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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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毛睿一倍啊,雖然離了婚,但有個小學都快畢業了的女兒啊……想動,不敢動,不想動,偏偏又動了。

後來,秦思緣再也不去萬都大公館了。

再後來,毛睿找到了宏利外匯,也就有了後面的故事。

至於毛睿介紹來的最後一個客戶賀友然,與其說是他的朋友,倒不如說是他的小弟。賀家的小公司歸毛家的大公司管,那賀友然還不是歸毛睿管?他跟著毛睿,也去了萬都大公館“體驗生活”,且被毛睿安排在了秦思緣的身邊。

對,自打毛睿找到了宏利外匯,秦思緣也沒必要躲著萬都大公館了。

她只要躲著毛睿,點誰也不點他。

而那時,秦思緣不知道賀友然是毛睿的小弟。

直到毛睿帶著賀友然來到宏利,找秦思緣開戶……兼對質。因為前一晚,秦思緣在賀友然面前多喝了兩杯,失態了,對賀友然叫了毛睿的名字。毛睿抓住這一點就夠了:“我這哥兒們說了,你每次都是強顏歡笑。秦思緣,你一輩子躲著我,一輩子都只能強顏歡笑。”

秦思緣那叫一個絕望:“我還哪來的一輩子?我就剩半輩子了!”

這事兒到底是傳到了毛睿爸媽的耳朵裏。

他們比秦思緣大不了幾歲啊……

後來便是成也賀友然,敗也賀友然了。賀友然雖然聽毛睿的,但賀爸爸更聽毛爸爸的,賀友然也更聽賀爸爸的,所以賀友然“作證”,說毛睿和秦思緣之間不是兩情相悅,是引誘未成年人。法律責任談不上,但足以讓宏利吃不了兜著走,也足以讓秦思緣身敗名裂。

如今,秦思緣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女兒想。

最後的臉面,她不能不要。

更何況一刀兩斷也是對毛睿最好的結果。

而毛睿為秦思緣想,也只能稍安勿躁。

此乃成也真心,敗也真心。

付荷問毛睿:“她好在哪裏?”

“她哪裏都好!她唱那什麽紅豆,大紅豆,邊唱邊跳像是有使不完的勁,唱完跳完,偷偷往腰上貼膏藥。有糟老頭的客戶灌了幾杯貓尿對她動手動腳,她手就擋在這兒……”毛睿比劃了一下大腿根,“哪裏能摸,哪裏不能摸,她說了算,把那些糟老頭治得服服帖帖。每簽下來一份合同,她都親一口,然後像小學生做手工一樣,角對角疊得整整齊齊才收進包裏。”

付荷就事論事:“等客戶賞飯吃的,哪個不是這樣?除了摸那一段。”

“她可不是等客戶賞飯吃,主動權在她手上,她要吃誰,就吃誰。”

“她倒是有這個本事。”

“獨獨不吃我!”

“誰讓你喜歡她的。”

這一次,毛睿不是付荷的客戶了,所以毛睿買了單。之前二人吃飯,毛睿總是在付荷買單時再多點一份甜品,讓付荷帶回宏利和同事們分享。這會兒想想,那千千萬的同事們不過是沾了秦思緣一個人的光。

走出咖啡廳,付荷再一次發現那一輛跟蹤她的黑色大眾。

又來?

付荷向後轉:“我去問一下有沒有後門。”

“怎麽了?”

“我被跟蹤了,對面那一輛黑色大眾。”

毛睿自告奮勇幫付荷去探一探那輛車的來頭。結果,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看了看司機的臉,便致電付荷:“親愛的,這司機我眼熟啊!”

付荷意外:“你眼熟?”

“他和我們家一個司機有過節,當時被打到腦袋開花。後來我們家拿了一大筆錢才把這事兒了了。嘶……他是哪家的狗腿子來著?”

“想,給我使勁想!”

毛睿興致勃勃的那勁兒過去了,又不耐煩了:“忘了忘了!有錢人家那麽多,我哪記得誰是誰!”

這時,那輛車像不打自招似的,駛走了。

十有八九,那司機也認出了毛睿。

付荷在咖啡廳裏喝了今天的第二杯橙汁。沒錯,如毛睿所言,這座城市缺什麽也不缺有錢人。但對她付荷感興趣的有錢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於家的四少爺,於敖。

所以……不是史棣文,是於敖。

但對策是一樣的。

付荷沒有找於敖去要一個答案。因為沒必要。一來,他不會動她一根汗毛,他對她只有好奇和不甘心,好奇她將在她選擇的這條路上栽多少跟頭,不甘心自己會在她面前栽這一個跟頭。

二來,付荷知道她胳膊擰不過大腿。於敖若披上於家四少爺的“皮”,相較於她便無所不能,別說時不時跟蹤她一下了,就算她狡兔三窟,恐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順其自然是最好。

時間會磨平一切的好奇和不甘心。

後來,付荷聽說史棣文在新東家——福斯外匯順風順水。交易部為了歡迎他,還在某高級西餐廳舉辦了一場歡迎派對。派對上,史棣文談笑風生,演奏了一曲鋼琴曲,技驚四座。在工作中,他延續了他無險不樂,無樂不險的理念,但相對地,他有他牢不可破的止損,不管大環境如何,更無論數據面合理抑或不合理,他從不在止損上心存一絲絲僥幸。

此外,付荷聽說他和汪水水的“緋聞”仍被大家津津樂道。

還有人說他是為了破除和汪水水的辦公室戀情才離開宏利外匯。

付荷也聽說於敖又換了個女朋友,好像是某個樂隊的女主唱。

這一次,那一輛黑色大眾是真的再也沒有出現了。

再後來,付荷在房前的小院子裏種了些瓜果蔬菜。

她租的房子是一樓,有一個在市中心有錢都買不到的小院子。收獲後,她會分一些給鄰居。當然,鄰居種了些什麽,也會分給她。此外,她這裏還時不時作為孩子們的托管班,畢竟街坊四鄰只有她天天“游手好閑”。偶爾人家三缺一,她也能摸上四圈麻將,只是要常常走動一下,不然大肚子吃不消。

久而久之,她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單身女人,從被人頻頻側目,到和大家其樂融融。

付荷還在網上交了一票媽媽友,每天都聊聊增重了幾十斤,尿不尿頻,缺不缺鈣,胎位正不正,中西方胎教的優劣,以及哪一個牌子的奶粉沒有毒……諸如此類。

再後來,付荷畢業了一期操盤手的培訓,並著手將履歷更一更新。重操舊業是捷徑,市場部仍是她的首選,但技多不壓身。

至此,她算是在正軌中出了軌,又進入了另一條正軌。

忘了是從哪天開始的,她不再需要開著電視睡覺。

她不再需要外界的熱熱鬧鬧。

兩年後。上海。

☆、幸會

兩年後。上海。

恒隆廣場XX層。

洗手間裏,付荷和同事Zoe並排站在鏡子前補妝。Zoe對付荷鍥而不舍:“真的不去?喬先生做東,這面子不能不給。”

“我們安華外匯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少我一個誰知道?”

“你呀,總拿自己當無名小卒。來了兩年,做到銷售部的二把手,還假謙虛?不過你這假謙虛倒是不招人煩,人人搶著和你交好。”

“那還不是因為我三十歲,兒子都快會背小九九了,自然比你一個風情萬種的秘書無害。”付荷只塗了點口紅,這會兒雙手環胸欣賞著Zoe在臉上畫工筆畫,“對了,你和我說了三次有意進銷售部,這一次是認真的?”

“認得不能再真了,秘書哪裏是長久之計?不過回頭再說,萬一……”Zoe看了看時間,“一小時之後,喬先生被我迷了個神魂顛倒呢?”

付荷拆臺:“嗯,你上次說萬一唐先生,上上次說萬一孫先生,上上上次……”

Zoe對付荷打蛇打七寸:“媽咪,六點了哦!你兒子在等你了哦。”

果然,付荷一陣風似的便走了。

從恒隆廣場步行回家,要半個小時。

那是付荷能租到的性價比最高的房子。任何大都市都有它光鮮的一面,和來不及光鮮的另一面,上海也不例外。付荷每一次穿著幾千塊的鞋子,踏進那一座危樓時,都覺得兩頭被拉扯著,上下夠不著。

一室一廳,那個廳小得約等於零,一年四季都有黴味,偶爾有蟑螂,月租金七千。至於厚福的保姆,早八點到晚七點,周六日雙休,一個月又是七千。Zoe致電付荷時,保姆正要走。

Zoe大呼小叫:“喬先生按人頭訂了位,少你一個,空著把椅子!”

付荷正要送保姆出門,本是要抽空問問厚福今天的飯量:“空著把椅子還不好說?撤走啊。”

“喬先生第一個到,你讓我們當著他的面搞這種小動作?”

“找個不起眼的服務生,代我坐一會兒。他不過是按人頭訂位,總不會還有指紋驗證吧?”

Zoe的聲音又高了八度:“不起眼?你讓一個服務生坐在我們安華中間裝聾作啞嗎?總之,你們部長說了你稍後就到。付荷,喬先生的面子你不給,老板的呢?要不要我們把老板從普吉島叫回來頂你的位?”

掛斷電話,付荷回到一室一廳中的一室。

厚福在大床的中央彈跳,最後一下,一屁股坐下,漸緩地顫了三顫。

付荷求關註:“都不喊媽媽?”

厚福這才軟萌萌道:“媽媽……”

“乖。”付荷撲上去啵了一口厚福的腦門兒,走到了窗口。

打開窗,視線內是家家戶戶晾曬的衣物,其中不乏內衣褲。付荷從內衣褲的縫隙中叫住保姆:“錢阿姨!”

保姆仰頭,直截了當地伸出兩根手指頭,代表加班費兩百。

這會兒又輪到厚福求關註:“媽媽抱!”

付荷擁抱了厚福:“乖,媽媽速去速回。”

就這樣,付荷和厚福在分別了十個小時後,團聚了五分鐘,便又分別了。

是,厚福是個男孩兒。

當醫生將他從付荷的□□拖出來,說是個男孩兒時,奄奄一息的付荷像回光返照似的大吼:“你們休想給我調包!休想!”醫生和護士面面相覷,將厚福捧到付荷面前。當真是個男孩兒,人家也當真沒機會偷龍轉鳳……

付荷早就將厚福這個小名叫順口了,好在,男女通用。

至於他的大名,叫付翺,翺翔的翺,是付有餘歡天喜地地取的。

Zoe口中的喬先生,是個榜上有名的個人投資者,主要涉足黃金、物業和外匯等領域。半年前,喬先生將他60%的外匯資金調撥到了安華外匯。半年後的今天,他設下這一場答謝宴,地點在他下榻的普麗酒店。

這是付荷第一次見喬先生。

論外表,他其貌不揚,四十八歲的年紀,幹枯,微微駝背,但佼佼者的氣質和風度,甚至一口華僑腔在大多數人眼中都是加分項。

付荷既來之,則安之,因為遲到大大方方自罰了三杯,落座後,對Zoe竊竊私語了一句:“餵,你這兩眼冒紅心,會不會太明目張膽了?”

Zoe嬌羞得跟什麽似的:“我這也是情不自禁啊。”

順著Zoe的目光,付荷沒連線到喬先生,反倒連線到了和喬先生隔著一個人的空位。

付荷便問道:“那不是還空著個座位?何方神聖,比我膽子大。”

“人家是出去接電話了。”

這時,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來者不是服務生,自然是那空位的主人。

而來者是……史棣文。

付荷沒有震驚,或者說是沒有震驚的時間,Zoe便與她分享道:“喬先生的特助,Steven,三十三歲,美籍華人,未婚。有沒有女朋友暫時先打個問號。不過最好是有!不然這種條件還單身難免讓人懷疑會不會是哪裏有問題。”

“呵,這種條件是什麽條件?”

“不是吧付荷,就算你兒子都會背小九九了,你也不至於心如止水成這樣吧?你這都成一潭死水了!”

付荷目送史棣文落座,在她的十點鐘方向。

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棉麻西裝,談不上筆挺,面料在肘窩和脊背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會壓出褶皺,卻隨性得剛剛好,又不失貴氣。

喬先生漫不經心地對他介紹道:“付小姐,銷售部。”

“幸會。”史棣文對付荷遙遙一舉杯,繼而便和身邊的人繼續剛剛的話題了。

付荷說不心煩意亂,是假的。

一別近三年,他鄉,故人,她比昔日濃妝艷抹,而他的面具中又多了一條美籍華人。

但心煩意亂不等於方寸大亂,畢竟不是初生牛犢了。

付荷跟著Zoe動筷子,Zoe吃什麽,她就吃什麽,Zoe吃多少,她就吃多少。如此一來,萬無一失。

直到在冠冕堂皇的談天說地中,Zoe又穿插了一句悄悄話。她對付荷說,Steven的“興趣”好像在她們的三點鐘方向,哎,出師不利!

這時,喬先生說Steven玩遍了全世界,偏偏每次來上海都是來去匆匆,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地道的上海人,這兩天給Steven做個地陪,帶他大街小巷逛一逛。

巧了。

付荷和Zoe的三點鐘方向,有兩名女性不約而同地毛遂自薦。

二選一,總有一個能速配上吧?

“付小姐,多吃一點。”沒頭沒腦地,史棣文來了這麽一句。

說著,似無意,似有意,他將轉盤上的蟹黃酥餅轉到了付荷的面前。適才,付荷是有對這一道蟹黃酥餅多投去了兩眼,不知道有沒有伴隨吞口水。只是Zoe沒吃,她也沒吃。

接著,三點鐘方向有人對史棣文提點道:“看不出吧?付主管的baby都兩歲多了呢。保養得多好。”

論裝,沒人能裝得過史棣文:“那真看不出。”

此後,史棣文便再沒有“關照”付荷。

Zoe要去洗手間,付荷匆匆跟上。這個時候,不管史棣文是不是神一般的對手,以及Zoe會不會是豬隊友,付荷至少不能落了單。結果,二人從洗手間出來,碰上了要去吸煙的史棣文。

Zoe知道機不可失,從皮包裏摸出香煙,邀請史棣文:“一起啊?”

她會吸煙,但十次裏有九次是應酬,大概就這一次是謝天謝地我會吸煙。

史棣文就勢:“付小姐也一起啊?”

如今的付荷也會吸煙,但十次裏有十次是應酬,包括今天。而史棣文……是她沒必要應酬的人。他們之間沒有新仇舊恨,但有個孩子,無論如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趕上Zoe這會兒也六親不認了:“我們付主管不會吸煙,她是中國好媽咪!”

付荷求之不得點點頭,先走了。

十點半,飯局還沒完沒了。保姆致電付荷,說厚福發燒了。這是厚福第一次生病,兩年來,他壯得跟頭牛似的。

付荷就在座位上接的電話,因為怕離席,怕落單,怕史棣文搞什麽花樣。所以此時,付荷一聽厚福發燒了,一聽電話中傳來那小人兒的哼哼唧唧,不由自主地看向史棣文。

而史棣文仍在就華爾街和好萊塢侃侃而談。

他並沒有看向她。

所以去他的命運,去他的血濃於水。

所以今天的事不過是巧合。

眾人至少是微醺,付荷不難脫身,先後和Zoe、銷售部部長,以及喬先生單獨打了個招呼後,便抽身了。

回到家,保姆在用濕毛巾給厚福擦身體,三十九度的小人兒冷了熱,熱了冷,眼淚都嚎幹了,這會兒是幹打雷,不下雨了。“這得上醫院!”保姆對厚福有真感情,心急火燎。

等付荷抱著厚福鉆上出租車,保姆又敲了敲車窗:“你這又過點了半小時,還得再加五十塊。”

嗯,她對錢也有真感情。

一碼歸一碼。

出租車途徑普麗酒店,正趕上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史棣文將安華外匯的人送出來,乍一看便是被鶯鶯燕燕簇擁。付荷一俯身,將臉埋在厚福滾燙的額頭上。她的神經不是生來就大條,是被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才變大條。生產的那天,她將鐵打的床欄桿掰彎,楞是沒有吭一聲。那是她唯一一次的無準備之仗。或者說,那天的痛,是沒經歷過時,如何準備也準備不到的痛。

從那以後,她便只有未雨綢繆,戰無不勝。

比如她早在兩年前便將嬰幼兒發燒的方方面面倒背如流。

所以今天若沒有史棣文這一段小插曲,她不會因為厚福“區區”滾燙的額頭就急得掉眼淚的,她會有條不紊。

但此時,她在掉眼淚。

☆、你就沒想到是我?

醫院。

付荷掛了個特需號,沒怎麽等。

大夫才問了第一個問題:“吃退燒藥了嗎?”

付荷便一連串道:“最高三十九度二,一小時前吃了退燒藥,也用了物理降溫,五分鐘前三十七度五。沒有感冒的癥狀,也沒有嘔吐、腹瀉。這是他第一次發燒。”

“第一次?那你還挺有經驗的?”

“對,我挺有‘理論’經驗的。大夫,他這是小兒急疹吧?”

十分鐘後。

厚福還在發汗,昏昏沈沈地睡在付荷的臂彎裏。他的頭發像史棣文,太硬了,將來十有八九也會是個倔脾氣。好在,五官是像她的。她抱著他排在取藥的隊伍中,是唯一一個“負重”的,也是唯一一個還穿著西裝裙和高跟鞋的。

所以,於敖對這個獨樹一幟的女人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然後叫出了付荷的名字,也是情理之中。

付荷一怔。

這是有什麽人唯恐天下不亂嗎?

一天之內,有必要給她安排兩段久別重逢嗎?

付荷打量一步步向她走來的於敖。兩三年的時間,讓他比她和史棣文都更加不可同日而語。他身穿黑色西裝褲和襯衫,自然而然得像是他的第二層皮膚,像是不曾穿著工裝褲摸爬滾打。此外,他在唇上蓄了短短的胡須,和兩年前的細皮嫩肉判若兩人。

“於敖?”付荷意外地笑了笑,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於敖,我差點認不出你!”

“你倒是沒怎麽變。”於敖微微有些語塞。

付荷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過得好嗎?嘿攝匯沒有了,你……你也長大了。連個子都長了啊?都說男人二十三竄一竄,是真的啊?你怎麽會在上海?怎麽會來醫院?生病了嗎?”

“你知道嘿攝匯沒有了?”

“當然,我說了我會關註它的存亡。”

隊伍向前,於敖輕輕攬了付荷一把:“孩子生病了?”

付荷將一直往下墜的厚福向上托了托:“小兒急疹,不要緊的,發燒,退燒,出了疹子就好了。”

於敖擡了一下手,本意是幫付荷接一下厚福,但最後還是把雙手插進了褲兜。二十五六歲的他哪裏會抱孩子?更何況是付荷和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我送你。”於敖沒有用問句,“我開車來的。”

付荷不得不問:“你知道我沒開車?”

於敖面不改色:“猜的。”

至此,付荷繃了一根弦。先不論於敖為什麽會在這裏,以及如何猜到她沒有車或者沒有開車,只說她問他的問題,他一個都沒回答,他也再不是當年那個像白紙一樣的少年了。

他懂得了打太極,懂得了什麽是上風和下風。

付荷也不怕自作多情地笑了笑:“或許,我的住址你也能猜一猜?”

於敖游刃有餘:“這個難度有點大。”

輪到了付荷取藥。於敖拿過付荷手中的單子,代她將大捧的瓶瓶罐罐抱出來。付荷一鼓作氣,問了個直截了當:“於敖,你老老實實回答我,我們今天是偶遇嗎?”

於敖不像在說謊:“是偶遇。另外,我是來上海出差,月底回北京。”

付荷趁熱打鐵:“不知道我的住址?”

“你是希望我知道,還是希望我不知道?”於敖又在打太極了。

深夜,醫院外的出租車供不應求。厚福在付荷的懷裏睡得皺皺巴巴,擰著個眉頭,付荷識時務地坐上於敖那一輛奔馳的後排。告訴了於敖地址後,付荷又告訴於敖,說他叫付翺,翺翔的翺,挺巧的,和你的名字同音。於敖點點頭,說是,是挺巧的。

途中,於敖的眉目呈在中央後視鏡中。

他註意到付荷在看他,便回看了她。

換作兩年前,付荷不會在這樣的小事上落敗,結局一定是於敖靦腆地笑一笑,或心猿意馬地別開目光。

但如今,於敖的目光似乎沒在怕的,末了是付荷別開了目光。

此外,於敖的手機震了又震,他一次都沒有接,最後,關了機。

付荷誠心誠意:“我是不是耽誤你正事兒了?”

“不會。”

到了樓下,於敖下車,要為付荷開車門。付荷搶先一步,自己開了車門,抱著於敖下了車。

“明天中午我來接你,吃個飯。”這是於敖第二次在該用問句的時候,沒有用問句。

“明天再說吧。”

“明天是周末。”

“是,但我總要看看他的狀況吧。”付荷指的是厚福。

於敖掏出一張名片,看付荷抱著厚福騰不出手,便直接塞進她的風衣口袋:“你打給我。”

沒有目送付荷上樓,他先上了車,絕塵而去。

付荷不得不感慨,曾經那個少年隨著他的工裝褲和那一輛印有嘿攝匯的廣告的面包車,以及他的那一段青春通通封存了。

危樓的樓道裏只有三樓的燈還能亮,倒也算為住在五樓的付荷承前啟後。

厚福在顛簸中醒了,癟癟嘴又要哭。

四樓一戶人家多事,曾隔三差五向付荷抱怨,說厚福擾民。最初,付荷買過些水果、特產和營養品去道歉,後來他們占便宜占上癮了,付荷便翻了一次臉。從那以後,他們倒也消停了。這會兒,付荷提心吊膽,噓噓地安撫著厚福,可別三更半夜地在人家門口哇哇大哭,那她可就不占理了是不是?

付荷這一安撫,手腕上掛著的裝著藥的塑料袋沙沙作響,肩頭的皮包帶往下一滑,腳下也跟著一滑,但樓上傳來的腳步聲,還是傳入了她的耳朵。

據她所知,住在這個樓裏的人沒有什麽夜生活可言。

“誰?”她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地問了一聲。

安靜。

目的地就在五樓,只剩下區區十幾級臺階,付荷卻步了。

她吃力地騰出一只手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向上照了照,除了發黴的墻壁,以及從破敗的窗子映進來的影影綽綽,沒有人。

這……可就更可疑了。

“是誰?”付荷又問了一聲。

安靜。

付荷調頭下樓。

就算是睡大街,她也不能抱著厚福冒這個險。

終於,那人開了腔:“回來。”

那人除了史棣文,還能是誰?

付荷停下了腳步。越千鈞一發,厚福反倒越安安穩穩地又睡了。可他這麽大的個子,無論如何也塞不回她肚子裏了,沒處躲,沒處藏。

史棣文從五樓慢悠悠地下來:“就沒想到是我?”

付荷驚魂未定:“我為什麽要想到是你?我也曾經以為這是個黃金地段,能讓我省去上下班的時間不說,更重要的是治安有保障,可我還是被搶過一次皮包,面對過一次暴露狂。今天算你走運,要不是我抱著厚……抱著孩子,這會兒你早就被防狼噴霧幹趴下了。”

史棣文下到付荷的面前。

二人站在三樓半的平地上,面對面相隔一步的距離。

付荷手機的手電筒直射著史棣文,史棣文拿下,關掉。

他問:“這裏治安這麽差的嗎?”

付荷後知後覺:“我沒必要和你說這些。”

這時,四樓那一戶人家被付荷穿著高跟鞋的腳步聲激活了,破口大罵,傳出門板,傳入付荷和史棣文的耳朵。黑暗中,付荷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一來,是她理虧了。平日裏她穿著高跟鞋上下樓都會躡手躡腳,但剛剛情急之下沒顧上。

二來,和史棣文的久別重逢,她這樣的狼狽不堪會不會太毀於一旦了?

誰不要面子的?

四樓的夫婦一口惡氣憋了太久,這終於抓住了付荷的小辮子,哪裏會放過?

他們打開了門。

情急之下,付荷無聲地命令史棣文:“過來!”

史棣文向前一步,移出了那夫婦的視野,但也結結實實地堵在了付荷的身前。

付荷垂著頭,本意是屏息凝神,但往往事與願違,面前這個男人……是她記憶中的味道。在人的感官中,付荷最贏不了的便是嗅覺,很多事不看、不聽,並不難,但味道無孔不入,勾著無數的過往讓人比看了、聽了,更感慨萬千。

這時,厚福睜開了眼睛。

那夫婦的目標是付荷,直奔了五樓。

厚福前所未有地乖巧,黑眼珠滴溜溜地望向史棣文。反觀史棣文,他只看了厚福一眼,像是出於禮貌地只回看了厚福一眼,便漫不經心地別開了目光。付荷給厚福換了個姿勢,切斷了他望向史棣文的目光。

她是代厚福不值,咱別熱臉貼人家冷屁股行不行?

樓上有勁敵,史棣文的話不得不湊到付荷的耳邊說:“這個時間,你帶著他出去做什麽?壯膽也不能用他壯吧?”

付荷沒做聲。

“說話。”史棣文再往前湊。

厚福被夾在中間,興致勃勃,像是隨時能咯咯地笑出聲來。

付荷無路可退,用肩膀頂開史棣文:“病了。”

這兩個字,真真令付荷心酸,猝不及防。

史棣文用目光一指厚福:“他?”

付荷破罐破摔:“是,就是他,他病了,去醫院了。”

這下,史棣文不甘於在這一塊安全地帶以不變應萬變了,也不再竊竊私語。他頭也不回地上了樓:“他病著你還在這兒磨磨蹭蹭?”

史棣文和那夫婦在付荷的家門口狹路相逢,那夫婦的氣勢幾乎要拆了付荷的門板。但論氣勢,史棣文大概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吧?他只說了一個滾字,那夫婦便抱團滾回了四樓。

付荷眼看著他們同時擠在門框裏,又同時彈了進去……

她心說一個滾字這麽好使嗎?

枉費她過去的長篇大論。

☆、還沒忘,卻無解

史棣文折回來,對付荷一聲令下:“回家。”

付荷越過史棣文,一肚子火:“要不是你,我早回家了。你來幹什麽?你到底來幹什麽?”

史棣文跟在付荷身後:“你管我來幹什麽?倒是你,你把厚……你把孩子帶病了,你還有理了?”

付荷一記眼刀冷冷地射向史棣文。

史棣文知錯能改:“錯了,這句話是我說錯了。”

但緊接著,他仍有話說:“這大半夜的,你去醫院不能找個朋友陪你去嗎?你剛剛上樓叮裏咣啷的是怎麽個意思?累了你就停下,倒栽蔥會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還什麽防狼噴霧?真遇上個不要命的,你也得跟著買大送小。你這個女人就是有勇無謀……”

付荷一邊開門,一邊頓住。

倒不是因為史棣文的喋喋不休。

她擡眼:“你知道他叫厚福?”

史棣文的發條一點點松下來:“我……Zoe說的。”

“我的住址?”

“我只能說……Zoe還是挺好套話的。”

事已至此,付荷沒急著進門:“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如果我剛剛上樓沒有叮裏咣啷,沒有累,沒有倒栽蔥的可能,你不會露面對不對?畢竟五樓上面有六樓,有你的藏身之處。”

史棣文供認不諱:“是。我只是路過來看看,現在的局面不在我計劃之中。”

付荷如釋重負:“太好了。那我們一言為定,現在的局面……就當沒發生過。”

付荷進門,關門。這是最好的收場,像是走在平衡木上,東倒西歪,頻頻要掉下去,但在最後關頭還是穩了住。

除了……厚福在最後關頭,也就是在付荷關門的那一剎那,脫口而出道:“爸爸!”

門內。付荷不可思議地將厚福瞪了又瞪。而厚福刺溜一下脫離了付荷的懷抱,著陸,手舞足蹈。付荷身心俱疲,靠著門板緩緩癱坐下去。

門外,鴉雀無聲。

付荷豎著耳朵,不知道史棣文有沒有離開。離開,他是插了翅膀嗎?不然怎麽會沒有一點點腳步聲?抑或是還在?還在等什麽?

直到門板被史棣文咣咣地擂響:“付荷,你會不會教育孩子啊?這臭小子逮著誰都喊爸爸?”

“滾。”付荷奄奄一息,只能用這一個字碰碰運氣。

“滾?”這是厚福在有樣學樣。

付荷頭都要炸了:“臭小子……媽媽詩詞歌賦的時候你不學,這你倒學得快。”

好在,這一個字是真好用。

史棣文離開了。

無論時隔多久,他和她還是“同類”。

二人心照不宣,這樣的久別重逢不是什麽好事。彼此若無情,那只管敘敘舊,若有情,再試一把也無妨。偏偏他們游離在二者之間,用六個字概括便是還沒忘,卻無解。她還是當年的她,在付家母憑子貴。他也還是戴著面具的他,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還是分開的好。

分開,至少耳根清凈,心裏也清凈。

厚福吃了藥,上床睡覺,直到天蒙蒙亮,體熱又卷土重來,再吃藥,再上床睡覺。付荷知道小兒急疹就是這樣,不至於手忙腳亂,只是過勞,整個人昏昏沈沈。

這個小家夥,人如其名。

他曾叫大壯,便壯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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