻依舊宛在眼前,一伸手就能夠到一般。

這本薄薄的書冊,左右不過數餘萬字,他從頭到尾,俱能倒背如流。

除卻天賦異稟之外,更重要的是,這二十年間,他幾乎日夜不休的品讀。

那是那個人凝聚了一生的智慧留下的,也是那個人贈予他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

“世人皆道我用兵如神,排兵布陣無一不精,對於各色攻城利器的研發亦是冠絕天下,胡虜蠻夷聞風喪膽……這些,明明都是先生您的功勞啊。”

他的記憶不知不覺飄遠了,一點一點,回到了二十年前讓他肝膽俱裂,撕心裂肺的一日。

———回憶的分割線———

石軒死死盯著許輕凡掌心裏刺目的艷紅,滿心的慌張無措幾乎淹沒了他。

許輕凡見他滿面張皇,伸手拭去了唇角殘留的血跡,嗤笑一聲,“何須做那小女兒姿態?你且過來。”

石軒聞言,立刻邁步上前。

許輕凡軟軟地虛靠著榻背,神色很是平靜。

“十餘年前,當我還是垂髫幼童之時,家中曾來了一位雲游的老和尚,他見到兀自在院中玩耍的我,說我是'命中含煞',不止歲不長久,還會禍及家人。當時家嚴很是惱怒,只是打發了他一頓齋飯就讓他走了……如今想來,那位大師也許是高僧不定,竟是一語成讖。”

“我於數年之前的雪夜急怒急哀攻心,又在寒雪中倒臥了數個時辰,寒氣侵體,那時便留下了病根,這幾年又是日夜殫精竭慮,謀算不休,不過雙十餘歲,竟是已有了油盡燈枯之相。”

“然而,卻是無怨無悔。”

“生老病死,如聚散浮雲,向來難以由人,又何須強求呢?”

許輕凡從靠枕下方拿出了一本極為嶄新的書冊,將它遞給了石軒。

“你既奉我為師,也算是承了我的衣缽,我身無長物,給不了你太多……”

許輕凡頓了一下,輕咳了幾聲,又繼續說道。

“書裏記載的東西你自可以多看看,對你會有些幫助……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也知道我手下有一股用來探聽消息的勢力,書的尾頁裏留了一個地址,若是需要時,去那裏試試……”

“先生!”

石軒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砰然有聲。

……我想,和您一起走。

這句話還未出口,許輕凡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當初我將你帶在身邊,是為了死時讓你以身相殉嗎!”

情緒上湧,許輕凡素來蒼白的臉上一片暈紅。

“我傳你學識,授你的德才武略,你難道就想讓它們隨著荒草一起埋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嗎?”

石軒擡起頭,目光堅定,不帶絲毫猶豫。

“可是,若是沒有先生,這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

許輕凡直接將書冊扔向了石軒,石軒不躲不閃,任由它落在了自己臉上,生疼。

“石仲雍!我告訴你,我許輕凡一生,仰不愧於天,俯不祚於地,你身為我的學生,卻恁地這般沒有志氣,讓我蒙羞!天地君親師,天地虛無,君王蒙昧,你又是孤兒,師命就是你的準則,你的一切!”

“石仲雍,胡虜蠻夷盤亙北疆,虎視眈眈,枕戈待旦;為師命你有生之年,成為國之棟梁,為盾,護國為民,為矛,驅逐荒民,你要青史留名,名垂千古,方不墮我聲名!”

他的目光閃了閃,原本剛硬的表情又柔和了下來。

“若是你不願過這勾心鬥角的生活,那就找一方遠離喧囂的凈土,鋤田煮茶,閑度一生,不疾不徐,慢慢活到耄耋老朽之年,也是好的……”

“石仲雍,二者擇其一,你都要給我好好活,不然九泉之下,你無顏見我!”

“……是……”

石軒泣血一般艱難回答,叩首應諾。

當他再度擡頭之際,臥於榻上之人業已闔目,溘然長逝。

那一刻,他方才知曉,原來極度悲痛之際,人竟是哭不出來的。

他的唇角翕動,流瀉出不成言語的呢喃,然後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我所想的,不是以學生的身份為您殉葬,而是……愛侶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多麽無望的愛戀。

————————————

次日清晨,晨光未露,石軒便於後院打拳練武。

一個年紀不過七八歲的小童亦是站在他的身側,板著小臉有樣學樣地模仿著。

這個孩子是他一個陣亡副官的獨子,副官的妻子原就臥病在床,聽聞噩耗,心神俱碎,不過旬月便匆匆辭世。

他無妻無子,得知此事,便收了這個孩子做了義子,取名為'石子規',也算是一報袍澤之情。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接連經歷喪父喪母之痛,極為乖巧懂事,同時也很是崇拜文武雙全的護國將軍石軒。

石軒每日天光未亮就起身練武,他也要起身隨著。

倏忽之間,一只羽毛色彩斑斕,絢麗漂亮的禽鳥掠過小院,落在了離孩子不遠的空地上。

到底是孩童心性,石子規不由地止了手上動作,左右張望一下,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只鳥兒。

他起身猛地一撲,沾了滿臉草屑,興沖沖地低頭一看,卻頗為懊喪地發現懷中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石軒見他一副苦巴巴的可憐模樣,心下微哂,彎腰拾起一塊石子,瞄準了那只振翅飛在半空的鳥兒,彈指一投。

鳥兒哀鳴一聲,從空中直直墜了下來。

石子規歡呼一聲,跑上前將鳥兒捧在了手心。

“義父你好厲害!”

石子規的眼裏滿是小星星。

“你義父以前是一個獵戶,這種事情自然精通。”

石軒漫不經心地說道。

“獵戶啊……”石子規的眼睛更亮了,“義父遇到的最厲害的獵物是什麽?大蟲?黑熊?”

石軒身體一僵,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最厲害,也是最美麗的獵物……”

他的語氣悠遠,帶著追思與回憶。

“他有世界上最斑斕美麗的羽毛,最動聽悅耳的啼鳴,睥睨天下的智慧,就落在一棵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見頂的樹枝上。”

石子規疑惑地眨眨眼睛。

“那義父有抓到它嗎?”

“沒有。”

石軒搖搖頭。

“他落在那麽高的樹上,我怕自己一走近,一攀上,就把他嚇走了,我要的,只是遠遠地站著,一直看著他,看他冠絕天下,看他絕代風華,那樣,就足夠了。”

石子規抓了抓後腦勺,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攥著禽鳥。

“要是我,那肯定不願意,一直那樣巴望著看多難受啊,好不甘心的。”

石子規露出了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的笑容。

“怎麽說,也要去試一試啊,不然那麽美的獵物要是就只能看著他什麽時候飛走,不是會非常,非常的後悔嗎?”

石軒徹徹底底地楞在了原地。

“後悔嗎?”

原來,那個時候,除了悲傷,鋪天蓋地而來的,還有遺憾和悔意啊。

“是啊。”

石軒的聲音低不可聞,像嘆息,又像是哀戚。

“非常,非常的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快完了,有種要死要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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