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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段斐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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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以潑辣刁蠻著稱的寧表姐, 再一次搶走段二寶手裏糖糕後, 段二寶終於不爭氣當場哭了鼻子。

寧表姐是舅舅和舅娘膝下獨女, 舅舅與舅娘成親數年,只得她這麽一個寶貝姑娘, 自然當作眼珠子一般疼寵。

神玄谷裏男人不值錢, 全谷上下除開娘和念姐姐, 剩下來全是找不著媳婦的漢子。

相比在京城錦衣玉食的寧表姐, 段二寶雙胞胎兄弟二人,則自小被爹娘放養長大。

哥哥段大寶雖比段二寶早出來一刻, 卻天生早熟。段大寶生性沈郁寡言,不屑與人共處侍弄藥草, 反倒日日纏著娘習武。

段二寶於習武上委實沒有天賦, 段大寶一炷香便能領悟的心法,他一個月都參悟不透。

被爹責備過幾次,他也就放下與段大寶一爭高低的執念, 潛心將心思放在醫術上頭。

段二寶一歲會走路,三歲就能跟隨爹爹去後山撿靈芝。

山路崎嶇艱險, 他一個奶娃娃無力攀爬, 他爹便扛起他擱進簍子裏,穩穩當當背他上去。

段二寶每次坐在藥簍中,最喜愛做的,正是學著他娘捏爹爹鼻子。

他爹一邊隔開幽徑兩側叢生雜草,一邊興致勃勃問:“二寶,今天鼻子貼得牢不牢?”

段二寶兩只肥碩小手捏緊父親粗糙鼻頭, 趴在他肩頭咯咯大笑:“牢!”

是以段二寶實打實是個野生野長的男孩子,自然不比寧表姐嬌貴。

遠在京城做官的舅舅,每年皆會舉家入谷省親,隨行之人除了舅娘陸氏,還有表姐寧聽蘭。

寧表姐比他年長三歲,長輩們敘話閑談時,娘就指她看著段二寶。

他擦幹眼淚,悲痛欲絕指著寧姑娘手心攥的那枚糕點號哭:“姐姐為何又要搶二寶的糖糕?”

寧姑娘烏黑眼珠在眼眶裏滴溜溜打轉,她脆生生回答:“姑姑說過,不允你吃太多甜食。”

段二寶咂吧缺了顆門牙的嘴,凝望表姐手心那枚剔透糕點,他跺跺腳,橫心跑至湖心小築去求娘親首肯。

十五月色甚是明亮,爹娘屋門緊閉無暇管他,段二寶索性趁著夜色溜出湖心島覓食。

這段日子,他掉牙掉得勤,以往愛吃的甜食,爹娘如今一概不準他吃。今夜饞得沒了法子,段二寶才偷跑出湖心島,翻糕點填肚子。

段二寶不會撐船渡水,於是央閑在一邊無事可做的莊叔叔,替他劃槳。

段二寶哭哭啼啼溜回湖岸,莊賀仍舊候在原地。

他抱起段二寶跳上扁舟,慢慢搖動木槳:“小不點,誰欺負你了?”

寧表姐是娘親自吩咐看管他的,自己偷吃被堵,本就不占理,這罪魁禍首怎麽也不應該落到她頭上。

段二寶抹抹眼淚:“沒人欺負二寶。”

回到湖心島,段二寶匆匆與莊賀道謝,借月光映照,他步履蹣跚悶頭紮進爹娘院子。

大門門鎖緊閉,他出來時還是敞開的,半個時辰功夫便從裏面牢牢鎖上。

段二寶抓耳撓腮試圖從墻頭上翻進去,可他又矮又小,墻頭比他爹都來得高,爹爹尚且需由娘親背著翻出來,更不必再提他這麽個娃娃。

絕望之際,他忽然想起院子一角有個甚是隱蔽的狗洞,乃是他與兄長大寶無意中獲悉之處。

以往為免令爹娘發現他們貪玩偷跑,他們兄弟二人偶爾就從狗洞悄悄爬回去,再搬來大石頭碎草堵上,神不知鬼不覺溜入小閣。

段二寶喜滋滋一路摸過去,他摸黑尋至狗洞邊,竟撞見個極其熟悉的背影。

與他穿著相似碧衫的小少年,挺直腰板蹲坐在狗洞前,聞聲淡漠回眸而望。

段大寶蹙眉端詳他:“你又溜去後廚偷吃?”

“哥哥我沒有,”段二寶忙將舌頭伸出來給他看,合衣並肩挨著他坐下,愁眉苦臉道,“好不容易翻出一塊,結果被表姐沒收……說起這個,哥哥你為何也溜出來?”

“今個是十五,”段大寶指指青空正中高懸明月,皎潔月華環繞他指尖幽幽灑下,越發襯得他小手瑩白如玉,“又是爹犯病的日子。”

段二寶險些忘掉這樁事,他長到八歲上,每月十五這夜爹都會頑疾覆發。他五六歲時便已開始記事,有一回忘記娘親叮嚀誤入內室,恰好迎上爹爹猩紅眼瞳。

他眼底蓄著濃烈紅光,神色是段二寶從未見過的陰郁悵惘。

爹爹還是那個疼他愛他的爹爹,他笨手笨腳抱起段二寶,捏捏他胳膊,又小心翼翼戳了戳他臉頰,眉宇凝聚之色,是他一直都無法看懂的深情。

段二寶惶恐不安瞥著他頸側妖冶詭秘圖騰,狠狠推開這個與昔日相去甚遠的父親,嚇得哇哇大哭:“你不是爹爹!二寶要爹爹!”

自此,一至月圓之夜,娘就將他們逐去偏院歇息。

次數多了,段二寶心中亦有些惴惴不安,他從長輩閑談中略知爹少時吃過不少苦頭,所捱過的每一日,均如刀尖作舞。

憑爹這副單薄身子骨,和那發病時怪異神態,段二寶擔憂他撐不了太久,他前幾月曾隔著窗底縫隙偷瞄過,爹靠著娘相顧而坐,寡淡神情倒像是和大寶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一樣。

段二寶忽然極欲闖進去探個究竟,他竭力攛掇沈默不語的大寶:“哥哥,娘她一個人定然照顧不及,我們進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段大寶清泠眸光,陰晴不定籠在他面皮上停留甚久,他仰頭覷著墻縫內昏黃燈火,墻壁那側時有低低輕吟響起,他猶豫片刻,覆而點頭應允。

段二寶先由兄長推著鉆入狗洞,待他拍幹手上塵土起身,又轉身使力將大寶拽進院子。

素色窗紗上映出兩縷相擁青影,凝神屏息還能聽到細語聲,段二寶顛顛沖到門扉前,拍門揚聲喊:“娘,你在不在裏面?”

他反覆叫了數遍,方有人自門內緩緩拔下門閂。

段二寶眼淚汪汪踢開門扇抱住來人大腿:“爹,你每月都要犯病,是不是也會像念姐姐養的那只大黃狗一樣,不日就要去見閻王?”

段斐然頓見一個圓滾滾的玩意朝他大腿猛撲過來,本能就要閃避格擋,然而圓包子氣勢洶洶抱住他的腿,便死活不願撒手。

他不比第一人格會討孩子歡心,雙生子一生下來,段斐然試著抱過幾次,次次都是以惹他們大哭告終。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白費力氣折騰。

他心性如此,縱使多番嘗試斧正,卻也無用。

十二年前,六小姐推開他以身試險的年紀,正與雙生子一般無二,小姑娘咬牙臥在廢墟中,擡起燦若銀漢的眼眸,唇畔染霧,笑靨如花:“段斐然……這傷我先替你生受著……待日後你出人頭地……我必上門向你連本帶利討回來……”

寧府火光沖天,周遭景致寸寸化為灰燼,飛灰揚塵撫過重重瓊樓玉宇。

灰敗頹靡景象難掩她懾人容光,她將玉佩塞進他懷中,而後閉眼歸於沈眠。

段斐然在那一刻浴火重生,他雙目泛起駭人血色,十指發瘋似的就地刨挖。

指頭鮮血淋漓猶不自知,她落入他懷中一瞬,靠上她凝脂般的肌膚,段斐然此生頭一回體味到什麽是歲月安穩如歌。

她醒後神色還是一如往昔的厭棄不屑,勉強跟隨他兩日,便偷穿他的衣衫溜之大吉。

他踏破草鞋尋覓她,從歌舞升平的京城尋至幽僻寂靜的京郊,再從碩果累累秋季尋到白雪皚皚冬日。

段斐然空著肚子倒臥在雪地裏,紛揚雪花覆蓋眼睫發絲,走投無路之下,路過的右護法將他拎上馬車,帶去西域拜月教充作蠱人。

與他一同被捉去魔教的,還有十多個幼童,這些幼童有男有女,大的不過十五歲,小的僅有三歲。

他是裏頭資質最上乘之人,右護法日日用毒汁、毒蟲盥洗他全身。這些毒一日日積累下來,十五就會覆發。

毒發時四肢僵硬不能動彈,骨髓深處似有千萬只毒蟲毒蟻啃食血肉,連心窩亦泛起猶如剝皮抽骨的疼。

段斐然起初險些痛死過去,然而一想到六小姐,他覆強忍剜心劇痛,撐著過了每月十五。

同行孩童裏,唯有他一人還活著,右護法阿依麗對他甚是滿意,意欲將他送入教主身邊服侍。

教主赫利伽羅多年前身往中原,教中內奸覬覦拜月教教主之位已久,遂將其行蹤傳至江湖人耳中。

武林盟重金懸賞一萬兩白銀,為的就是活捉他以挾魔教上下。

這懸賞動靜亦引來地痞土匪,幾個身手還算利索的土匪,暗地對他使了陰招,劫來幾個貌美良家女子作陪,同他討價還價。

赫利伽羅享西域眾生朝拜,豈會因此認栽。他放走那些姑娘,半途卻又中下武林盟奸計,四面楚歌之時,被一中原女子所救。

他與那女子留有一段情,九死一生逃回魔教卻與那女子失散,多年尋音未果。

自中原回來後,他甚少在教中露面,絕大多數時間,都用來閉關修煉。

右護法迷戀赫利伽羅甚篤,然而赫利伽羅對她卻無風花雪月之意。阿依麗用盡百般手段,也未得償所願得到他的人和心。

段斐然知曉她一直是個得不到什麽,就要毀了什麽的蛇蠍女子。

果不出他所料,阿依麗意圖利用他博得赫利伽羅青眼,再借他之手誅殺赫利伽羅篡奪教主尊位。

於他而言,從右護法青冥宮挪到赫利伽羅的閉關密室,只是換個地方磋磨,並無任何區別。

赫利伽羅每月十五出關,第二日又再度閉關。

右護法急不可耐將他雙手雙腳拷滿鐐銬,命其奴隸驅逐他至密室,獻給赫利伽羅做修煉心法的蠱人。

段斐然無悲無喜跪在玄冰上慢慢叩首,身後石門合攏,他額頭被玄冰凍得快要碎裂,昏昏欲睡之際,沐浴在月光下的赫利伽羅突然睜眼冷聲道:“出去。”

他還未聽慣胡語,並不明白赫利伽羅在說些什麽,只跪在殿中一動不動任他責罵。

“回去告訴你主子,當年是她下的手,若非看在她出身巫族,本座必生生活剝她的心!”

大約終是厭煩他杵在密室礙眼,赫利伽羅隔空擰過他脖頸,一把將他勾至案幾上。

他虛瞄他淡紅青筋,殘忍低笑:“居然是個世間罕有的蠱人。”

咽喉被粗糙五指死死扣住,段斐然呼吸不暢抵住他的手腕艱難掙紮。

他望著繪滿飛天神女的穹頂,那栩栩如生姿態婀娜的神女,紛紛化作她嬌美模樣,透過滿室紗幔盈盈朝他笑。

恍惚中他似渡過千重山,跨過萬重渡水,再度飄回那個業火灼灼的傍晚。

小姑娘嘴角輕懸快慰笑意,伸出柔荑堵上他的口,眼中漫出瘋狂滋長的繾綣柔情:“噓!”

他一生潦倒窮困,繼母親舅舅去世,終在另一雙眼睛中看見他的倒影。

段斐然陡然瞪大眼睛,他不能死!他還未見著六小姐,未替她報仇雪恨,怎甘心死在一個胡人手裏!

他翻著白眼,在衣衫裏胡亂摸索隨身攜帶的匕首,驚慌失措之中沒摸出短匕,卻摸到一個堅硬寒涼物事。

段斐然宛如涸澤中即將渴死的魚,他將東西緊緊握在掌中,來不及多想,使出救下六小姐的力氣,孤註一擲擊上他後腦命穴。

早在他出手前,赫利伽羅便已窺知他心思。

他一把奪過段斐然手中玉佩,幽藍瞳仁裏,厭惡情緒翻湧得越發濃烈。

赫利伽羅揚手將他揮至殿中,他宛如一張無人眷顧的破絮,不堪一擊墜在大理石浮雕地像上。

段斐然擡起手背牢牢捂住眼睛,腥澀淚水透過指縫大股大股溢出。

他淚眼淒迷遠觀穹頂作鼓上舞的神女,無可奈何悶笑出聲。

……六小姐,斐然終於還是弄丟了你。

他久久未等到赫利伽羅出手結果掉他的性命,赫利伽羅倏地箍住他左肩,舉起那枚玉佩偏執追問:“……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這塊玉當日由六小姐親自還給他,因擔心被右護法搶去,他一直貼身藏著。方才混亂間掏出此物打他,竟忘記將它收好。

段斐然撲上去一把奪過,厲聲暴喝:“要殺要剮隨你的便,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你休要無恥霸占!”

赫利伽羅撥開他淩亂發絲,擡起他的臉細觀,又狠狠擦去他臉上偽裝,窺見他那副隱與胡人有四五分相像的輪廓,一時竟哽咽無言。

段斐然全身衣物皆被這瘋子魔頭翻了個遍,他粗糙大掌按住他頸側疤痕,用並不熟練的中原話逼問:“這疤怎麽來的?”

他面無表情別開眼:“幼年生的蛇形胎記,疤是主子家嫡公子燙傷留下的。”

“你家中爹娘可還健在?你叫什麽?”

“我沒有爹,我娘早已去世多年,”他默了默,“段斐然。”

赫利伽羅突然抱住他失聲慟哭,他絮絮說著晦澀難懂的胡語,語氣哀婉淒絕仿若杜鵑啼血。

避世多年的赫利伽羅據他口中所言,特意遣左護法去中原打探虛實。

他娘當初自盡,那惡霸家底頗豐,家中親眷與官府勾結,逼他們交出段府地契不說,還將她屍骨奪去做了陪葬。

左護法帶回娘的遺骸,棺槨裏昔年明麗端莊的美人,雙手交腹靜靜躺臥於棺中,香肌銷為齏粉,青絲黯淡無光,已成一具森然白骨。

生前妒歌舞,死亦同鬼塵。再是多明媚嬌艷的紅顏,一旦長埋於地下,終究只能在泥濘裏等待腐朽。

娘不得逃脫,她……也不能幸免。

拜月教興火葬不興土葬,武林盟退兵遁走,赫利伽羅領他入神臺沐澤月神聖洗,將幾十年的內力渡給他之後,便抱著他娘的骨灰壇隱入陵寢。

他處死作惡多端的右護法,廢去其部下武功,將他們流放至西域荒原。

即便守著錦繡宮闕,飲盡杯中珍釀,享萬民敬仰愛戴,心頭卻空落孤寥,越發死寂無依。

第一人格不願留在西域,不顧左護法苦苦懇求,執意隨老神醫前去神玄谷,段斐然便也一同前往。

每至月圓之夜,他寬袍緩帶長身立於雲臺,朔風將他衣袖吹得鼓鼓脹脹,浸滿月輝的袍角紛飛如蝶,他遠眺暗紅天際,遠處風沙陣陣,肩頭海東青低鳴,他望著萬籟俱寂蒼漠,緩緩闔起雙眼。

陌上花開花落,流水輾轉無情。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等著一個人,等到神玄谷富可敵國,答應她的承諾已全部兌現,等那永不會回頭的姑娘,完好無損撲入他懷中,神采奕奕道:“茍富貴,勿相忘!”

他深深貼住那枚玉佩,抿出個滄桑苦澀笑容。

怎麽會忘?只要他還活著,就永不會忘。

歷經十二載別離,他摘去姑娘發冠,俯身輕吻:“六小姐,斐然等了您十二年……”

盤桓十二年的執念,就此如願以償。

數年前,第一人格不知怎的覺出段斐然這重人格的存在,段斐然尚不知該用何種心境對待,第一人格倒頗為大度托嫣嫣轉告他:“老子一直奇怪,怎麽每月十五都不能……咳……原來竟還有你這廝,為難你這重人格受苦這麽多年……”

嫣嫣正色提點:“反正都是一個人幹的,他說不與你爭風吃醋。”

“猜到了,”段斐然無奈攤手,“我一年只出來十二次,橫看豎看,都是我比較吃虧。”

“不虧,”她興致勃勃捏住他兩頰往兩邊拉,“當初替他挨下一牌匾,才有你這重人格出世,而且不管怎麽說……一血還是……唔……”

段斐然收回飄亂思緒,段大寶又從門扇外擠進來。

小少年神態舉止像極他,欲言又止顫了顫唇:“爹?”

段斐然頃刻間驀然釋懷,他無力觸及的,第一人格雖能做到,可他輕而易舉就能處理妥當之事,第一人格亦鞭長莫及。

比來比去都是自己,又何須庸人自擾。

他彎腰抱起兩只白嫩包子,一只扛上肩頭,一只揣進懷裏。

段二寶激動萬分環住他脖子:“爹爹好高!”

他的姑娘牽起裙擺自榻上跳下,三十多歲的嫣嫣,宛然眉目仍如少時一般鮮妍生動,她接過段大寶掂掂分量:“喲,重了。”

段斐然聞言,視線不自覺停在她胸口,他抵唇一咳:“嗯,是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風暴召喚、阿賞、化鶴歸寶寶的地雷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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