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狐妖進化計劃(二十六)

關燈
在宿體梁子嫣的記憶中, 舞陽長公主自下嫁駙馬後, 便一直長年居住在皇城外。既然不能日日入宮, 陵陽郡主與賀雲辭之間的往來交集,至多也只是宮宴上的幾次邂逅。

陵陽雖然被舞陽長公主養得跋扈張揚了些, 性子倒不及九歌姐妹那樣刻毒刁鉆。捉弄人的法子, 不外乎就是尋來一眾相好的姐妹羞辱排擠。既做不來九歌一副惹人憐愛的純善神色, 也學不會九歆那算無遺策的心機。

故而她對賀雲辭有意,但仍是自持身份, 不願主動開口與他剖明心跡, 也不屑用些陰私的法子借機入主東宮。

在謝嫣看來, 與陵陽這樣的姑娘為敵, 既慶幸她不會在背後捅刀,又有些招架不住她三番五次的刁難。

可與陵陽有過節是一回事, 應舞陽長公主之邀, 前去拜見又是另一回事。

謝嫣總覺此事來得蹊蹺又荒唐,若舞陽長公主早早便回宮, 緣何東宮至今裏頭聽不到一點風聲。

因今夜事出緊急,半點松懈不得,謝嫣存了個心眼,沈吟著開口:“那傳話來的小太監, 你是否看清楚, 可是舞陽長公主身邊的?”

“奴婢也不曉得。”蔓朱奮力回憶那小太監的模樣,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只堪堪記得一身平凡無奇的藍衣, 竟半點想不起那人的長相。

蔓朱悚然道:“以往長公主來給太後請安時,跟著的都是嬤嬤,至於隨行的小太監……奴婢也不曾留過意,如今回想起來,不免叫人生疑。”

“這便是了,”謝嫣舒出一口氣,“陵陽與我向來不對付,舞陽長公主若聽到什麽閑言碎語提前回京,也頗令人信服。宣口諭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舞陽長公主,又何況事關殿下,我要是再捺不住性子些,只怕也偏聽偏信上了當去。”

經謝嫣提點,蔓朱也明白了半分,柳眉倒豎叉腰啐道:“竟擡出長公主的名頭誆騙郡主!若查出來是哪個宵小之徒做的好事,定要拷問出究竟是誰指使的他!”

對這幕後主使的身份,謝嫣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想,她面色越發謹慎,綰起袖子從蓬松蓮蓬內摳下碧綠的子兒,一把浸入水中。

蓮蓬子攪動澄澈井水,有徹骨涼意自指尖綻開,再徐徐沁入心頭。

謝嫣周身燥熱散了大半,她俯視蕩漾不止的水波,瞳孔映出一叢晃動不止碧色,不禁陷入凝思。

上回她為袒護賀雲辭,多番耗費口舌,終於如願將駱知寒逐出東宮。

駱知寒自從失去神女庇佑後,靈力全數盡失。一個於朝野無用的國師,最後下場也逃不開世人的口誅筆伐。

既然這宮中藏了一只道行頗深的大妖,焦頭爛額如駱知寒,又怎會善罷甘休?

司星樓專擅巫術,妖鬼之物,百姓信則靈驗,不信便死認這些裝神弄鬼的行徑荒誕至極、有損陰德。

駱知寒乃天子寵臣,深得周帝寵信,比賀雲辭還要得臉。暫不論東宮中人是否信奉,且憑這一點,駱知寒就極不招守陽等人待見。

守陽提防駱知寒用上的守備,比提防賊寇還要來得嚴密,駱知寒自然不可光明正大進入東宮。

只需支開謝嫣,趁著東宮上下為尋她四下奔走的間隙,偷偷混入東宮一探究竟,便可查出那股妖氣的來源,繼而收服大妖、吃下他的內丹,此舉可謂是上上之策。

蔓朱壓不住心頭火氣,攥著手帕憤憤道:“也不知他們到底打的什麽主意,此事郡主可要早些告知守陽總管?”

“不必再傳出去令東宮上下煩擾,既然沒有驚動旁人,只悄悄尋了我,怕也是謀劃著用我們做這誘餌……大可不去理會,等姑祖母回宮,再將此事報上去罷。”

就算舞陽長公主今日真的回了京,待太後回宮,自與太後請罪便可,實在不需鋌而走險隨那小太監再走一遭。

蔓朱深以為然,倒也不再糾結,見謝嫣親自下廚,忙止住她的動作,另行喚來幾個宮人收拾。

謝嫣莞爾一笑,卻阻了她的好意。

大抵一個人越是臨到緊迫關頭,便越喜歡做些別的事來麻痹自己的五感。

她剝弄蓮子,仰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不由得捏緊指節。

謝嫣還記得第一次為了完成任務,她按照劇情指示,輾轉多時,將慕君堯從刀口救下來的情景。那時她還未動情,一門心思撲在劇情上,哪裏有此刻這般忐忑。

正如技藝再是如何高超的醫者,哪怕他向來以一手活死人肉白骨醫術為傲,若有一日,手裏奄奄一息的病者成了掛懷之人,也會不可避免慌了神。

明明曉得今夜會發生什麽,可謝嫣的心緒依然久久無法平靜。

她握著剪子將泡軟的銀耳剪成指頭大的一團,因心裏藏著事,卻一個不察剪到銀耳粗硬根部,剪子尖利的刃口狠狠劃破她中指內側,豁開一道血流不止的傷口。

謝嫣低低“嘶”了一聲,蔓朱見狀大驚,手忙腳亂用帕子替她壓緊傷口,扶著她踉踉蹌蹌回了東宮。

待回了東宮,才知自晚膳後,賀雲辭便一直高燒不退,最後更是徹底陷入昏迷。

龐少廉連滾帶爬一路奔去太醫院叫來今夜所有當值的太醫,將內殿圍得水洩不通,悶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替賀雲辭逼退高熱。

謝嫣並未驚動守陽,悄悄回了暖玉閣,著令蔓朱翻出金瘡藥,簡單到理了傷口。

等她重新進入內殿,正逢太醫成群而出,為首的老醫正抹著額上冷汗道:“殿下脈象虛熱,如今高燒已退,暫時還無性命之憂。”

聽聞“暫時”二字,守陽臉色又黯了黯,眼下青影濃濃,神情憔悴不堪,拱手道:“雜家在此多謝大人。”

殿中人驚的驚,悲的悲,一時五味雜陳。被擺弄一回的賀雲辭,如今正閉眼靠在榻上,面容安靜清俊,兩頰染著淡淡紅暈,唇角微微翹起,竟是看不出半點病態。

氣氛壓抑得有些可怕,太醫個個面面相覷,老醫正閉著渾濁雙目顫顫開口:“殿下身子虧虛已久,若再這樣下去,只怕……”

守陽神色劇變,他與龐少廉交換一個彼此皆心知肚明的眼神,又分神瞧了謝嫣一眼。龐少廉引眾人轉去前殿敘話,只留下兩個太醫留在內殿侍疾。

夏夜蟬鳴喧囂,地龍冒出的煙霧被夜風扯出破碎的形狀,摻了艾香的熱氣,一點點貼著承塵繚繞。

守陽只覺一顆心已然跌至谷底,半晌對著謝嫣扯出一個苦笑,眸中帶淚道:“殿下怕是沒有福氣再娶小郡主了,您今後還是像陛下那樣,忘了殿下吧……”

“我不能忘。”

謝嫣彎了雙眼,笑容中帶著安撫人心的意味,語氣卻格外真摯堅定:“我信他能挺過去,我不走,也不會選擇忘了他。”

守陽繃了許久的情緒,在謝嫣這句話下終是徹底崩潰。他死死捂住涕淚橫流的蒼老臉龐,草草交代幾句,抽噎著奪門而出。

內殿一下子冷清下來,兩個侍疾的太醫都是風華正盛的青年,見謝嫣候在一旁,都有些窘迫,便從屏風那頭退了出來,一直挪到門邊才埋下頭忐忑道:“殿下今夜應是無恙,我們幾個守在外殿就好,若殿下有任何異樣之處……”

二人對視一眼,有些靦腆道:“娘娘只管喚我們。”

謝嫣:“……”

這兩個人不知她的身份,竟是將她當成了東宮女眷,謝嫣哭笑不得揚了揚手,算是應下他們的提議。

猜測賀雲辭今夜定會幻出原形,他從不肯坦白身份,謝嫣也不願杵在這裏叫他為難,於是只搬來一方胡椅坐在內殿屏風前打發時光。

他今夜無論變成什麽模樣,隔著一盞屏風,也窺不出什麽端倪,謝嫣琢磨,幹脆裝聾作啞就此蒙混過去。

宮人也識趣地退至外殿,謝嫣尋個借口支走蔓朱綠莘,隨手拿起書桌上的一本冊子做掩飾。

許是眼睛瞪得太大,便容易犯困,不曉得過了多久,眼前景象漸漸模糊,謝嫣打了個哈欠,一股異香倏地鉆入鼻尖,叫她睡意登時散了大半。

這香氣……聞著怎麽就那麽熟悉……

“宿主,攻略對象已成功進入進化狀態,由於香氣會導致宿主出現臆想等非正常癥狀,系統屏蔽嗅覺功能有限,希望宿主盡快完成任務,謝謝合作!”

謝嫣一拍大腿:“我說這味道怎麽那麽熟悉!玄光寺上救他一命,我當時還稀奇為何破天荒做了個古裏古怪的夢,原是這只狐貍藥的我!”

系統瞬間低眉順眼下來,電子音矜持地問:“喲,還有這事……宿主那回夢到了什麽?”

謝嫣皮笑肉不笑擠出三個字:“沒、什、麽。”

莫名感到心虛的系統:“……”

殿中飄蕩的香氣愈發濃烈逼人,屏風那頭呼吸聲漸重,依稀還伴有低低的抽氣聲,謝嫣不忍再聽,扔開書冊跳下胡椅,尋思去外頭透透氣,等那縷魂魄歸了正位再行回來。

內殿侍立的幾個宮人雙目空洞無物,偏生還端著水盆、端著藥湯紋絲不動立在一邊,落在外人眼中倒沒有什麽古怪之處,謝嫣卻瞧著實在是瘆得慌,跨出內殿後便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抹掉耳根後的雞皮疙瘩,坐在門檻上吹了半天的夜風。

今夜已過去大半,殿中靜寂無聲,駱知寒那廂不曉得又在鼓搗什麽,竟如此沈得住氣。

正殿偶爾傳來幾聲爭執,再是守陽幾聲嘆息,謝嫣穩了穩心神,擡著沈重的腳繞回內殿。

扶住雕花門楣,謝嫣下意識回頭瞧了一眼,隔著一條筆直而通透的長廊,那兩個小太醫並肩坐在前殿裏,翻著醫書似在談話,舉止姿勢得近乎僵硬。

謝嫣短促地笑了一聲,宮中消息傳揚開來十分迅捷,賀雲辭不近女色,東宮裏頭連一個姬妾也無,太醫院的太醫多番出入怎會沒這點眼色,這兩個冒冒失失的小太醫,還以為她是東宮的女眷……

謝嫣猛然止住笑容。

是啊,甫見到東宮裏頭多出來一個宮裝打扮的少女,太醫院的人要麽暗自驚訝她的來歷身份,要麽早已得知這裏早就住著一個初儀郡主,怎會羞答答喚她作“娘娘”!

謝嫣沈著臉穿過長廊踱至前殿,她隱在一處陰影中,對幾個宮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惦著腳立在二人身後的一盆綠植邊,兩人恍若未覺,假意翻著醫書偷偷道:“國師大人什麽時候出手?”

“一群人堵在正殿裏頭,大人一時半會也不好下手。”

“唉,”一人嘆了口氣,“大人非說這東宮藏了只了不得的大妖,要我看……哪裏有什麽妖怪。”

“既然都混了進來,總有下手的機會,我們只管聽命便是。”

謝嫣壓低嗓子淡淡開口:“聽起來,你們似乎人很多的樣子……”

另一人立刻自謙道:“貴人謬讚,東宮守備森嚴,真正潛進來的也只有我們兄弟三人而已……”

待轉回頭來才發覺問話的竟是謝嫣,末了眼珠一轉幹笑兩聲:“娘娘慣會玩笑……”

謝嫣撿起桌上一塊鎮紙,三兩下便砸得二人暈死過去。

她記掛那不知潛到何處作祟的第三人,只得厲聲吩咐宮人:“司星樓的人擅闖東宮,意圖行刺殿下,這兩個人犯定要嚴加看管!”

內殿的殿門,本被謝嫣仔仔細細關好,她只不過離開了一瞬,再回來時,竟是開了一尺寬的縫隙。

謝嫣心中警鈴大作,隨手折了根花枝護在身前。

她慌忙跳入殿中,馥郁香氣久久不散,謝嫣胸口劇烈起伏,已經開始有些喘不上氣。

她如臨大敵握著花枝,屏風那邊卻傳來一聲悶哼。

只是這悶哼還沒來得及釋放,便被人生生掐滅。

屏風上的萬裏江山被人用匕首劃下一半,賀雲辭摔在榻下,被那人死死按在絨毯裏。

他臂上被人劃了一刀,血水打濕單衣,半邊身子連帶著狐貍耳朵都在顫抖。

壓著他的大漢得意道:“竟是只狐妖太子,皇帝總猜不到他看重的兒子,竟是個吃人的妖怪,老子這回出手真他媽賺了!”

滴著血的匕首,距離賀雲辭心窩不過兩寸距離,賀雲辭已沒了多餘力氣反抗,他慢慢闔上眼,等待命運最後的裁決,眼角似有淚意。

匕首停在他心窩處,他甚至能覺出劍尖的刺骨冷意,可那匕首卻遲遲不肯下落。

玉枕重重擊上大漢後腦,大漢悶聲倒地,賀雲辭陡然睜開眼。

有驚惶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他落入一個軟軟的懷抱,懷抱的主人摸著他尖翹狐貍耳尖,顫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小辭……不要怕。”

他本應推開她,可雙手卻不受控制環上她腰肢,這一刻貪戀她溫暖的懷抱,貪戀她綿綿的語氣,至死也不願掙開。

作者有話要說: 駱知寒:……這年頭還有當男主的尊嚴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