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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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萍家的住址,溫漾手中有兩個,一個是平時給萍萍寄藥的地址,一個是去年春節,萍萍寄臘腸給她的發貨地址。

無論哪個,都要經過的地方是泗州省百川市。

溫漾買的是最早班的飛機,八點起飛,原定計劃十二點半就可以著陸,沒想到遇見大霧,起飛延誤了一個半小時,中途又遇到氣流,到達百川市時已經下午三點鐘。這樣一來,本來買好的火車票也誤點了。

從飛機場到火車站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溫漾算了下,等他們乘火車去了萍萍留下的第一個地址甫蘭縣,大概就要晚上十點鐘了,他們人生地不熟,可能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是如果錯過了這班晚上的火車,明天再啟程,得下午四點鐘才到,等於白白耽誤了一天功夫。

溫漾緊了緊圍巾,擡頭問封瀚:“阿瀚,你覺得怎麽辦?”

封瀚揉了揉她帽子上的毛球,笑道:“我還不知道你,就算在百川歇一晚,你睡得著嗎。”

溫漾笑,她心想著,封瀚果然懂她。

“走吧,去火車站。”封瀚拉著她的胳膊,“我就不信咱們今晚還能露宿街頭。”

溫漾低頭看了眼封瀚握在她胳膊上的修長手指,抿唇笑了下,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

封瀚打算得很好,等到了甫蘭縣之後,在火車站旁邊隨便找個小旅館歇腳,第二天天亮之後再找人。但下了火車就知道自己失策了,這個小縣城小得讓人瞠目結舌,整個站臺只有一層,燈光昏黃得連和沒點燈差不多,人站在對面都看不清臉。

這一站就他們兩個人下車,聽著火車轟隆隆地開遠,溫漾忍不住挽上封瀚的手,小聲道:“阿瀚,這地方不會鬧鬼吧?”

“別瞎說。”封瀚無奈地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卻緊了緊,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手心裏。

封瀚按著模糊的指示牌找到出口,遠遠瞧見個穿著棉大衣的人影,應該是工作人員,他心裏一松,心想著好歹是有個活人。這鬼地方實在太荒涼,要是一個人影都見不到,真是讓人沒法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火車帶到了異時空。

封瀚攬著溫漾走過去,出示了車票,禮貌問了句:“請問附近有旅館嗎?”

“……沒有。”工作人員打著哈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們大晚上來這邊幹什麽?”

封瀚道:“找人。”

“這個火車站建的偏,都快廢了,一天就跑兩輛車,五公裏以內沒有人住。”工作人員道,“這樣吧,我也下班了,我有輛小摩托,你們要是沒地住,我可以送你們一程到市區,然後你們就自求多福吧。”

封瀚和溫漾對視一眼,連連感激道:“謝謝,謝謝。”

摩托車太小,他們兩個大男人,就溫漾一個女孩子,怎麽坐都不合適,讓溫漾自己坐在後面,封瀚也不放心。

最後還是溫漾提議:“要不然我來開吧?”

那個工作人員一臉不可置信:“開什麽玩笑,你還沒有這個摩托重的吧,再把咱們都給撞死。”

溫漾道:“我有駕照的,E照,可以開兩輪摩托和小電驢。”

“……”那個工作人員上下打量她,還是不相信。

封瀚也楞了瞬,問:“漾漾,你什麽時候考的?”

“高考畢業那年就考了,偷偷去的。”溫漾把鑰匙插|進鎖眼裏,跨上車,下一句話聲音很小,幾乎被吹散在風裏,“我記得你喜歡摩托,我就去了。”

封瀚聽見了。他看著眼前那個小小的影子,心裏一暖,也跟著跨上車。

“不是,真讓小姑娘騎啊?”檢票小哥罵罵咧咧地坐在摩托尾巴上,“我今天要是被你們給撞死了,那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都坐好了?”溫漾問了句,得到回應之後,利落地一擰油門,摩托呼嘯著起步融進夜風裏。

好久沒碰摩托車了,雖然這個不是機車,就是個普通的小摩托,剛上路時溫漾也有點害怕。封瀚從後面摟著她的腰,溫漾感覺到他的呼吸噴灑在頸間,溫熱的,她心想著封瀚在,心漸漸就安定下來了,騎得更穩。

大概十五分鐘後,到了檢票小哥所說的“市區”。

溫漾和封瀚下了摩托,檢票小哥頗讚賞道:“沒想到啊小姑娘,刮目相看。”

溫漾靦腆笑了下,封瀚摟住她的肩膀,沖小哥道了聲謝,小哥擺擺手,一溜煙走了。

兩人終於有空打量甫蘭縣這傳說中的市區長什麽樣子,站在街頭望向街尾,也就兩三百米,幾乎一片漆黑,周圍是破破爛爛的二層或三層小樓,樓上掛著同樣破破爛爛的牌子。

唯一亮燈的兩家,走近一看,是網吧。

封瀚站在門口道:“湊合一晚上吧。”

溫漾點頭,兩個人進去,交了八塊錢的包宿網費,找了兩臺靠邊的機子,封瀚把外套脫下來鋪在椅子上:“漾漾,過來睡覺。”

“怎麽把衣服脫了,”溫漾擔憂地問,“冷不冷?”

這家網吧取暖設施基本沒有,全靠著幾個同樣來包宿的不良少年的一身正氣。

“沒事,你睡你的。”封瀚把溫漾推進去到裏面,自己坐在她外面,後面是墻壁,前面是電腦,正好形成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把溫漾圍在裏面。

封瀚哄她:“乖,睡吧,我守著你。”

溫漾這輩子就沒自己出過遠門,別說大半夜的來到這樣荒山野嶺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從下火車開始,她就一點都沒感覺到害怕。或許是封瀚的原因吧,溫漾想,只要他在,她就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會安全,他會保護她。

“你也睡。”溫漾拉著他的胳膊貼近自己,“這太冷了,你靠在我肩上,咱們蓋一個外套。”

封瀚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低聲道:“好。”

第二天一早,六點鐘,天剛蒙蒙亮,溫漾就醒了,有人在網吧裏抽煙,煙味把她嗆醒。聽見她的聲音,抽煙的男人眼神瞟過來,溫漾被嚇了一跳,趕緊往椅子裏縮了一下,那人沒看見她,正好,封瀚提著個塑料袋從門口進來。

“漱漱口,再吃點東西,咱們去找萍萍。”封瀚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裏頭是兩瓶水和幾個小面包,“沒有你愛吃的牌子,湊合一下,等回了海城帶你吃好吃的去。”

封瀚指了指她的耳朵:“有個耳蝸閃紅燈了,應該是沒電了,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換了電池。”

溫漾勾唇笑了下,越是這樣的情景下,封瀚的細心越顯得珍貴。

兩人快速吃完了早飯,按著萍萍留下的收藥的地址找過去,在東柳路第332號。

甫蘭縣實在是太小了,兩人六點半出的門,不到七點就找到了這個地方,是所中學,叫甫蘭縣第三中學。

大早上的,除了門衛老頭在破舊的崗亭裏喝茶,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封瀚走過去問:“大爺,這都七點了,學生怎麽不上學?”

大爺瞟他一眼:“放假呢,上什麽學。”

“……”封瀚終於反應過來,現在是元旦假期。

溫漾也問:“大爺,那什麽時候開學呀?”

看見溫柔漂亮的小姑娘,大爺的語氣和善很多:“後天。”

後天,後天可不行,太遲了。

溫漾看了封瀚一眼,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意思,在兜裏掏出來一張小紙條,這是萍萍寄給她臘腸時的發貨地址。

溫漾指著上頭的文字問:“大爺,你知道王家鋪子村在哪裏嗎?”

門衛大爺瞇著眼看著紙條半天,道:“知道,這個學校裏好多孩子都是這個村的,有輛去那的大巴,你們去汽車站看看吧,我記得一般都是七點半發第一輛車。”

得到了有用並且細致的信息,溫漾高興極了,她沖著大爺道了聲謝,拉著封瀚往汽車站跑。

十分鐘後,兩人花了二十塊錢,坐上了那輛銹跡斑斑的大巴車。

溫漾從來不暈車的,但是這輛車實在太破了,路也破,還是盤山公路,一路顛顛簸簸,她好幾次差點吐在封瀚身上。

封瀚拍著溫漾的背哄著她勉強睡了一覺,大概兩個小時之後,大巴車終於停下。

重新站在地面上,溫漾覺得小腿都是軟的,封瀚扶著她站好,低笑著問了句:“是不是後悔來了?”

“才沒有呢。”溫漾靠在他身上,眼神堅定,“我能行。”

封瀚又笑起來,“嗯”了聲,他把溫漾往懷裏摟得更緊了點:“我就知道我們漾漾能行。”

坐在路邊休息了十分鐘,封瀚看了眼腕表,還差五分鐘十點,天氣很陰,黑得和早上六七點鐘沒什麽差別,好像要下雪。

封瀚問:“要不要給萍萍打個電話?”

溫漾點頭,掏出手機按下萍萍的號碼,撥過去,但就像萍萍說的那樣,信號很差,她撥了四五次,對面終於接起。

溫漾心中一喜:“萍萍,我在王家村了,你——”

對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尖利的罵聲:“小兔崽子!你拿著手機就知道給野男人打電話嗎?你還哭,你有什麽臉哭!我打你不應該嗎,你把你大伯都給氣走了,你長了張賤嘴到處亂說話!我看你大伯罵得沒錯,你就是個小精神病……”

萍萍啞著嗓子哭喊:“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吧——”電話戛然而止。

溫漾的指尖瞬間涼了,她無措地看向封瀚:“這怎麽回事?阿瀚,咱們報警吧?”

“手機信號太差,咱們找個固定電話報警。”封瀚攥著她的手,“打聽下村長家在哪裏,去村長那。”

村長的家很好找,這個時間了,雖然天氣不好,但是家家戶戶也都起了。甫蘭縣是個貧困縣,不過這裏的人很熱情,找了幾個人問路,不過二十分鐘兩人就找到了村長的家裏。不過又遇到了另一個問題,村長不信任他們兩個,聽說了來意之後,覺得他們是兩個騙子。

“那個萍萍,我知道的,她是個苦命孩子,爸媽死了後就生活在大伯家裏,她大伯叫張福江。”村長叼著煙袋鍋坐在小凳子上,用帶著濃重方言味的普通話道,“張福江平時在廣省打工,萍萍跟著她大伯母生活,她伯母雖然人刁蠻了點,但是刀子嘴豆腐心,本性不壞,你們怎麽說她虐待小孩呢?”

“我們都在電話裏聽到了。”溫漾道,“萍萍在哭,她伯母還罵她,說她是什麽,小精神病。”

更侮辱性的詞匯溫漾說不出口,小精神病這四個字已經讓她很難受。

“她確實是啊。”沒想到村長竟然承認了,“這孩子一會哭一會笑的,這幾天可能無精打采的,見人都不說話,但過了幾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又好了,渾身使不完的勁一樣,一點小事就又哭又嚎。我們村裏老人都說這孩子可能是爸媽死的時候受刺激了,發癔癥。”

“不是的。”溫漾正色道,“萍萍只是患上了雙相情感障礙癥,她的癥狀比較重,會有時而抑郁時而躁狂的表現,我們是來接她去省醫院做治療的。”

“躁狂?”村長敲了敲旱煙袋鍋,“那不還是精神病嗎?”

“……”封瀚道,“這樣吧村長,咱們先報警,等警察來了再說。”

“咱們這沒有警察,警察在縣裏呢,來回要五六個小時,把警察叫來,就因為老張家家裏打了個小孩?”村長擺擺手,“別開玩笑了。”

溫漾道:“那能辛苦您帶我們去一趟萍萍家嗎?”

村長還是不信任他們,上下打量半晌,想要拒絕時,有個老太太在門口沖他招手。

村長讓他們稍等下,出去問老太太:“什麽事啊?”

老太太問:“你看那個年輕男人,像不像咱們孫女屋裏貼墻上的海報上的那個男人?”

村長“嘶”了聲,回頭看看封瀚,一瞇眼:“好像還真有點像。”

老太太道:“我覺得也像,好像就是那個歌星,叫封什麽的。”

村長道:“行,那我去問問。”

封瀚和溫漾坐在小凳子上,等得直著急,看見村長過來,急忙問:“您願意帶我們去了嗎?”

村長問:“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封瀚站起來:“我叫封瀚。”

“哎喲。”村長回頭和老太太對視一眼,“還真是啊?”

“……”封瀚不明所以,但不管怎麽樣,村長總算是松口了,“大人物,電視裏出來的大人物,不能騙人。行,我帶你們去老張家,找萍萍去!”

在屋裏待了一會,再出去,外頭果然下雪了,天黑蒙蒙的。

村長去屋裏取了個手電筒,帶著封瀚和溫漾過去,村子小,摸著黑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處低矮的瓦房門外。

村長拍著木門喊:“老張家媳婦,出來,有人找。”

裏頭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村長又拍了遍門,裏頭應了聲,過一會,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拉開門:“誰找?”

來的路上兩人已經商量好了,不能硬闖,硬闖進去有理也變成沒理,還是得客氣。

溫漾已經氣得想打人,還得耐著性子道:“我們找萍萍。”

那女人狐疑地打量她兩眼,看著她和封瀚都穿著體面,松了口:“進來吧。”

話音沒落,溫漾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封瀚進了屋子,屋子很黑很小,進門就是廚房,一口矮竈臺,墻上黑漆漆油膩膩的,柴火堆旁邊的地上坐著個女孩子,溫漾走過去,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這個孩子比她想象中還要瘦小。

溫漾忍著淚,低聲喚了句:“萍萍?”

女孩子遲亻衣疑地擡頭,看見她和封瀚,楞神一瞬,隨後“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去抱住她:“漾漾姐姐,是你嗎,是你嗎?”

“對,是我。”溫漾把她的頭貼在自己胸口,撫摸她幹燥的頭發,啞聲安撫,“姐姐來幫你了,別怕。”

這場景實在催淚,連村長都唏噓了一聲。

大伯母也楞了,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去拉:“什麽姐姐,哪來的姐姐,我們萍萍是獨生女,你是誰啊你!”

溫漾還沒開口,村長先說話了:“老張媳婦,你別著急,這不是壞人,是省城裏來的大人物,電視裏出來的。你們家萍萍不是有精神病嗎,他們帶你孩子去治病!”

溫漾本想反駁,不是精神病,但想著也說不通,幹脆閉嘴。

“真的假的?”大伯母目光狐疑。

封瀚點頭:“村長說的對,我是封瀚,您或許聽說過我。”

“封瀚?”大伯母重覆了遍,“好像還真有點印象。”

她看著死死抱著溫漾的萍萍,猶豫一瞬,很快做了決定:“行,那你們就把孩子帶走吧,但是得給我留個電話號,身份證號也得給我留下,要不然你們把我孩子拐賣了怎麽辦?”

這話說的溫漾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個大伯母會開口要錢的。

沒想到下一刻,大伯母竟然也哭了起來:“這小妮子腦子裏有病!我男人前兩個月打工回來,本來好好的,不知道她抽什麽風,到處和村裏人說我男人盯著她看,還說我男人半夜裏掀她被窩,這不是誣蔑嗎!我們這小村子,人都要臉的,她這麽鬧,我們一家人都跟著丟臉。這元旦剛過,我男人受不了村裏人指點,提著包袱又去打工了,本來說好要留下來過大年的!”

大伯母說著,又要上前去掐萍萍:“你個小精神病,叫你到處亂說話!”

萍萍尖叫著哭了起來:“我沒有,他就是盯著我看了,就是摸我了,他掀我被窩……”

溫漾看著萍萍臉上的淚痕,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這似乎不是一樁普通的救助,裏面或許混雜著刑事案件也說不定。

萍萍雖然有躁狂傾向,但是她本性淳樸,不會這麽隨口誣蔑好人,那個大伯說不準真有問題。

封瀚和她想的一樣,眼看著大伯母又要鬧起來,他給村長使了個眼色,村長趕緊打圓場:“好了,老張媳婦,趕緊讓這兩位把該寫的東西都寫下來,帶著孩子去城裏治病吧!”

“行!”大伯母轉身進屋子去取紙,“趕緊把這個小妮子的腦子治好,治不好就別回來了!”

溫漾把萍萍抱在懷裏,封瀚借著昏暗的老燈泡,捏著鉛筆頭,把他和溫漾的身份證號和電話號碼寫上,又掏出錢夾,留下了兩千塊錢。

“你留錢是什麽意思?”大伯母不悅道,“我送孩子去治病的,又不是,賣孩子,你們趕緊治好,趕緊給我送回來!”

封瀚抿抿唇,深深地看她一眼,把錢收了回來。

告別了村長,封瀚帶著溫漾和萍萍到原先的地方等回縣城的大巴車。

萍萍一直在哭,溫漾安慰她,一整包紙巾都濕透了。

“其實,大伯母不是壞人,她以前對我很好的,我在縣裏的學校住宿,大伯母怕聯系不到我,還花了兩百塊錢給我買手機。”萍萍抽噎,眼神中露出恐懼,“但是大伯父,大伯父是個魔鬼,我說他是魔鬼,但是所有人都不信我……”

溫漾心提起來,小聲問:“萍萍,你大伯總是盯著你看?”

萍萍瑟縮地點頭。

溫漾問:“他摸你了?”

萍萍答:“他還親了我。”

溫漾問:“親了你哪裏?”

“哪裏都親……”萍萍又哭起來,“很疼。”

最後這兩個字徹底讓溫漾絕望了,她看向封瀚,聲線微抖:“阿瀚,咱們報警吧?”

封瀚正色點頭,展開衣擺把她們都護在懷裏,擋住夾著雪的冷風:“但是不能在甫蘭縣報,這個縣太小了,警力也不行,咱們得去百川市。”

溫漾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別害怕,都會好起來的。”封瀚摸了摸溫漾的頭,又摸了摸萍萍的,輕聲道,“我在呢。”

坐大巴去甫蘭縣,再乘晚上的火車回百川市,火車到站時已經是淩晨一點鐘。

車內廣播響起,封瀚招呼溫漾下車:“漾漾,今天太晚了,咱們先開個酒店帶萍萍去休息吧,明早再去警察局。”

“好。”溫漾揉了揉萍萍的臉,輕聲喚,“萍萍,醒一醒,咱們到了,忍一忍去床上睡。”

她揉了兩下,萍萍還是沒醒,溫漾察覺出不對勁。他們買的是硬座票,萍萍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覺,半張臉埋在臂彎裏,溫漾強硬地把她的頭擡起來,借著車廂內的燈光看到她毫無血色的臉,心頭倏地涼了。

溫漾著急地喚:“萍萍,萍萍,你怎麽了?”

她聲音大了,同車廂好幾個人被吵醒,不滿地看過來。

封瀚忽的註意到萍萍褲子上的深色:“她出血了?”

溫漾也看過去,萍萍穿的是黑色的褲子,現在兩腿中間有一大片深色,她腦子裏嗡的一聲,各種不好的猜想都湧進腦子裏,招呼封瀚的聲音都變調了:“阿瀚,帶她去醫院!”

封瀚一把將萍萍背在背上,飛快地跑下火車。

淩晨一點,路上不擁擠,但是也很少有計程車,封瀚背著萍萍站在路邊,溫漾去攔車,過了五分鐘才終於攔下來一輛,怕司機不肯載,溫漾生平第一次耍賴,她一只腳跨進副駕駛,一只手扒著車門,拼命朝封瀚招手:“阿瀚,快過來!”

封瀚跑過去,先把萍萍放進去,自己再進去,溫漾松了口氣,也坐好:“師傅,去醫院。”

“……”司機終於明白過來,“不是,你們是不是帶著傷者啊?小心點別把我墊子弄臟了!”

封瀚生氣了,剛想罵人,司機一腳油門踩下去:“行,我這次開快點,你們坐好了啊!”

一路暢通無阻,連個紅燈都沒遇見,很快到了醫院門口。

“救人要緊。”司機道,“也沒幾公裏,不要錢了,別耽誤時間了,快去掛急診吧。”

在無助的時候,陌生人一點小小的善心都足夠讓人感動。

溫漾眼眶一熱,低聲道了句謝謝,關上車門,急忙去追抱著萍萍跑去急診的封瀚。

醫生和護士手忙腳亂地把萍萍擡上推床時,萍萍已經醒了,醫生進行簡單的查體和問詢,很快確定了病因:“宮外孕大出血,要馬上手術,誰是家屬過來簽字。”

檢查的時候手忙腳亂,沒有人擡頭,現在忽然停下來,醫生擡起頭,對上封瀚的臉,有明顯的一瞬間的楞神。

溫漾順著醫生的視線看過去,心裏咯噔一聲,封瀚的口罩沒戴。

醫生問:“封先生?”

封瀚也楞了下,但情況緊急,沒時間去想些有的沒的,他道:“對,是我。但是這個女孩子的直系親屬都不在,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在她身邊,是……朋友關系,您看我們簽字行嗎?”

醫生和護士耳語幾句,把簽名板遞過來:“行。”

封瀚飛快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很快,萍萍的床被推進手術室,紅燈亮起。

看著那盞紅燈,溫漾一直吊著的心終於放下來,無力地坐在手術室外的長凳上後才發現,汗水已經快把毛衣濕透了。

封瀚在她身邊坐下,溫漾閉著眼,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阿瀚。”

“我在。”封瀚攬過她的肩,他偏頭,輕輕吻上溫漾的頭發,“今天累壞了吧,也嚇壞了。”

“沒事,只要萍萍平安,這點累不算什麽。”溫漾坐直身子,擔憂地看向封瀚,“但是我擔心……阿瀚,大家認出你來了,不只是醫生和護士,急診室裏還有別的病人。我擔心,會有人把這些事說出去,大家胡亂猜測你。”

溫漾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男人,深夜,急診室,女孩,宮外孕,這幾個詞組在一起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順其自然吧,不管別人怎麽說,咱們問心無愧就好。”封瀚笑著拍拍溫漾的背,掏出褲袋裏的手機,“我現在就報警。”

警察很快趕到,這樣的惡□□件引起了公安部門極大的重視,未成年人被性侵永遠是極端惡劣的犯罪之一,幾個刑警分別對溫漾和封瀚做了筆錄,又派人連夜批下文件,驅車去了王家鋪子村,帶走了萍萍的伯母。

筆錄剛做了一半,萍萍的手術就結束了,醫生說她被送來得很及時,保住了命,但還要在ICU裏留觀兩天。

等送走了警察,天已經蒙蒙亮了,臨走前刑偵支隊的劉警官和他們通報了最新情況,說萍萍的伯母說出了張福江的打工地點,在廣省的一處地級市的黑工地裏。這種工地的特點就是魚龍混雜,很多工人根本沒有進行登記,甚至連真實身份都沒有,隨來隨走,非常亂,所以十分不利於抓捕。

劉警官告訴他們,在警方抓捕到張福江之前,不要把風聲走漏出去,給張福江再次逃竄的機會。

七點鐘,天開始亮了,某個話題以驚人的速度躥上了微博熱搜榜。

話題的名字很簡單——#封瀚#

七點鐘,門診大夫還沒有上班,醫院的走廊裏出奇地安靜。

走廊裏藍色的長椅上,溫漾和封瀚正在挨著睡覺,這個晚上太累了,說是心力交瘁也不為過,兩人幾乎一合上眼睛就睡著了。但還沒睡夠半個小時,就被電話鈴聲炸醒。

溫漾嚇了一跳,揉著眼睛坐起來,推推封瀚的肩膀:“手機響了。”

封瀚扯下身上蓋著的外套,打著哈欠接起電話:“餵——”

“餵個屁!!!”對面傳來江野的嘶吼,他從來不敢這麽對封瀚說話,這次是真的氣急了,“我□□他媽的昨晚幹什麽去了?!!封瀚你他媽的快點告訴我你昨晚上幹什麽去了?!!”

江野的聲音像是道炸雷,把封瀚殘存的睡意也驚走,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在百川啊,怎麽了?”

“怎麽了?你還有臉問我怎麽了?”江野冷笑,“給你三分鐘時間去看一眼微博熱搜,然後給我回電話。”

說完,對面立即掛斷。

封瀚向後閑適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打開微博。

同一時間,溫漾也接到了電話,是來自溫縉的,她接起來,溫縉的聲音顯得比江野平靜許多,但也難掩急躁:“封瀚和你在一起嗎?”

溫漾道:“在一起的,我們現在也在一起。”

溫縉頓了頓,松了口氣似的,問:“你們昨晚幹什麽去了?”

“我們,在醫院。”溫漾答。

“行。”溫縉道,“去看一眼熱搜吧,江野那邊的電話應該也過去了吧,讓他和封瀚商量下解決辦法,有需要的話隨時聯系我。”

一聽到“熱搜”這兩個字,溫漾的心一下子沈下去,她匆忙地點開微博的圖片,進入熱搜頁面,表情瞬間僵住。

#封瀚#的話題赫然掛在榜首,而且下面已經有了四五個相關話題擠上了榜單,都在前列。

#封瀚深夜急診室#

#宮外孕#

#封瀚人設崩塌#

……

溫漾隨便點開一個話題進入,是幾張昨晚在急診室的照片,上傳照片的應該是有心人,特意把她剪掉了,畫面裏只有封瀚和躺在病床上的萍萍,還有幾張偷拍的手術情況說明書。

病名寫著“宮外孕”,患者年齡15歲,底下的家屬簽字是封瀚的名字。

映入眼簾的是各種不堪入目的評論。

“臥槽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封瀚???”

“沈寂一年半我還以為他準備放什麽大招呢,沒想到真放了個大招,真,夠,大,的。”

“人渣必死!!!!!!!!!”

“我他媽的整個青春都是你啊,你怎麽可以這樣???那個女孩還是中學生啊,封瀚你要是站在我面前我真想殺了你。”

“這樣算犯法了吧?有沒有懂法的姐妹解釋一下?@公安部”

……

溫漾呆呆地看著屏幕好幾秒,想起什麽,忽的轉頭去看封瀚的表情。

他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樣子,淡淡的,連絲眉頭都沒皺,平靜地拿出手機給江野回電話:“我看到微博了。”

“行。”江野簡短命令,“解釋一下。”

封瀚簡短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還有萍萍的情況都告訴他,仍舊氣定神閑:“網上說的那些事,我沒做過。”

江野長長地舒了口氣:“boss,我沒有懷疑過你,但是我相信你不代表網友也相信啊。現在好了,有公安局的筆錄,這事好解決,我去聯系公關老馮,兩個小時內就能搞定……”

封瀚當即打斷他:“不行。”

江野問:“什麽不行?”

“我剛才說的話你是不是沒有好好聽?”封瀚換了個姿勢,聲音也沈下來,“劉警官說張福江還在逃,他所處的地方情況特殊,普通抓捕已經很困難了,如果再放出風聲,他逃了,那就更難抓了。”

“我擦啊,你瘋了?”江野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氣得拍案而起,“封瀚你到底意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重,性侵未成年並致宮外孕這個罪名太大了!它和普通的出軌小三根本不是一個興致的你知道嗎?如果不及時解釋,這件事刻在網友的腦子裏,就算後來你解釋了,這個標簽也根本撕不下去了,你的職業生涯,你這個人的名聲,這輩子再也別想好!”

“我沒瘋。”封瀚道,“江野,你沒見過她,如果你見到了那個女孩子,你也會這麽選擇的。”

“我知道她可憐!”江野在電話那端吼,“但是你就不無辜嗎?憑什麽這件事的代價要你來承受?我覺得你現在就像是一個聖父!那個男人他再逃也終有一天會被抓住,但你的名聲錯過了今天可能就萬劫不覆了,我勸你三思!”

封瀚頭向後靠在墻上,擡頭看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已經三思過了,按我說的做。”

說完,他按下掛斷,那邊江野的怒吼被“嘟”的一聲中斷。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鐘,溫漾開口:“阿瀚,我覺得……我覺得江野說的也不是,全不對。”

她聲音裏有些啞:“你沒必要承受這些辱罵的,這個罪名不該由你擔,解釋吧,萍萍知道了也不會怪你的。”

封瀚看向她,語氣輕柔:“漾漾,你說,如果你是我,選擇了解釋,貽誤了抓捕的時機,甚至讓罪犯逍遙法外,你會後悔嗎?”

溫漾沒有說話,眼神覆雜地看著他。

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不一樣的,封瀚這不是單純的網絡暴力的問題,它會影響你的事業的,你……”

“漾漾,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封瀚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的眼下摩挲,低聲道,“我曾經自私過,現在我不想再做一個自私的人了。如果我選擇了保全自己,我會後悔,我也沒有顏面再去見萍萍,我甚至沒有顏面再把漾愛做下去。”

溫漾擡手握住他的手,眼睛紅了。

“還有,江野說的那些,我不信。”封瀚道,“什麽叫今天不解釋,以後就萬劫不覆?我是什麽樣的人,時間會證明,就算暫時被人誤解,總有一天會大家也會看清。我問心無愧,不去管別人怎麽說。”

“封瀚……”溫漾含著眼淚叫了聲他的名字,忽的向前撲在他的懷裏,眼淚撲秫秫地流在他的前襟上。

“別哭了漾漾。”封瀚笑著撫她的頭發,“我皮糙肉厚,刀槍不入,別人怎麽罵我我都沒感覺,但你一哭,我就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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