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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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的人仰馬翻過去之後,揚楚看著病床上的周見信,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揚楚想起少年時候,那個只要看到周見信就滿心歡喜的自己。那樣的自己,懵懂無知直以為周見信是朋友,於是便天天往他跟前湊。那個滿腔赤誠的自己,以為周見信的冷漠只是不習慣別人靠近的不知所措。但他相信倘若多跟他往來,周見信終究會適應自己的。

事情開始於一天,揚楚在上課。老師領著一個小男孩走進教室,給大家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原來是轉學生啊,他心不在焉地想。然後他看見轉學生向自己走來,做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

之後一天的課,揚楚都在背地裏偷偷觀察新來的同桌,越看越覺得這個同桌有點說不出的古怪。此後的數天,揚楚小朋友可謂是沒臉沒皮又無時不刻地,或在明或在暗,觀察著新同桌。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說話了:“同學,你怎麽都不笑啊?”

周見信擡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揚楚有點煩燥,無端覺得被鄙視了。但他還是先耐著心思跟周見信把話說完:“這幾天,你表情變都沒變一下。”

周見信仍舊一味地看著他。

這讓揚楚有點氣急:“別人問你話的時候,你好歹回應一句。怎麽我問你呢,你就一句話也不說!”

周見信回答:“我不知道怎麽說。”

“怎麽會不知道。你不想理我就直說啊。”揚楚小朋友感到挫敗,把頭埋在桌面上。

周見信覺得自己10年來的人生首次面臨著一大挑戰。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人,一直在自說自話還給自己定莫須有的罪。他只能憑著感覺,順手摸了摸揚楚的頭,硬邦邦地說:“因為沒什麽好笑的。”

揚楚倏忽擡起頭。周見信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揚楚看到周見信像見鬼了一樣地瞪著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心虛嘿嘿一笑。但他還是堅持著努努嘴:“你還看不起我。”

周見信很認真地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這一下子,給揚楚小朋友幼小的心靈蒙上了巨大的陰影。揚楚從來沒有哪一刻有如此刻般難堪,頓時腦子一片空白。此時揚楚從小開始的紳士教育臨場發揮了作用,阻止了他破口大罵,只得難看地扯扯嘴角,然後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去,端正坐姿順便拉開距離。

見到同桌受到巨大打擊並要與自己劃清界限,但渾身上下卻散發著求撫摸的樣子,周見信樂了,心情分外愉悅。周見信不自覺地挨了過去,語帶輕快地問:“你傷心了。為什麽傷心啊?”

這回,揚楚毫不含糊地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周見信繼續輕松地說:“你看,這就像剛才你問我為什麽沒有表情是一個道理。”

“你胡說。”揚楚瞪大眼睛看著周見信,覺得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然後,他們兩人就到底是誰胡說的問題,扯了一節課的皮。事後,兩個人被班主任老師給帶到辦公室裏進行了思想教育,還被撂下了再有下次就叫家長的狠話。

揚楚小朋友頭都大了,覺得前途一片慘淡,自然而然地就看淡了被周見信鄙視的傷心,又借一起挨過老師批評一事和他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情誼。於是,揚楚自來熟地和周見信成了朋友。雖然周見信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並時不時打擊下揚楚。

隨著時光飛逝,揚楚搬家了。而他發現新鄰居居然是周見信。這把揚楚樂得三天兩頭往周見信家跑,理由比如一起寫作業,一起吃零食,一起打游戲之類的,偶爾還有一起睡覺。現在回想起來,實則應該是寫作業的時候周見信教揚楚怎麽寫,因為周見信寫作業的速度快,在學校裏就能寫完;揚楚帶著一大堆零食找上門,美曰其名和小夥伴一起分享,實則自己吃著,周見信看著他吃,因為周見信壓根就不愛吃零食,還嫌棄吃零食這一舉動幼稚;揚楚帶著新出的游戲碟片之類的到周見信家裏,然後自己打,周見信看著他打,偶爾才搭把手,因為揚楚嫌棄周見信打游戲死得快,和他搭檔更是必死無疑,就不帶他玩了,而周見信則無所謂玩不玩,反正都是無聊……至於一起睡覺,倒是無可非議。

隨著兩人上初中,雖然周見信終年如一日地面癱著臉,難以接近的樣子,但是他長得帥,因此很是受時下小女生們歡迎。可是,介於周見信實在高冷,大部分膽小的女生不敢直面他,只得另謀他路,比如揚楚。

而當時的揚楚長得矮,一張娃娃臉,軟萌可欺的樣子,雖然也很受女生們歡迎,意義卻截然不同。所以收到第一張來約自己談談的紙條時,事實上揚楚內心有點受寵若驚,暗暗竊喜,在接下來的課上都表現得魂不守舍。

放學了,周見信叫住急沖沖離開座位的揚楚,問他怎麽回事。

揚楚暗搓搓地看了下周圍,鬼使神差的把紙條攤開給周見信看,眼角的得意怎麽也掩不住。揚楚隨口脫出一句:“要不,你陪我去。”

“好啊。”

“嗯。啊?”揚楚補充說明:“我也不是不敢。只是這麽好玩的事情,怎麽也得帶上你。不過,那什麽,你得藏好不讓別人看到啊。”

“好。”

揚楚興沖沖地在前面走,不過到底記著周見信,知道他能走就不跑,能散步就不快跑,不時停下腳步去催他。

“是別人約你,你急什麽?”周見信對揚楚的催促,全然不予理會,依舊故我慢吞吞地行走。

揚楚對這位大爺沒有辦法,索性也不催了,只能唉聲嘆氣地陪著慢慢走。揚楚滿是無奈地看著周見信,肚子裏憋了許多話想說,但是對著周見信,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周見信看他這樣,自己卻覺得難受:“有話就說。”

揚楚於是語重心長地說:“周見信,你這樣不行。”

周見信無語地看著他,順著話接:“怎麽了?”

然後揚楚又開始掏心掏肺地講話:“假如以後,你遇到了喜歡的人。你約她見面的時候,肯定不能這麽淡定啊,也不能走得慢悠悠的,裝也要裝得開心迫切一點嘛,起碼你得笑一笑是吧。”

“這麽說,你喜歡她?唔,你都沒見過她,怎麽就喜歡上了?”

“說不定,也許等我見到人,就會發現其實我早見過她,只是不知道名字而已。啊,不是。我不喜歡她。”揚楚努力把被周見信歪掉的樓正回來。

“那你這麽迫切做什麽?”

“人家女孩子,不是在等麽?”

“哦。”

“周見信,你氣死我算了,”揚楚再一次回過神來,覺得自己被忽悠了,更是無法避免地感到代溝深入天塹難以逾越,“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別氣,我不想氣你的。”周見信攬過矮了自己一個頭的揚楚,安撫地拍拍肩,順便摸了一把頭。

對此,揚楚直接炸毛:“那就怪我咯。還有別以為你長得高,就可以當我幼稚。啊,不是。別以為你高,你就是我哥。我比你大。”

周見信挑眉意外地看著他:“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大反應。好吧,你是我哥。你看這樣行嗎?”

揚楚趁機得寸進尺,腆著臉說:“叫聲哥來聽聽。”

周見信似笑非笑地看著揚楚,不說話。

揚楚被看得心裏沒底,轉眼來到地方了,就吩咐周見信:“前面到了,你快找個地方躲躲。”

約定的地方在學校食堂旁邊的綠化帶——不過更像是個小花園。揚楚依言來到頗為隱蔽的紫藤花架下,有個女生早早地等在這裏。她身材中等,長得幹幹凈凈可見秀氣,杏眼明澈笑起來如含碎星。

周見信站在不遠處,看到這個女生,難得地皺起眉頭。這個人他見過,自恃美貌頤氣指使,偏偏還自以為是任性可愛,前段時間來找過自己,也是一副“本小姐看上你了”的盛氣淩人之態,有夠腦殘。估計是電視劇看多了吧。周見信暗暗腹誹。

只見女生狀似嬌羞地和揚楚說了幾句話,然後把一封信遞給揚楚。得到揚楚點頭後,女生先一步離開了。

晚上回去的時候,周見信覺得揚楚非常地不對勁,一直低著頭沈默,提不起精神的樣子。周見信擔心地問他:“你怎麽了?”

揚楚搖搖頭。

“哦。”周見信繼續等著揚楚回應。

揚楚咻地一下擡起頭,伸手從口袋裏掏出封信交到周見信手裏:“哦什麽哦,這是給你的。拿好,不送。”

周見信樂了,逗著揚楚說:“我們同路,我還是你鄰居。你能怎麽個不送法?”

“這是重點麽?我說,你認真一點行不行。”揚楚沒好氣地反問,“你說,那些女生怎麽那麽膚淺,看人都不重內涵。你這麽不靠譜,除了長得能看還有什麽?”

“你生氣了。你為什麽生氣?”周見信不鹹不淡地說,把個疑問句問成了陳述句。

揚楚有氣無力地懊惱:“我不生氣。我是郁悶。你說我剛才跟個傻逼一樣樂顛顛地跑過去,是不是特丟人?”

看著揚楚望向自己的眼睛明亮而充滿信任,周見信生平第一次產生一絲絲不忍,便自以為委婉地安慰他:“就我一個人看到,也不丟人。”

“我去,謝謝你又提醒了我你前半句的事實。”揚楚覺得周見信都這樣了,自己應該不理他一段時間。然後揚楚悲傷的發現,其實自己也沒想象中的在意,應該可以理他。

就在揚楚以為這件事是個開始,開啟以後在被收周見信的情書,再轉交給周見信這兩件事的循環中過活的黑暗日子。要知道,喜歡周見信的女生簡直不要太多。當晚睡覺,揚楚給自己做了非常高的思想建設以及政治覺悟,已經準備好迎接慘淡的未來了。

但是,事與願違此後上學,他卻再沒遇到過類似的事情。他想這不是害他白提高思想覺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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