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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狐妖進化計劃(三十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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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黑影投射在窗紙上, 烏壓壓的身形緩慢從窗臺一頭蠕動至另一側, 瞧上去總透著幾分令人作嘔的詭異。

雖然這個世界妖物盛行, 但玄光山不論怎麽說也是佛門聖地,妖怪就算來此作祟, 也要挑個不燒香的吉日, 何況綠莘蔓朱就歇在外間的碧紗櫥裏, 謝嫣心神微定,倒也並不害怕。

她披上外裳, 下榻拿起擺在桌案上的燭臺, 又彎腰撿起一方鎮紙, 趁那玩意兒還在窗臺上磨蹭的功夫, 朝窗紙用力砸了上去。

窗戶被鎮紙砸得淺淺凹陷下去,那黑影吃痛不已, “嗷嗚”一聲跳下窗臺。

它方跌下去, 頃刻間又有幾抹黑影流竄開來,院子裏霎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綠莘跌跌撞撞推門闖入房中,差使幾個手握長棍的宮女攔住房門,繼而大喝:“莫讓這些畜生傷了主子,快去前院叫侍衛過來護駕!”

綠莘甚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謝嫣覺察事情有異, 迅速裹好襖子,匆匆將發簪收進袖子裏出了內室。

幾個宮女擋在門前,謝嫣只能守在屋內等候侍衛前來。

院外人影晃動不止, 不斷有擊打碰撞聲傳入耳中。

院落四角燃了幾盞燈,勉強照亮院中景致。

這座院落裏種著不少綠植,火光照射不及的昏暗角落裏,有幾雙綠油油的眼睛,透過枯敗枝椏折出森森寒光。

綠莘鬢發微亂,一邊躲避流竄發狂的山貓,一邊護在謝嫣身前:“郡主您快關好門窗躲到房裏去,這裏山貓太多,如今個個發怒,恐怕不是好對付的!”

自從玄光寺修築後,玄光山裏頗為兇猛的猛獸已經被誅殺得所剩無幾,加上此地守衛甚嚴,尋常飛禽走獸極難混入寺中傷人。

越是緊急關頭,謝嫣便越是冷靜,眼下突然冒出成群結隊的山貓,她琢磨其中必有蹊蹺。

見綠莘還要沖入人群中揮打那些畜生,謝嫣用力將她拽了回來,目光逡巡院中一番,蹙緊眉頭沈聲問:“蔓朱呢?”

綠莘抹了把頭上冷汗,神色憂慮難言:“蔓朱被山貓抓傷了肩膀,正在偏閣歇著,奴婢已經遣人去尋隨行的太醫與護衛,郡主盡管放心。”

謝嫣環視周遭情勢,這些山貓來勢洶洶,隔壁太後院中隱隱也有搏鬥動靜傳出:“大約有多少只?可有查出它們從何處而來?”

綠莘卷起袖口,連手指都是顫抖著的:“恐有七八只之多,還未查出來由。”

那些山貓有的被重物擊中,慘慘哀嚎幾聲,又不管不顧撲上來,甚至有兩只鉆了個空子,向謝嫣這裏沖來。

綠莘忍著懼怕,舉起棍子敲開一個,另外一只仿佛是被她的舉動激怒,張開生著獠牙的血盆大口,齜牙咧嘴蓄力追逐撲咬。

綠莘大駭,腿腳一軟摔在一旁,偏偏她越是急切慌亂,就越是起不了身,只能眼睜睜看那山貓張口作勢沖她脖子咬下。

她絕望逼上雙眼,山貓卻慘叫不已,狠狠摔下臺階。

綠莘恍然回頭,就見謝嫣收起棍子,白著臉對她安撫笑了笑。

她們艱難抵擋山貓愈加癲狂的攻勢,大半宮人都受了或輕或重的傷,憑謝嫣幾個的微薄之力,已漸漸不能再抵擋。

侍衛三三兩兩聞訊趕來,將她們層層圍在中.央護住,抽出腰間佩劍四散砍殺。

那山貓仿若有靈性,四下逃竄游走游刃有餘,從樹上跳下,踩著幾個侍衛的頭,瀟瀟灑灑掠至另一墻頭,耍得眾人焦頭爛額。

謝嫣身上衣衫也被山貓撓開幾道裂口,院中大多是侍衛,再這麽耗下去,只怕她要衣衫不整立在人前。

綠莘同幾個婢女脫下自個兒的衣裙,嚴嚴實實遮住謝嫣被利爪撓破的衣裳。

幾個侍衛一面抵擋,一面護著謝嫣幾個退回房中,幾個宮女守在門外,綠莘入內室替謝嫣更衣梳頭。

謝嫣利落換上一身幹凈衣裙,綠莘轉去外間取件新襖子,謝嫣對著銅鏡將發簪插回發間,她兀自出神,聽聞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也並未多疑,便道:“綠莘,眼下是幾時?”

回應她的卻是一張死死捂住口鼻的帕子。

身後的人使了巧勁,謝嫣的脖子險些要被掰斷,她劇烈掙紮幾下,掙紮間嗅出帕子上淡淡迷香味道,急忙屏住呼吸。

然而她多多少少也吸入一些,抗拒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閉上眼睛垂下了雙手。

九歆俯視她陷入昏迷的臉頰,唇角浮起一抹嘲弄笑意:“愚蠢。”

她裊裊婷婷撩開珠簾走至外間,綠莘已經暈了過去。

九歆踩著綠莘落在地上的衣擺,慢悠悠打開後門處的窗扇。

因受玄光寺佛氣束縛,她使不出太多靈力,扛著謝嫣跳出窗戶,借著夜色與山貓的遮掩,輕手輕腳隱入禪房後的竹林中。

一粒白棋從賀雲辭指縫間掉落,坐在對面的周帝覷他一眼,催促馬公公清點目數。

馬公公細細數著,方扭頭小心翼翼稟道:“聖上,您又輸了。”

周帝倒也不覺得懊惱,只擱下空了的茶盞,笑看垂眼凝視棋盤的賀雲辭:“許多年未與你對弈過,棋藝竟這樣出挑,你母後還在世的時候……”

話說到此刻戛然而止,周帝笑容漸漸變淡,偏頭瞧見候在一邊的九歌,眼中霧氣散去,目光又重歸冷冽清醒。

九歌執起茶壺替二人斟茶,好奇打量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以往仙界的神君們也下棋,只不過她平日做的都是粗活,並不懂這些雅藝。如今得以近觀,便覺得甚是奇妙。

周帝和藹道:“你想學?”

九歌眼底浮起一抹喜色,激動仰頭問:“九歌……可以麽?”

“自然是可以的,”周帝朗聲大笑,瞧著她越發心生欣喜疼愛,卻起身將位置讓給她,“雲辭棋藝很好,就讓來教你。”

馬公公也跟著勸了幾句,九歌方手足無措挨著賀雲辭坐下,只是她剛剛坐下,便有人躬身恭恭敬敬入殿。

那人九歌熟悉,乃是賀雲辭身邊的近侍,那人面色凝重朝周帝拜了三拜,繼而停在賀雲辭身邊,對他比了個手勢。

九歌見他驟然直起身子,神態是難得的焦急心慌,對那侍從道:“果真?”

侍從緩緩閉上眼睛。

賀雲辭步履匆匆行至周帝跟前,深深一拜:“宮外出了事,兒臣眼下必須出宮一趟,便不能再陪聖上,還請聖上寬恕兒臣。”

他丟下這句話不顧殿中其他人,便要與隨從一同離開。

周帝臉上笑意不減半分,仍是一派和藹:“京中太平,若是公務上出了什麽事,大可調任屬下過去查看,何須你親力親為不,若安心教教九歌下棋可好?”

賀雲辭又踏出幾步,去路立時被幾個禦前侍衛截斷。

他不能陪她前去玄光寺,遂在同行的侍衛中安插幾個親信,方才那頭飛鴿傳書過來,言明宮中女眷遭襲,其餘人有驚無險,而她憑空消失下落不明,只怕是兇多吉少。

這件事是沖她去的,必定與九歌惠妃脫不開幹系,惠妃若想害她,必定一招斃命。

賀雲辭顧不上揣度周帝心思,只能將嫣嫣處境如實道來,希望他聽聞此事後,能允他帶兵前去玄光寺。

“胡鬧!”周帝驀地暴喝一聲,面無表情瞪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麽?我看你是被初儀那丫頭迷了心智,連生死也敢置之度外。”

賀雲辭泰然一笑:“兒臣帶兵前去搜山,必不會負傷。”

周帝猝然將手中茶盞狠狠扣在地上,暴戾神態把馬公公和九歌嚇得面無人色。

“朕今日就將話擱在這裏,”周帝喘著粗氣癱在椅子裏,“你就死了娶她的心思!”

馬公公聽得心驚肉跳,他平日見多周帝神思恍惚的模樣,像今日這般動大了怒還是頭一回。

他下意識就要上前去勸,卻被周帝厲聲打斷,周帝指著殿中諸人道:“都給朕退下!朕要與太子單獨說話!”

馬公公扯著早已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九歌,催促眾人趕快退下,不消一眨眼的功夫,寬闊空曠的大殿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周帝死死攥著他衣袖暴怒道:“不許去!”

賀雲辭緩緩擡起頭,眼睛仍是微微彎著的,語氣是不容反駁的堅決:“若兒臣執意要去,執意要娶她呢?”

“朕就替你殺了你!”周帝失聲低喝,他用盡畢生力氣轄制住眼前的青年,雙眼赤紅可見幾分癲狂,仿佛攔下他就能像當初挽留趙皇後那樣,叫他永不離開。

“你不能娶她,你是狐,她是人,她和駱知寒一樣,若覺察你是狐妖,定會害死你!九歌也是妖,你們若成親,定能瞞天過海,絕不會被他人發覺……”

賀雲辭聞言臉色蒼白,他垂頭捏緊十指,又緩緩松開,神色尤為平靜:“兒臣不明白聖上的意思。”

周帝按住他肩膀,老淚縱橫:“朕許久前便曉得纖纖的來歷,若不是朕沖撞神靈,她何故下凡?都是朕,是朕害了她,害她觸犯天條被抽去仙骨,最後甚至魂飛魄散……朕機關算盡才保下你,絕不能叫你也重蹈她的覆轍!”

賀雲辭忽然想起自母後故去後,開始在宮中嶄露頭角、頗受帝王寵信的司星樓,又想起一日日搬入東宮的奏折,最後是這宮裏,為何能安然活到長大的都是公主……原來那看似冷淡的對待背後,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個縝密到可怕的布局。

周帝仍然喋喋不休念叨:“都說天師擅捉妖,可看那駱知寒,如今也不過耳耳……纖纖你且放心,有朕在的一日,絕不會讓旁人傷害雲辭……”

他五官猙獰扭曲,臉上溝壑縱橫,肌肉微微抽搐,映在賀雲辭眼中,顯得無比陌生與可怕。

賀雲辭忍無可忍,沈默著掰開他的桎梏。

“你要是執意救初儀,待她回宮,朕立刻就殺了她!”

“聖上怕是多慮了,”賀雲辭雙目幽深清冽,他看著眼前這個半坐於地,似乎一瞬間蒼老十歲的孤獨帝王,心中卻無一絲波動與猶疑,“正如母後明知嫁給聖上是死路一條,卻不肯回頭。初儀於兒臣而言,也是這樣一個飛蛾撲火的存在。”

“只要能與她廝守,”提起這個小姑娘,他語氣不禁輕松三分,“即便像母後那樣短命又何妨?”

“兒臣這條命是她拼死相救下來的,當日兒臣被駱國師的人逼出原形,是她打暈刺客,又攔下守陽和一眾侍衛保下了兒臣……這些拿命做賭註的事,換作是母後,聖上又能為她豁出多少?”

周帝呼吸一窒,不可置信追問他:“……是前幾月初儀身受重傷那次?她是為你受的?”

“若今夜我不去尋她,就沒人救得了她,”賀雲辭拉開沈重的隔扇,一字一頓道,“換成是母後,不見得聖上能做到初儀的十中之一……至少,她不會像您一樣,千方百計搜羅一個徒有其表的替身寄情。惠妃她再如何像,也不是那個能為您放棄所有的母後。”

周帝失魂落魄看著他頎長背影逐漸消失在宮殿盡頭,眼前現出兩張臉,一張是纖纖溫柔婉約的笑顏,另一張是惠妃看似柔弱實則野心勃勃的臉龐。

兩張臉重合又分開不停輪轉,除去若有若無相似的氣息與幾分相像的面容……惠妃也終究不是纖纖。

他曾經丟了一顆最喜愛的糖果,如今終於尋著一個與原先那個頗為相像的,可是咬了一口才明白,不管味道形狀再如何相似,也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顆。

周帝捂著臉嚎啕大哭。

謝嫣悠悠醒來時,窗外大雪已經糊滿了窗欞,周遭光線昏暗,她手腳被人捆緊,隨意丟在地上。

她吐了口氣,暗暗平覆紊亂的呼吸,在意識中與系統磕牙打發時間。

“系統,我現在在哪裏?”

系統言簡意賅:“玄光寺。”

謝嫣:“……廢話!”

“宿主遭受劇情人物襲擊,當前生命值降低,程序已自動開啟痛覺屏蔽模式,建議宿主盡快脫身完成任務。”

謝嫣:“……”

依她之見,倘若總部哪天也研究出一個排行榜,她大約能順利坐上最悲慘業務員榜首的位置。

正要挪動身子觀察四周環境,前方忽然響起一道妖嬈入骨的低笑:“本宮既然親自出手,郡主還是不要白費力氣得好。”

屋內燈火次第亮起,九歌端坐桌前,身後火紅的大尾巴輕輕擺動,看樣子格外愜意愉悅。

謝嫣淡淡瞥她一眼,始終不言不語。

九歆托腮瞧她神色,須臾得意挺胸,素手撩開鬢邊碎發:“我果然沒猜錯,你早就看出我的真身。小丫頭你不如說說,是怎麽看出來的?”

謝嫣被她叫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娘娘的味道,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

“什麽?”九歆聽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立刻有些不耐,不多時反應過來,這話是在嘲諷她狐媚放蕩,氣急敗壞隔空扇了她一掌:“放肆!”

謝嫣順勢臥倒,左右她感覺不到痛,裝一裝也權當樂趣。

九歆剜了她一眼,從腰帶裏掏出個物什,匆匆往桌子上的包袱裏一塞,冷笑道:“你也沒有多少機會能與我作對了,本來還想將你與駱知寒湊做一對,但總覺得還是你死了更好,你一死,賀雲辭就是姐姐的,而大周就是我的。

你今夜就在駱國師這裏好好享受罷,一會兒這裏走水,侍衛找到你時,你差不多也燒成了灰燼。至於駱知寒那個天師……私用巫蠱之術詛咒聖上,引被初儀郡主發覺意圖借山貓殺人滅口。嗬,這個理由聽起來甚好呢……”

九歆輕移蓮步,搖搖曳曳晃到她跟前,輕軟裙角無風自舞。

她巧笑嫣然掩著櫻花唇,眼眸明媚生動,又有著昭然若揭的惡意:“看你這樣可憐,本宮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太子殿下也是狐妖……哈哈哈哈……”

謝嫣:“……”

若她不曉得個中內情,興許就被她這番臨死前的誅心之言徹底擊垮,只一味以為賀雲辭與她們勾結,最後心灰意冷含恨而終。

她眼中漫過鋪天蓋地的絕望與震驚,做足了突遭信任之人背叛的癲狂模樣,扭動身子失聲反駁:“你胡說!你要敢動我,姑祖母她必定不會放過你!”

九歆嗤了聲,扭著腰從窗臺翻了出去:“你就在這裏好好嘗嘗烈火焚身是什麽滋味吧!”

她身輕如燕躍出窗外,屋子裏霎時安靜下來,窗外大雪紛飛,屋內空無一人。

謝嫣從冰涼地面上爬了起來,她借著墻壁支撐試了數十次才終於起身。

她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已經騰不出手去拔頭上發簪,她借著微弱燈光掃視屋內一圈,除了擺設,便再無其他利器。

謝嫣在房中巡視很久,別說剪子,就連瓦片也不見一個。

她想盡各種辦法,最後挑中桌角,迅速又急切地磨動手腕上的繩子。

磨了不知多久,空氣中隱隱傳來布匹被燒灼的氣味。侍衛連同司星樓的人,皆去對付九歆安排的山貓,這裏除非燃起大火,否則絕不會引起住持僧人註目。

火是從外間燒起來的,火苗一寸寸舔舐每一個角落,最後蔓延至內室。

謝嫣手上的繩子依然完好如初,再這樣下去,只怕她會活生生被燒死在這裏。

有幾簇火星破空飛濺上她的衣擺,謝嫣低頭看著你被燒焦的衣擺,忽然做了個決定。

桌案上的燈燭默默燃燒,謝嫣咬牙深吸一口氣,後仰身子握住燭臺,將其置在到簾子下。

簾攏一角沾染點點火苗,不多時就燒成一片,面前火光漸盛,隔著厚重衣料,都能感覺灼人熱氣盡數迎面撲來。

謝嫣扔開燭臺,將手上的繩子湊到火堆裏。

空氣中傳來肌膚燒焦的氣味,謝嫣感覺不到痛意,卻猜測雙手眼下必然是一片慘烈模樣。

任務進度還未滿格,如果她先駱知寒死去,這個世界就算是失敗。

她付出這麽多的努力,不能容忍棋差一著,哪怕剩了最後一口氣,也要看著任務進度漲至百分之百才能安心離去。

燒了片刻,手腕處的束縛略微松動,她迅速用力掙斷繩子,又俯身去解腳踝上的繩子。

一雙手血肉模糊,指尖情形尤為慘烈,謝嫣倒是無所謂,不過因著又解了繩子,手上傷勢越發嚴重。

血水源源不斷從傷口流出,有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謝嫣太陽穴生疼,腦中一片天旋地轉險些站不住腳跟。

熊熊大火逐漸將她包圍,只餘下被九歆釘死的窗戶邊還留有一方落腳之處。

窗戶被火烤得已有些搖搖欲墜,謝嫣挪動沈重步伐,慢騰騰走過去,抄起身邊一把椅子狠狠砸向窗戶。

窗紙被椅腳戳開一道裂口,狂風卷著飛雪飄入屋內,烈火在風中扯出怪異狂肆的姿態,謝嫣裙角上的火星越積越多。

外頭有嘈雜人聲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謝嫣重重擊打窗戶,她被濃煙熏得睜不開眼,雙目紅腫不堪,眼淚止不住得往下流淌,只能捂住口鼻呼救。

長風將她嘶啞嗓音扯得破碎支離,屋內火光沖天,屋外卻是一片冷至死寂的冰寒。

大雪施施然將萬般聲音掩埋,飛旋進來的雪花落滿發梢雙肩。她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窗戶,木板終於松落,在大火快要吞沒她的前一刻,謝嫣一腳踹開窗扇,縱身一躍。

血從體內不斷流失,再加上這孤註一擲的翻身一跳,謝嫣體力漸漸不支。

她倒在雪地裏,搖搖晃晃匍匐前行。

謝嫣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尋個避風角落坐下,靠著墻壁和系統聊天,試圖借此驅除滅頂睡意。

她不奢望能被人及時救回去,但能拖一時就是一時,總好過眼下兩眼一閉凍死在雪夜裏。

她扯出個笑,艱難開口:“還差一個任務世界,如果全部完成,我們應該再也見不到了吧……”

系統靜默良久,電子音聽上去竟有幾分難得的溫暖和藹:“是的宿主,最後一個任務結束的那一刻,我就會從你意識中自動分離,你也得以重新返回生前”

謝嫣將臉頰埋入膝蓋裏,她音調顫抖哽咽:“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就與你認識這麽久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沒有我們,宿主生前也會有令你牽掛眷戀之人,何必如此患得患失?”

說到“我們”時,系統特意咬重這兩個字,見她歪著頭不住點著,系統慌了神:“宿主你別睡,你會被凍死的!”

回應007的只有一聲低低嚶嚀,007忙不疊拉響警報:“謝嫣……謝大嫣……嫣嫣……你別睡啊!高層很快就要來了!”

謝嫣扶著被系統吵得疼痛難忍的頭,迷惑不解問他道:“誰是高層?”

關心則亂、言多必失,007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結結巴巴岔開話題:“我是問你,總部高層們罰你抄的那一百遍合同條款,宿主你到底抄沒抄完……”

謝嫣早已將這事完完全全忘了個精光:“……你有毒吧!這時候還提這個做什麽!”

系統委委屈屈道:“我這不是怕你睡過去麽……”

謝嫣正要與它辯駁幾句,頭頂上方的屋梁忽然接踵裂開,房梁上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火油味道,火勢不知怎的竟然悄然無聲燒至這裏。

房梁迅速碎裂坍塌,裹挾著幾塊瓦片碎屑,一同朝她劈頭蓋臉砸下來。

謝嫣躲避不及,只能擡起手臂倉皇擋住頭,她尋思這麽砸一下,即便不死也要殘掉一只手臂。

她蜷縮成一團,意料之中的眩暈並未襲來,一陣罡風驟然刮過,將她整個人騰空向後卷起,屋梁在身前轟然倒塌,謝嫣站立不穩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雙手被身後人小心翼翼捧起,賀雲辭端詳她腕上淤痕和指尖被烈火燒灼的傷口,口氣中是極度隱忍的鋒利與震怒,溫涼嗓音涼薄而冷靜:“是惠妃做的。”

他態度篤定,並不需要過問她就能猜出事情原委。

謝嫣心中訝異他為何忽然出現,便攀住他手臂艱難喘了口氣,她心弦微微一動,決意趁這個良機狠狠抹黑駱知寒一把:“駱國師如今正動用禁術大肆煉妖,他那滿身靈力就是這麽來的,九歆欲置我於死地,又恐被他窺出身份,便想了個這麽一個一箭雙雕的陰毒法子……”

“別說了,”賀雲辭將她往懷裏裹了裹,“眼下保住命才是要緊事。”

謝嫣精疲力盡問:“你怎麽會來?聖上那邊該如何應付?”

賀雲辭疼惜至極,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慍怒,他預料惠妃欲行不軌,便派人暗中護著嫣嫣,只是惠妃的陰毒狠辣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若是他再晚出手一步,只怕……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斂去心頭驚痛與惶恐,低頭輕輕吻了吻她被煙氣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的額頭,柔聲安慰:“有我在,這些事你都不需要擔心。”

謝嫣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賀雲辭轉身抱著她大步向外走去。

堪堪踏出幾步,身側突然傳來一道冷冽漠然的男聲:“太子殿下,原來是你。”

謝嫣揚起頭與賀雲辭齊齊回首,便見遠處松柏下立著的雪白人影。

那人眉心紅痣瀲灩生光,通身一件白色素袍,背後桃木劍精巧細致,目光卻是了然的興奮與驚訝。

“大膽狐妖竟敢為惑人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駱某便替天行道收腹你!”

謝嫣強撐著精神,高喝道:“駱知寒,你又在發什麽瘋?”

駱知寒卻從袖袋裏掏出一張符紙,又拔出後背桃木劍,暗念幾句咒語,神色乖戾非常,提劍直指賀雲辭:“狐妖拿命來——”

賀雲辭險險躲過,又幻出一團霧氣護著謝嫣遠遠飄出丈外距離,駱知寒在身後窮追不舍,賀雲辭傾身迎上去,二人死死纏鬥在一塊。

謝嫣就靠在一邊暈暈乎乎看著。

原世界賀雲辭被九歌騙去兩根尾巴,正是虛弱的時候,又突遭駱知寒算計,自然落了下風。

現今賀雲辭殘魂歸位,靈力大漲,駱知寒沒有狐貍尾巴的滋補,便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駱知寒漸漸有些受不住,咬牙一面退後一面格擋。

方才他院中燃起大火,因著包袱還在屋內,裏頭收著不少符紙,他心疼那些符紙,遂翻進來看看是否能尋見,不曾想竟撞見正在施展術法的賀雲辭。

他早就懷疑東宮裏潛伏一只妖物,卻從未大膽猜過,這妖物居然就是太子賀雲辭。

他躲在一處張望,思及賀雲辭自幼多病,掂量與他鬥上一抖也受不了多大的傷。

駱知寒靈力所剩不多,唯有盡快收服太子,吃下他的內丹方可彌補一二。

在宮內他不能潛入東宮擅自動手,眼下卻是個天助我也的良機。

駱知寒瞇了瞇眼睛,費力躲開賀雲辭的一掌,目光一凜,忽然看向躲在一旁的謝嫣。

他眼中精光畢露,眸光深淺難辨,額間紅痣越發鮮艷奪目,更平添幾分肅殺絕情的意味。

駱知寒俯身抽身而出,迅疾朝著謝嫣掠過來。

謝嫣在瞧見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後,心中警鈴大作,她來不及思索,拔下發簪,她不能在任務世界中殺人,故而憑著記憶對準他的膝蓋用力一按。

幾根閃著綠光的銀針穿透風雪射向他膝下穴位,駱知寒捂著傷口重重栽倒,雪地裏隨即綻出朵朵紅梅。

哪怕是這樣的境地,他仍是漠然如初,不顧膝蓋處的劇痛,遠遠貼著雪地朝她刺來。

謝嫣向右側打了個滾,叫他撲個空。

賀雲辭十指指甲乍然變得尖利細長,死死陷入駱知寒腳踝中。

駱知寒悶哼一聲,拔出袖中誅妖劍與他對搏,兩人纏鬥良久,打得難解難分。

謝嫣擔心銀針會誤傷賀雲辭,便不敢再射。她身陷雪地裏,渾身僵硬不能再動彈,上下眼皮沈重難捱,眼前景象慢慢模糊,只記得駱知寒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匕首插.入賀賀雲辭臂中,賀雲辭拔下那柄刀子,狠狠反手刺向駱知寒。

再醒來已是三日後,依舊是再熟悉不過的福安殿,謝嫣看著纏滿紗布的雙手,疲憊得揉了揉眼睛。

“任務進度已達百分之百,請宿主做好脫離……”

系統覷了她一眼,目光飄蕩游移:“……咳咳,我不說了。”

謝嫣涼涼道:“賀雲辭他如今怎樣?”

“宿主不必擔心,那誅妖劍對攻略對象雖然有所傷害,所幸傷口不深,又不是要害,熬個幾日也無妨。倒是原男主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他吸食太多妖元,身體已經妖化,誅妖劍對他而言則更為致命。那日被押了回來,周帝暴跳如雷,以謀害儲君之罪,將他判在年後處斬。”

謝嫣點了點頭,駱知寒這樁心結算是徹底了結,只是不曉得周帝舍不舍得也處死九歆。

謝嫣在殿中躺了幾日,除了雙手還需養上許久,身子別處倒沒什麽難受的。

只她被人擄走這件事多多少少叫太後心悸不已,駱知寒還未被斬首,生怕她又被人折磨,便一直拘著她不允她隨意走動。

除了賀雲辭,周帝悶在殿中始終不肯見任何人,除夕那天,陵陽與文元幾個前來陪伴太後,謝嫣也得以出去透了回氣。

陵陽與文元還是那副有些鄙夷的模樣,語氣卻和善很多,兩個人分給謝嫣一半橘子,圍著地龍說嘴:“惠妃暴斃而亡,這宮裏的日子果然好過許多”

謝嫣一頓,擡眼看她:“暴斃?”

“可不是,”文元應道,“妹妹不知道麽?說是染上惡疾,死了好些時日。”

太後不喜九歆,不提也是情理。謝嫣擔心一旦指摘九歆出來,她狗急跳墻下也將賀雲辭的身份也捅了出去,故而暫且壓下此事,留給賀雲辭到時候自行解決。

卻沒想到他動作這樣快。

三個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一下午,臨近晚膳時,周帝忽然遣馬公公過來,說是要宣見謝嫣。

上次召見她的情形,謝嫣依舊歷歷在目,她對這位帝王沒什麽好感,總覺得這次召她,又要打什麽壞主意。

謝嫣由馬公公領著去了書房,馬公公喚她坐在一旁等待,便退了出去。

謝嫣方跪坐下去,一個白生生的玩意兒忽然從桌子下躥出來,搖著九條尾巴跳上她膝頭。

小狐貍擡起纏著紗布的爪子,輕輕搭在她雙手上,仰頭奶聲奶氣叫喚了聲。

謝嫣將賀雲辭抱到矮幾上,揉揉他蓬松毛發環顧四周一番,見左右無人,才壓低聲音道:“殿下怎麽在這裏?”

小狐貍眼巴巴望著她,鼻尖溢出一聲淡淡的輕哼。

謝嫣等得沒趣,便與小狐貍有一搭沒一搭玩鬧著。

等到夜色漸濃,也不見周帝現身。

謝嫣趴在桌上捏著小狐貍軟軟的爪子,半天也無宮人入殿續茶,她又餓又累,好在小狐貍身子暖和得活像個火爐,謝嫣靠在他背上慢慢睡了過去。

周帝從角落一架屏風後踱步而出,他默然看著殿中的一人一狐,頹然揮揮手道:“你母後的眼光不及你,你若真心喜愛她……便好好護著她。”

狐貍擡起形狀極其優美的眼眸,剔透眼瞳流轉著淡淡光彩,神態模樣像極那只曾窩在他懷中、咬著他袖子撒嬌的狐女。

“三月後是個好日子,眼下置辦還來得及,你若有什麽安排,早些與禮部的官員商議。朕有些乏了,你便在此處陪初儀罷。”

身後傳來狐貍輕若鴻羽的輕吟,周帝跌跌撞撞走向殿外。

遠處宮闕遍布,星火漫天,這樣圓滿的日子,唯有他一人靠著那點回憶做著食髓知味的美夢。

而今美夢破碎,他也明白這個世上,再不會有一只換做纖纖的九尾狐。他尋了那樣多的貌似之人,妄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纖纖,終究是在自欺欺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九九甜心的手榴彈╭(╯ε╰)╮

第九個世界結束啦(*ˉ︶ˉ*),最後一個世界的篇幅和前面一樣,大約在十幾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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