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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容傾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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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路途崎嶇難行, 加之氣候炎熱難當,容傾拖著傷腿拄劍攀入一處山林中時,已是強弩之末。

頭頂高陽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腿,隱約覺得自己大抵撐不過今日了。

三年前八王爺君霖在君恪的扶持下逼宮,而府裏那位貌似天真的錦玉郡主, 更是從太後寢殿裏偷來了宮城布防圖,與君恪來了個裏應外合。

容傾征戰沙場多年,經手的戰役從未敗北過,誰知平生輸的唯一一次, 沒有死在刀劍下,而是栽在了錦親王府籌謀已久的陰謀詭計裏。

猶記那日宮城裏火光綿延, 哭喊聲沖天。容傾抱起君霆趕到太後宮的時候,殿中一片狼藉,而他發誓要愛護一輩子的姐姐,就身中長劍倒在血泊裏。

姐姐躺在他懷中的模樣如今回憶起來仍歷歷在目, 她攥著他沾滿血汙的袖口,說話已有些艱難:“阿傾,是姐姐對不起你,你自小聰穎不喜束縛, 若不是姐姐入宮, 也不會被困在這宮闕內。都怪姐姐看錯了人,才連累你至此。”

他啞著嗓子:“姐姐, 這不怪你,身為容家人,守衛疆土皇城本就是阿傾的職責所在。”

容太後雙目漸漸渙散開來:“霆兒……就托給你了……”

……

自此容傾隱姓埋名,率領容家軍和君霆一路逃至嶺南。

嶺南地廣人稀, 雖說環境極其艱苦,因著天高皇帝遠,卻是個韜光養晦的好去處,於是他在此地駐紮下來,一留便是三年。

昨夜他被自京城追殺過來的暗衛盯上,幾番殊死搏鬥之後,那十數個暗衛皆做了劍下亡魂,而他也沒討到什麽便宜,其中一個暗衛臨死前還不忘偷襲他一手,容傾躲避不及,右腿處落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拖著傷腿走了一夜,卻迷失在這座幽僻山林間,料想自己大約是走不出去了。

容傾靠在一處樹幹旁,汗水貼著臉龐滴落至泥土裏,在烈日的炙烤下瞬間蒸發作輕煙,他嘴唇蒼白,幾乎快要昏厥。

耳畔有沈沈腳步聲劍近,他卻連拔劍格擋的力氣也無,只能眼睜睜等待那人的降臨。

腳步聲消失在他身側,繼而額上便附上一雙冰涼的手,那人撥了撥他厚重的眼皮揚聲喚道:“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嗓音有幾分驚人的熟悉。

他就那麽直挺挺倒進了那人沁著草露花香的懷裏。

容傾再次醒來的時候,右腿早已纏上了厚厚的藥膏和竹夾板,多年行軍逃亡的經歷使得他格外警惕,迫不及待就要爬起來。

動作做到一半,肩頭卻被人用力按了按,那人的語氣毫不客氣:“怎麽,讓我替你付了錢,還想馬上走人?”

他啞然回眸看去,但見面前立了個布衣素服的姑娘,姑娘個子高挑身量纖細,膚色是少見的蜜色,面容如京華春日牡丹,艷麗逼人得緊。

她端著碗烏漆麻黑的藥汁不悅地打量他,那微微上挑的眼眸愈發英氣嫵媚:“就你這副樣子,能往哪裏跑,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這傷險些令你丟了命。你要死我不攔著,不過可得把我付的藥錢賠我!”

容傾還是頭一回遇見這等脾氣火爆的姑娘,他甚少與姑娘家相處,被她劈頭蓋臉一通教訓,一瞬間有些手足無措:“……多謝……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她指揮他把藥汁喝了,嘀咕道:“也不知道招惹了什麽人,竟受了這樣重的傷。”

容傾捧著藥碗的手一頓,正要胡亂編個身世糊弄過去,卻見她不耐煩地揮揮手:“你也不用編故事糊弄我,你們這些刀尖舔血的亡命人,有哪個不是隱姓埋名過活的?”

她話語中滿是司空見慣的漠然,偏偏容貌濃麗艷絕,兩廂映襯之下,眉宇間現出一股子別樣的情緒,有種驚人的頹喪與靡麗。

容傾摸了摸臉上偽裝的疤痕,心照不宣地別開了目光。

姑娘拿起藥碗轉去了廚房,床前豁然開朗起來,容傾這才得空打量身處的這間屋子。

屋內並不算寬敞,卻十分整潔,墻上錯落有致掛滿了刀槍弓箭,窗檐下還栓了枚風鈴,微風拂過,立刻有清脆鈴聲裊裊傳出。

他出神地望著那串風鈴,檐下竹簾一晃,姑娘端著碗粥並幾道小菜覆又走近,她彎腰將托盤擱在他膝邊的矮幾上,瀑布般的烏發滑下肩頭,發梢就落入他手心中。

飽滿的額頭和卷翹的睫羽闖入容傾的眼簾,她頭也不擡道:“家中沒有什麽好菜,你就湊合下吧。村裏人都喚我嫣姑娘,你若沒意見,喚我阿嫣就好。”

他怔怔接過她遞來的勺子,舀起白粥送入口中。

白粥燉得極好,口感清涼軟糯,正是好火候。

他吃得十分細致,阿嫣覷他一眼,有些嫌棄道:“你也別這麽感激涕零的,等你腿傷好了,除了還我藥錢,還得把後院的菜地給鋤了,魚給餵了,果子給摘了……”

她喋喋不休掰起指頭數著,末了又兇神惡煞瞪他:“記住了沒?”

容傾失笑,京中貴女就沒一個似她這樣灑脫豪放的,他卻覺得她這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樣煞是俏皮,頷首道:“姑娘救了在下,在下自當傾力以報。”

她這才滿意:“是了,你這命是我救回來的,早些好起來才算是不辜負我的好意。”

許是昨夜拖著傷腿夜行,染了山中寒氣,容傾一向康健的身子骨夜裏忽然發起了低燒。

他燒得糊裏糊塗,竟是夢回當年與君錦玉拜堂的情形來,而那畫面裏的姑娘,也因時隔太久而變得面容模糊。

他不過是意外救下被人綁了的君錦玉,她卻一直纏著,無論是酒樓還是郊外名山,皆可見她如影隨形的身影。

容傾對君錦玉無意冒犯,自然也不希望她日日糾纏,故而當著酒樓諸友的面婉拒了她。誰知她卻哭哭啼啼說是君恪的親妹妹君嫣嫣容不下她,上回的綁架就是出自君嫣嫣的手筆,她無路可走,只能求他一求。

錦親王府那點家事就連容傾也有所耳聞,君嫣嫣早已被逼嫁給了紈絝子,君錦玉卻整日穿金戴銀,斷然不像吃過半點苦的樣子,只怕她也不是什麽心思端正之人。

他推拒意味極其明顯,錦親王卻以他救下君錦玉,看了君錦玉身子為由步步緊逼,更是鬧到朝堂和太後宮中,他被逼無奈,只得娶了君錦玉入府。

她不是他魂牽夢縈的心上人,他自然也不會與她恩愛纏綿。

冷眼與她拜了堂,新娘初由全福婆婆送入內間,容傾即刻領兵外出戍邊,偌大的定安侯府獨留了君錦玉一人。

君錦玉本就帶著毀滅定安侯府,輔佐君恪的目的強嫁給他的,當年如此,夢裏也重演著那日的慘淡結局。

君錦玉籠絡了容太後,更是得了出入太後殿的自由,得到宮城布防圖不過是早晚之事。

最後就是他闖入宮殿,瞧見的姐姐臥於血泊中的淒美身影。

模模糊糊中,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容傾赤紅著雙目,霧蒙蒙看向迎面走來的阿嫣。

她的臉龐浸在溶溶月色裏,是有別於君錦玉的堅毅與清冷。

她挨著他坐下,擰幹手中濕漉漉的帕子,搭上他的額頭,衣袖間的花露芳香一剎那充斥了他的鼻尖。

他就在她哼起的婉轉小調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容傾第二日醒來時,屋內早已沒了阿嫣的身影。

桌子上整整齊齊擺了幾道涼拌小菜並一碗紅豆粥,還有一套幹凈的衣物。

容傾捏緊被打磨得圓潤的木勺,眼底酸澀難忍。

多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沒能使得他折腰彎脊,而他卻因這陌生姑娘的善念,波動了早已千瘡百孔的凡心。

阿嫣看似脾氣剛烈,心思實則極為細膩。她白日大多去村口販賣魚蔬瓜果,顧念他一個人獨自在家裏待著無趣,得知他識字,便從市集上買了不少書冊筆墨紙硯送給他解悶。

容傾招來他豢養的飛鴿,將如今的境況一一傳書給了暗一暗二等人。

他這些年一直與君霆籌備覆位事宜,只等時機成熟,安插在京城的釘子傳出信來,便一舉率大軍攻入京城。

暗一暗二得知他身負重傷,本欲前來接他回營,然而容傾打量身處的這間小屋,左右京中一切順利,他在此躲避京中暗衛追捕,不失為上上之舉,便道待腿傷痊愈後再回營。

他不曾刻意隱瞞,阿嫣也從不過問他的私事,偶爾撞見他傳信,也沒有窺探的意思,只端著藥靠在門邊望著那一飛沖天的信鴿提醒:“你可要記著,你是我救下的人!還欠了我不少銀錢,便是茍延殘喘,也不能隨隨便便就翹辮子了!”

容傾含笑凝視她看似兇惡,實則惴惴不安的眼眸,朗聲答應道:“好啊。”

縱然容傾能看透許多人,可阿嫣卻是他畢生所見中最神秘的一個。

她沒有爹娘兄弟,似乎在他被她撿回來之前,就已經在這個村子獨居了很久。

她並非嶺南本地人,而是自外地遷於此處,除了幾個相熟的鄰裏與主顧,甚少與外人往來。

容傾本不欲窺伺阿嫣的私事,卻不想村口幾個愛結夥欺人的婆子,因阿嫣賣魚的價錢比她們低,占了許多生意,竟追上門來羞辱:“果真是個長相妖氣的狐媚子,就愛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勾搭人。怎麽,嫌自己被夫家休棄的事不夠丟臉,還想勾得那些個臭男人都去你攤上買魚?”

那是容傾第一次見阿嫣動粗,他的腿傷雖未痊愈,對付這幾個瘋婆子還是綽綽有餘的,他正要動手,阿常卻風風火火抄了把砍刀出來,對著那群婆子就是一頓狂砍。

她動作十分嫻熟流暢,應該也是個練家子,精準挑開幾個婆子胸前的盤扣,冷道:“被休棄過怎麽了?也比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老東西年輕貌美,還不快給老娘滾!”

幾個婆子嚇白了臉,捂著衣襟罵罵咧咧地逃竄開。

阿嫣收好刀,面上卻不見半分怒氣與羞慚,對著他挑挑眉,昂首挺胸地走了。

容傾素來不是個多事之人,可阿嫣那句“被休棄過怎麽了”,卻似刺入他心口的一根針,紮得他無時無刻不在隱隱作痛。

他不曉得自己這是怎麽了,分明阿嫣成過親不是件稀奇事,可一想到阿嫣這等好姑娘竟也受人欺辱玩弄,他的心時時猶如被刀割了一樣,恨不能以身代勞。

容傾終有一日忍不住,望著替他上藥的阿嫣,不敢提起那位令她流離失所的夫家,只委婉道:“阿嫣姑娘可有失了聯系親眷?待我傷好,可替姑娘尋訪一二。”

她陡然冷了臉色,眉梢處宛如結了層厚重冰霜,擡手“啪”地一聲將藥瓶摔在案幾上,嫵媚眼眸裏醞釀起令他驚痛的寒意,眼眶似含了汪淚,恨聲道:“你是什麽意思?”

阿嫣素來豪氣爽朗,連那幾個婆子登門辱罵也不曾動怒,今日卻因他這一番說辭變了臉色。

不等容傾回過神,她摔門沖出了屋子。

他拄著阿嫣親手為他打磨的拐杖,踉踉蹌蹌出了屋子,將屋裏屋外翻了個底朝天,險些要崩潰的時候,終在魚塘尋到她。

彼時的阿常抱著酒壇子靠在一處豎石旁,聞聲擡眼望過來,眼眶紅腫,眼角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

她在他面前往往都是傲慢潑辣的,今次這般仿徨無助一個人躲在此喝悶酒,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容傾從未如眼下這般驚慌痛楚過,他立刻丟了拐杖,像是幹涸很久的魚終於尋覓了水窪,上前狠狠將她納入懷裏,顫抖道:“……你差點嚇到了我……我不知道你家中變故……是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都是我的錯……”

她撲入他懷中放聲痛哭,撕開了維持很久的堅強面具,脆弱到再沒了往日那股偽裝出來的潑辣勁,眼淚鼻涕酒液全抹在他身上,聲聲似泣血:“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我怎麽會落得如此境地?我沒有害過她,也沒有綁過她,更沒有害趙姨娘落胎,為什麽他們都不信我,都恨不得折磨死我?”

她所言透著幾分熟悉之感,可眼下被她哭得心碎,容傾倒也來不及深想,只能柔聲哄慰:“阿嫣是個好姑娘,都是他們的錯……”

她言辭顛三倒四,容傾幾番聽下來也勉強拼湊出了個大概。

大抵是她與家中長嫂有舊怨,長嫂慣會玩弄心機,又深得家中歡心,即便嫁過旁人,仍舊令家中長輩喜愛不已。

她因三番五次“構陷”長嫂,竟被長兄命人綁進了花轎,逼嫁給一個紈絝子為妻。

那紈絝子風流至極,後院早在成婚前就已安置了十幾房夫人。阿嫣本就是個剛烈的性子,她不肯屈從,打得意欲不軌的紈絝子活生生破了相。

紈絝子落了顏面,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哪裏還有閑情逸致與她糾糾纏纏。

府裏不缺能為紈絝子生兒育女的姨娘,可阿嫣卻不是這些女子中的任何一個。她暴打了紈絝子,自此與夫家徹底撕破了臉皮。誰知後來娘家與夫家雙雙升官發財,合謀誣陷阿嫣謀害子嗣,更是判她流放嶺南。

阿嫣不甘蒙冤,便偷逃了出來。

她哭著哭著漸漸昏睡,容傾脫下外衣披到她肩上,就維持著這個姿勢,抱著她吹了一夜的涼風。

枕著山間瑟瑟冷風,懷抱輕易就能撥動他心弦的姑娘,容傾這一夜想了很多很多。

阿嫣終究還是病倒了。

她這風寒來得氣勢洶洶,人也奄奄一息,只能縮在被衾裏抵擋風寒。

幸虧診治容傾腿傷的大夫親自登門送藥,這才瞧了阿嫣的風寒。

她用過一碗苦澀藥汁後,氣色總算紅潤了些,夜裏卻又發起抖來,容傾加了幾床棉被,她還是蜷成了一團。

容傾嘆了口氣,上前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去燒水,她忽然循著他灼熱的掌心一下子依偎過來,迷離眼眸迷迷瞪瞪仰視他,握住他的手喃喃道:“別留我一個人好不好?”

他忽然覺得偽裝下的臉頰滾燙難當,心口宛若踩點迅疾的鼓,渾身血液喧囂流淌,仿如對他暗示著某種不曾有過的欲望。

等他察覺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他已經俯下修長脖頸,吻上她沾著苦澀藥味的櫻唇。

他生澀地於她唇上輾轉廝磨,同她十指緊扣,而她溫熱的呼吸就噴灑在他鼻尖,酒香與藥香交織的唇齒,同樣笨拙回應著。

阿嫣氣息不穩地松開了他,又在他懷中尋個舒適的姿勢閉上眼,不過片刻就沈沈睡了過去。

容傾深深凝視她靜美的睡顏,指腹輕輕勾勒她的眉眼輪廓,心口早已軟作一灘春水,滿心都溢滿了疼惜。

阿嫣一病就是數日,這些天她臥床休養,容傾的腿也有了好轉的跡象,遂攬下做飯照顧她的活。

她默不作聲看著他忙前忙後,小口咽下他餵的熱湯,一雙眼睛不敢看他,佯怒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還要你來親自餵我……”

容傾卻執起她的手置於唇邊輕輕一吻,神色極為認真虔誠:“阿嫣,我喜歡你。”

她呼吸一窒,紅著臉瞪過來。

“前些年我家道中落,家中光景慘淡,故而被迫流亡至嶺南。那日我本以為自己要命絕於此,是你將我救了下來。阿嫣,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我認定你是我這輩子唯一喜歡的人,若你不嫌棄我曾經娶過妻,不嫌棄我窮困潦倒,可否給我一個陪伴你的機會,護你餘生周全?”

她聽得眼眶發紅,捂著嘴巴哽咽,眼底淚花閃爍:“如果你同他們一樣負了我……我絕不輕饒你……”

容傾恨不能揉她入骨血中,他輕撫她單薄的脊背,心中迅速澀意蔓延滋長:“若我負了你,你一定不要手軟。”

既然下定決心要娶阿嫣,容傾計劃提前攻入皇城。

他這場棋局布得極大,若是大計得成,便是名揚史冊的將領,若是敗了,就是人人喊打的亂臣賊子。

容傾不願將阿嫣牽扯進來,男人本應護住自己的女人,可他連累阿常太多,也承了她太多情意,絕不容許她有半點性命之憂,是以瞞下自己的身世來歷,依舊密而不提。

她也從不追問,白日出門販魚,他就備好飯菜坐在門前等她踏著山間暮色而歸。

嶺南一向濕熱,因著阿嫣居於深山峻嶺之中,秋冬依然有些寒涼。

阿嫣當初盤下這座小院的時候,屋內並沒有燒火的炕頭。而她因年少時的奔波勞累,身子虧虛得厲害,秋冬時節手腳日日都是冰涼的。

容傾每夜抱著湯婆子替她暖好床榻,等阿嫣洗漱上了榻,他便將捂得暖和的被衾留給她,自己則挪至外側。

等到深冬的時候,他的腿足以撇開拐杖勉強行走,阿常就扶起他沿著荷塘一圈又一圈散步。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阿常身上,明明兩個人都正當年華,可身處空曠寂靜的山林,耳聽四周潺潺溪流聲,恍然令他生出一種與她白頭偕老的錯覺來。

若是時光能停駐在此,與阿嫣相濡以沫的這些日子,是容傾將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為割舍不下的歲月。

可容傾終究還是要離開的,他迫切地想要贈與阿嫣一個他親手創下的太平盛世,也唯有早日攻下皇城,才能盡快替阿嫣平反了三年前那樁陷害夫家子嗣的案子。

是故他與阿嫣如膠似漆的第三個月,得了消息的暗一領著幾個護衛親自入山迎他。

他在暗一暧昧的神色中,輕輕擁她入懷,目光隱忍繾綣:“阿嫣,等我成事回來娶你。”

容傾未曾對阿嫣說起過今後打算,她神色憂懼,還是用力推他出門,明明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卻故作兇神惡煞道:“家裏可容不下你吃白食,若你未成,別回來見我!”

容傾心口酸澀得快要窒息,卻不敢洩露一絲情緒令她更加不舍,壓下心頭哀戚含笑應承下來。

通往村外的道路他來來回回走了許多遍,卻沒一次似今日這般漫長難捱。

他走出很遠,估摸她大約回了屋,停下步伐回眸瞧去,但見素服荊釵的姑娘仍立於遠處,神色面容已看不清晰,見他回望過來,她三步並做兩步扭頭立刻奔回了屋內。

暗一試探地問:“主子不帶上阿嫣姑娘一起麽?”

他搖了搖頭,態度異常堅決:“此去京城九死一生,絕不能讓她因我出了意外。”

語罷沈吟片刻,容傾覆又開口:“挑兩個身手好的,暗中護著她。”

暗一領命稱是。

容傾還至容家軍駐紮的小城時,許久見的君霆已長高了不少。

數年顛沛流離的經歷,再加上他這段時日有意錘煉君霆,十五六的少年郎眉宇間隱隱有了幾分上位者的氣勢,見他回來,迎面揖道:“霆兒見過舅舅。”

容傾虛扶他一把,抿唇讚道:“喜怒不形於色,很好。”

君霆得了讚許,心中十分快慰。然而目光落在他右腿處,眼底不由得染上幾分憂色:“舅舅的腿可還好?”

“甚好,你不必擔憂。”

容傾微頷了首,伸手接過屬下奉上的京中密信,翻閱片刻,心中頓時了然。

君霖此人可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可惜君恪絲毫不知收斂,這四年來仍以攝政大臣的身份自居,數次於朝堂之上公然駁斥君霖頒布的新法,令君霖臉面無存,已使君霖暗生猜忌。

且當初扶持君霖坐上皇位的將士乃是老錦親王的舊部,那些將士老臣素來唯君恪馬首是瞻,自宮變後一直收攬於君恪手中,君霖由此十分忌憚君恪。

二人局勢劍拔弩張,君霖忙於固位提防君恪,哪裏有閑心管百姓的死活。

新頒的政令新法俱是草草擬出,甫一下發就引得百姓怨聲載道,幾年下來積弊太多,已有幾處郡縣爆發了起義。

京中風雲變幻,君霖足足忍了君恪四年,更是暗中頻頻提拔自己的人。依探子傳來的消息所看,容傾猜測,君霖下手對付的君恪時機大抵就在近日。

而他所要做的,正是趁此鷸蚌相爭的良機,打著誅滅篡位昏君的旗號,率大軍北上攻回皇城。

一切皆不出容傾所料,三月初的時候,君霖徹底與君恪決裂。

他布下鴻門宴囚禁了君恪,可君恪手裏的王府舊部也不是吃素的,兩廂交手纏鬥,根本無暇顧及各地的起義軍。

容傾率大軍北上,沿路編收了不少兵士,而君恪與君霖的人鬥得兩敗俱傷,無力抵抗他手裏的容家軍,因此他同君霆攻入皇城的過程竟是出奇得順利。

荷香悠遠的七月初,容傾踏著破敗的禦林軍旗沖入正殿,君霖自裁於龍座之上,連屍身都已完全僵硬了。

君恪則被一眾老臣護在中央,冷峻的面容死死盯著他:“我沒有輸給你!只是輸給天命罷了!是天命庇佑你卷土重來!是天命護著你殘了一條腿還能活下來!容傾,你怎麽就沒死在嶺南的深山老林裏?”

幾個老將軍紛紛上前捂住他的嘴,拼命示意他不要胡言亂語。

容傾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若讓旁人見了,只怕會以為他是在盤算如何處置君恪這個階下囚。然而事實上他的心緒卻已越過重重樓闕,飛往嶺南那座不知名的村莊,飛至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的身側。

若他得天命庇佑,想來那冥冥之中護著他的天命,定是阿嫣無疑。

他一瞬柔和了眼眸,幾個老將軍卻以為他是揣摩出了什麽折磨人的刑罰,心驚肉跳道:“王爺他年輕氣盛,不懂得收斂脾性……還望定安侯不記小人過,放他一條生路……”

“放他一條生路?”容傾不怒反笑,“敢問將軍,若你是容某,難不成也能不計前嫌留他一命?”

老將軍啞口無言。

因著他接回阿常的心情太過迫切,餘下的事,打算全權交托覆得皇位的君霆善後。

只是剛剛走出正殿,暗一便顛顛跑過來稟報:“主子,嶺南那邊方有了消息,阿嫣姑娘前些時候得知主子北上,已隨我們的人馬快馬加鞭趕回京中,許是這幾天就能同主子相聚……”

他心中卻“咯噔”了一聲,正要開口詢問,暗一又撓頭道:“阿嫣姑娘聰慧警惕……那兩個死小子才守了阿嫣姑娘一日,便被捉了個嚴實,更是險些被阿嫣姑娘當做賊人綁去了官府。”

容傾不禁莞爾,既是被阿嫣發覺,他的身份定然也瞞不過她那雙狡黠聰敏的眼眸。

如今宮中萬事塵埃落定,他與她之間再無後顧之憂,也如自己最初期望的那樣,足以做她最堅實的依靠,護她餘生安好無恙。

在等待阿常赴京的日子裏,他就著人去追查四年前嶺南的舊案,試圖搜出記載著阿嫣被誣入獄前因後果的卷宗。

連查了幾日,與阿嫣能對的上號的並未尋出,卻陰差陽錯破了數樁這四年積壓下的大案,無辜之人沈冤得雪,也替君霆收攏了民心。

容傾搬回修葺一新的定安侯府的那日,下午迎來了第一個登門拜訪的故人。

他靜靜看著面前憔悴枯槁的婦人,若非她貿然登門,容傾幾乎快要記不起她的模樣。

君錦玉跨過門檻跪將下來,杏眼一眨就輕輕松松泛出兩行淚:“侯爺,當年是錦玉對不起您,求您看在錦玉曾是侯夫人的情分上,高擡貴手……放恪哥哥一條生路。”

容傾不願與她多言,目不斜視自她身側走過,君錦玉卻又膝行過來苦苦哀求:“豐兒不能沒有爹,只要侯爺願意出手相救,不論讓錦玉做什麽,錦玉都可以的……”

暗二狠狠剜了看門小廝幾眼,數落道:“你們是怎麽做事的?錦親王妃也能隨隨便便放進來?”

小廝面露難色,有些責怪地睨著君錦玉:“君夫人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小的這才……”

暗二哼笑一聲,不無諷刺道:“當年的事,真相如何王妃自然心中有數。您不顧王府顏面,我們侯府卻還是要臉的。您賴在此處不走,若被我們夫人誤會,可是大罪過。”

君錦玉不可置信道:“夫人?侯爺你什麽時候娶了妻?”

她覺得這不過是容傾婉拒她的權宜之計,定然不是真的。她所熟悉的那個容傾天生不喜被俗事束縛,縱然當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卻也不曾碰她一下,拜了堂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像一個天生無情的異類。

君錦玉咬了咬唇,哭得越發梨花帶雨。

容傾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半晌驀然笑了。

他眼瞳中並沒有這個婦人的半分影子,態度比四年前拜堂時還要冷漠疏離:“王妃如此不顧顏面跪在容某的府門前,可知禮義廉恥這四個字如何寫?”

語畢便有數個小廝架起她往外拖去,君錦玉瞪大了眼睛,涕淚肆流號哭道:“侯爺求您幫幫錦玉,求您救救恪哥哥!”

她被堵上嘴拖至石獅下的臺階,底下圍做一團看熱鬧的百姓就激憤地對她指指點點:“錦親王府一大家子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君恪的罪行罄竹難書,這錦親王妃背德嫁給自己的兄長,還騙得侯爺如此之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也虧侯爺得上蒼庇佑,不然早給這兩兄妹陷害了。”

“可不是,當初改嫁的時候恨不得宣揚得滿城皆知,現今錦親王府敗落了,她又巴巴貼上來試圖勾搭侯爺,真是好不要臉!”

君錦玉羞愧難當,摔在眾人跟前,險些氣得昏厥過去。

她拍拍衣裙上的塵土,留意到侯府門前忽然出現了一隊輕裝簡從的騎兵。

這些騎兵個個生得威猛,唯有中間的那個最是瘦弱。

那個瘦弱的小兵翻身下馬的動作漂亮至極,姿態更是有幾分熟悉。

君錦玉蹙起雙眉掃了這人幾眼,看樣子無非是錦親王府的隨從,她本不屑理會,卻見那人摘下了頭頂的鬥笠,大步朝她走來。

比起自己的落魄憔悴,那人蜜色肌膚泛著淺淺淡粉光澤,五官精致艷絕,赫然是數年不曾見過的常嫣嫣。

她一踏上石階便被容傾一把攬進懷中,君錦玉目眥欲裂,尖聲驚叫:“常嫣嫣,你不是被休棄後就發配至嶺南了麽!”

容傾怔楞地看向懷中女子。

是了,被家中心機深沈的長嫂陷害,又遭親人背叛,最後更被夫君休棄,凡此種種都與錦親王府那個尋回來的嫡女分毫不差。

原來他的阿嫣,在他曾經目光所極的地方受了這樣多的委屈。

她一雙明艷眼眸帶著三分挑釁看著他,眼底卻深藏著害怕被拋棄的茫然:“這就是我那位長嫂,你的前夫人君錦玉,容傾,你待如何?”

他倏地笑彎了眼,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打橫抱入府內:“還能怎樣,自然是替我的小嬌妻狠狠出這一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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