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甜美的護士告訴他，游醫師今日曠了班。

無意識地抹了抹額上的血，柳齊沈默良久，忽然蹲下來、用手緊捂住了嘴巴。他沒嘔，只是用力地閉上眼睛。所有推想直指向昨晚，他幹的任性事，還真任性不得……

餘靜，太小看那個女孩子了。昨晚離開酒吧後游醫師究竟有沒有回到住處，他也無從得知。三個月前的車禍，替柳齊把車開去醫院的便是他，他看過阿邱的屍體，而餘靜很可能據他的描述認出阿邱。

叮！電話響起，柳齊睜開眼，看向手機屏幕，游醫師竟然回撥了。楞了下，趕忙接起。

然而，那頭響起的是一道女聲，未脫稚氣、口吻卻帶著無機質的冰冷。

「死光了嗎？」

柳齊看著幾步遠的屍體，少年臨死前瞪大了眼睛、驚恐的面部表情全留在臉上。他把目光一一掃過少年們的屍身，笑了聲，臉卻有些變形，該死。

「餘靜，這是妳的計劃？」

那頭靜了片刻，背景一片詭異得死寂。其實很容易猜想，餘靜在酒吧看見了他、於是用某種手段留住了游醫師，把他知道的全問出來，便能大概得知柳齊和少年們不合的事。

那麽加以利用，也理所當然。趁兩個少年落單時射殺他們，只要有把槍，那誰都做得到。

「只是試試而已。」

「很帶種啊，小姑娘。」

柳齊眼前的血色逐漸幹涸、卻顯得越發怵目驚心。他的語調不自覺得粗魯了些，可餘靜沈默了片刻，並未回嘴。

試試。反正再怎麽樣她都不吃虧，借柳齊的手處理掉少年們、或者反過來讓少年們殺掉柳齊，兩種結果都是她占盡便宜。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為了報覆，什麽都可以做出來。

「死光了，恭喜妳。」

那頭餘靜敷衍似地笑了，柳齊慢慢地直起身子，又再用力地閉了閉眼。如果他是餘靜……下一步，肯定不會獨獨漏掉他一個。

這種事柳齊清楚得很。即便他沒有直接施暴，在那小姑娘眼裏，也沒有任何分別。

沒栽在厲禹、或那男人手上，反而怕一個小女孩？

當時任她被十四放走……根本沒想過自己會陷入這種處境。讓她有機可趁，到底也是因為他三個月前冒失地殺了阿邱。

十四，全是為了十四。

「妳知道得不少。不過，今天如果不幸是我死在這裏，十四號怎麽樣，想必妳也無所謂？」

「什麽？」

餘靜的聲音突然變了，柳齊空出手揉了揉太陽穴。向前幾步，彎身提起一名少年的領子、拖著屍首走向工廠前方，他被利用，但不可能就這麽讓對方得手……他可是柳齊，他不會承認自己輸給任何人。

砰！那頭似乎傳來門板摔到墻上的聲音，接著是「咚咚」的下樓聲，背景吵雜了起來。隔著手機，柳齊聽得見餘靜的呼吸聲，她好像急切地欲把手機拿給另一人，果然，不過幾秒，那頭有誰在問她「怎麽了」。

「他還活著？」

「我能回去給他送晚餐的話，他可以活很久。」

「他說十四還活著！」

餘靜的應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腳下沙沙的聲響隨著柳齊的步伐，來到馬路、再到鐵卷門前，他用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同時把屍體拖進工廠中。

他得焚毀這些東西，數量太多，沒辦法全部處理幹凈。那至少得抹掉可能被發覺的痕跡，把人燒到面無全非……呵，那不正是他擅長的事？

「餵。」

和他通話的人換了一個，變成一個略嫌沙啞的男聲。背景傳出了爵士樂，但仍判斷不出所在地。

「十四號真的沒事？」

柳齊知道自己賭對了，一轉念，也不必處理屍體了。他不回話，放下手裏的東西，對方似乎很急，半晌後便又自己接了下去。

「拿那個醫師跟你換人。」

看來那男人和厲禹並無聯系，柳齊輕笑了聲。他走出工廠，在草坪上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看著散落一地的屍身，胃突然開始翻騰，可他不讓那股惡心感影響自己、即使強撐仍舊保持著冷靜的聲音。

「不。」

游醫師……不行。把十四放出去便是自己的死期，況且交換，過程等於再暴露於危險。

想想怎麽辦。如果餘靜和這個男人在意十四的安危，那他還有機會，補救他當時大意的過失。

「十四號於我、於小靜，都有恩。」

「換條件。」

那頭的男人沈默下來，柳齊停在草坪邊緣，指尖莫名有些顫抖。他第一次意識到，如果要活，他跟十四或許只能活一個。

僵持的現狀終會被打破，藏活人比藏死者困難多了。有餘靜那樣知情的人存在，若十四不死，他遲早會被挖出來，他無法逃到國外、亦躲不了厲禹的追殺。

「來工廠把屍體處理掉，另外我要確定游醫師沒事。晚點我會讓十四和你們通話……別輕舉妄動，除非你已經確定他所在的地點、或者能搶在我殺他之前，把他帶走。」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男人聽出柳齊不會拿十四和他換人的事實。他靜默良久，才慢慢地應了聲「好」，柳齊便掛掉電話。

這也只是在拖時間。毀滅，一開始他就知道他對的十四的感情只會是劫難。

可，那有什麽辦法呢？

章之肆拾捌 另一個抉擇

章之肆拾捌．另一個抉擇

１．

入夜之後，柳齊開著車，在市區漫無目的地亂繞。

餘靜那邊可能比厲禹還棘手。不，其實厲禹也並不好糊弄，只是他的住處還沒被對方翻出來而已。十四活著他便永遠不安全，除非厲禹放棄，但那老頑固已經撐了一年多，接下來能再堅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奇怪，昨日以前他還想著，也許現狀會維持十年、二十年……果真太松懈了吧？柳齊苦笑，轎車緩緩滑過商店街中的馬路，外頭來往的人群，和招牌的燈光亮得有些灼眼。

窗外的人聲和音樂聲隱隱透了進來。天馬行空的念頭、比絕境一般的處境，更讓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發抖，媽的，他竟然會忘記自己的立場，被問起了未來便得意忘形地想，想他要和十四……生活。

柳齊在紅綠燈前停下，伸手抹過眼眶，眼睛卻比他想象得幹澀許多。流不出淚，他想因為他太清楚了，被逼至死境的結局才適合他這樣的人。

當然，現在的話還可以設法找出餘靜他們的位置……死人是什麽也說不出來的。厲禹那邊即使機會渺茫，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殺掉。

至於那男人，就比比看誰更會躲吧？

柳齊想著這些，扯了扯嘴角，前方的號志燈轉綠，他又踩下油門。經過十字路口，目光忽然被下個街角的烘焙店吸引，他遠遠地看見窗明幾凈的店內，陳列著幾排顏色不一的蛋糕。

切換車道、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柳齊在烘焙店前停下。造型精致的糕點呈現在眼前，隔著車窗，他忽然想起他不知道十四是否喜歡甜食。說來，他對那人的認識，似乎全建立在那名女性的敘述上。

他和十四，並沒有真正相處過。

柳齊把車在路旁熄了火，打開車門，便穿過了紅磚鋪成的人行道。他並未進到店內，只是站在擺放蛋糕的櫥窗外，隔著玻璃、披著微弱的夜色和教人刺目的燈光。

市區燈火通明，引擎聲、汽車呼嘯聲、和往來行人的交談聲淹沒了聽覺。人們呵出溫暖的白煙，行色匆匆，亦無人留意到這頭對著一排蛋糕發楞的男人。

柳齊不太確定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得活過三十年，這一刻異常陌生。

２．

留意到風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著，柳齊才回神，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游醫師的來電，而他接起後，那頭聽見的是相當熟悉的聲音。

「哎呀，小柳齊。」

「游醫師。」

柳齊喊了一聲，卻沒能再接下去了。游醫師反射地笑了幾聲，看樣子並沒有受到傷害，人身自由被限制住，能否完好地離開，卻全看柳齊之後的應對。

柳齊無法肯定游醫師究竟重不重要，他不是個多重情義的人，可他本來以為自己並不怎麽把生死放在心上。

「先跟你說聲抱歉，他們問的，我都說啦。」

「沒怪你。告訴他們，我晚點會撥這支手機、讓十四和他們通話。」

游醫師聽見他的回覆他的反而嘆了口氣，柳齊明白，此刻電話那頭的人必定也監視著他，因此無法讓游醫師說出他們的所在地點……事後查發訊位置？不，對方不是普通人，大概沒那麽容易被查到。

「小柳齊。」

他正想著善後的事，游醫師卻忽然喊他，柳齊應了聲，視線仍放在櫥窗內。他以為游醫師會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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