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工廠中，便聽見幾個年輕人喧嘩鼓噪的聲音。他們看見柳齊的車，便紛紛圍上前。

「老師！」

連原本待在辦公室裏的人都跑了出來。柳齊搖下車窗，漫不經心地將車子煞住。一個身形高瘦的教職人員，出現在一群流氓之間，這該是幅奇異的景象，但在場可沒有人敢笑。

少年之中一個長得特別結實、綽號阿邱的高二生走上前，畢恭畢敬地給柳齊開了門，後者自顧自地掏出煙，阿邱馬上撈了口袋裏的打火機出來給他點火。

「我帶來的那個人呢？」

「在辦公室裏……剛才有幾個兄弟也在裏面。」

柳齊沒興趣知道這群人原本在做什麽，卻無可避免地瞥見某幅令他皺眉的畫面。他靠在駕駛座位上，慢慢地吐了口煙，眼光從外面幾個少年身上逐一掃過，他扯動嘴角、笑了下。

「服裝儀容啊。」

覆數以上的少年慌慌張張地低下頭、拉上自己的褲襠拉鏈。柳齊抱著手臂，臉上的笑容殊無笑意，站在一旁的阿邱對他的夥伴露出了不屑的神態，似乎已經和他們畫清了界線。

柳齊跨出車外，阿邱在他身後替他關上車門。明明整個體形比柳齊大了不止一號，粗獷的臉孔卻在面對他時，顯得異常嚴肅、謹慎。

「你們還沒放走那個女生？」

「不，其實……老師帶來的那男的，第一天就把我們捆她的繩子咬斷，讓她跑掉了。」

阿邱欲言又止，他尚屬禮貌的談吐是柳齊喜歡他的一點。那群滿口汙言穢語的少年在柳齊面前基本上不敢開口，只怕自己不留心用了習慣的模式，說錯話就得挨揍。

柳齊點了點頭，又笑了一下，把還剩半截的煙丟在地上踩熄。他看阿邱還有話說，便不急著去看自己要找的人，朝那大個子勾了勾手，指末還帶了淡淡的煙味。

「你要說什麽？」

「唔，老師，那個女生跑掉之後，我看她可能……」

「不可能。」

柳齊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不讓阿邱講完便打斷了他。這麽說之後，阿邱也不敢質疑，應了聲「是」，便跟在柳齊身後，走向辦公室的方向。

遠遠的，便能看見透明的玻璃內有個身形和阿邱差不多的少年，他是唯一一個見到柳齊卻沒有跑出來的人。翹著腿、裸著上半身，坐在靠近門口的旋轉椅上，粗壯的手臂刺著龍鳳的圖案。

從他那副吊兒啷當的樣子，便能看出他在同伴裏與眾不同的地位。柳齊和阿邱走到辦公室門前，他才從椅子上跳下來，由內側開了門，對著柳齊也是嘻嘻哈哈的。

「晚上好啊，老師。」

少年姓程，平時同伴們都是大哥大哥地喊他。他的年紀在這群人中算稍微年長一些，但在年近三十的柳齊眼裏，依然只是小鬼一只。

「小程，有看好我的人吧？」

他對著小程挑眉，對方咧著嘴，向他豎起了拇指。從剛才便沒再作聲的阿邱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進去，似乎不打算跟著他們去辦公室深處的隔間。

「當然啊。弄得半死再救活就好，對吧？老師說的事肯定給你辦到好啦！」

小程和柳齊並著肩走，很快地便來到第二道門前。小程一腳踹上門板，門便重重地摔上墻。陰暗的空間中，柳齊很快地找到那人形的東西，靠著積滿灰塵的辦公桌，十四本來就偏瘦的身體上布滿了少年們毆打出的傷。

他正昏迷著，雙腳中彈後一周，傷口附近的肌肉組織開始腐爛、散發出陣陣惡臭。新舊的血跡混著白濁的液體，遍布於他全身。幾塊破得可憐的布料無法蔽體更不可能禦寒，唯一的作用，大概是證明它曾作為一件衣物存在。

「我跟他們講過啦，下手輕一點、別打頭。上次那個什麽……顱內出血的，大家都還記得啦！」

小程懶洋洋地靠著門框，彈了下指頭，沖著柳齊笑。柳齊不置可否，只是打量著被他扔在這裏兩周多的十四，並同時捂起了鼻子。

「沒人教過你們，玩具玩完了要清理幹凈？」

「哎呀，這個……我去叫他們把他拖出去沖一沖吧。阿邱應該說了？這家夥把我們原本抓來那女的放走了，我說他是老師你的人，但還是有幾個兄弟蠻不爽的。」

柳齊也沒交代不能淩虐，於是小程就隨便他們怎麽對待十四了。這群少年大多也不是沒嘗過男的，只是難得來了一個，年紀比他們年長不少、還不會像綁來的小男生一樣亂哭喊的對象。

十四幾乎從頭到尾都沒吭聲，因此同樣有人一不註意就下了重手。那個打折十四左腿的少年，被小程撞見後直接揍暈扛上了二樓，摔下去後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別想來了。

話說回來，就算沒有骨折，十四那雙腿也廢了。柳齊眼尖，在他中槍的腿上看見了幾只停留的蒼蠅。死去之物才會吸引蟲類……除了截肢以外，十四的雙腳不會有別種結果。

「好吧。稍微清理一下，然後扛到我車上去，我要載他去醫院了。」

「噗，老師終於忙完了，你的……學、校、期、中、考？」

「是啊。」

柳齊很幹脆地便承認了。小程國中便輟學，外面那群也沒有柳齊的學生。他們只知道這個人白天任教於某所私立高中，過去有幾次甚至拿學校的作業到工廠裏批改……

「說來這家夥的班級也給我暫時接手了，雙份的考卷，很麻煩的。」

柳齊笑著指向地上的十四，小程「哇」的一聲，故作誇張地張大了嘴巴。他開心地瞇起眼睛，好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物。

「這個居然是老師的同事？」

他們談論的對象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停在傷處的蒼蠅不知被什麽給驚動，忽然飛了起來。

柳齊看著渾身是傷的十四，垂下眼睛，慢慢地收斂唇角的弧度，避開了小程仿佛試探的眼光，他看著地上，良久。

「嗯，各種意義上的、同事。」

章之參 身分

章之參．身分

１．

白色的轎車停留不到半小時，便又離開了工廠……殺手十四號。很遺憾，這個流傳於圈子裏的故事即將結束了。

關於教職的理由都是屁話。過去兩周，柳齊為了制造十四還在的假象，可是費足了功夫。媽的，天知道他有多久沒蹲過狙擊點，為了朝那個目標扣下扳機，他可是在同一棟大樓上等了足足三個晚上。

盜入電子信箱，模仿十四的風格、寄出回報任務的結果。而他一分報酬都拿不到……除非哪天他逼十四交出賬戶。

不過也差不多了，讓「十四」從臺面上消失。現在那些可能追究的人已經沒有線索能懷疑他。時間點兜不上……唯一的變量只有逃走的那個女孩。

該追回來嗎？說實話柳齊也不怎麽擔心，一個被□□到神智失常的女孩，又能說出什麽？就算講到了這間工廠，憑他的面子，大概也沒人敢就著一個女孩的話進來搜人。

沒有精準的證據，冒險得罪殺手，沒人會這麽蠢。一個殺手意味著一支無處不在的槍口，他相信，普通女學生的說詞不值得這個風險。

「關於那個跑掉的女生，你又怎麽說呢？十四。」

轎車再一次開過了工業區，柳齊單手握著方向盤、保持著平穩的速度，另一手將車內電臺的廣播音量轉小，之後便擱在膝上。

十幾分鐘前，十四給少年們七手八腳地沖凈了身子、丟到後座。此時身上蓋著柳齊和小程要來的外衣，傷口經過水洗後又裂開了些，但總算也恢覆意識。

「沒必要追……她做不了什麽的，饒了她吧。」

「噗。」

十四的聲音相當微弱，但倒是沒有一點軟化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口氣從他剛被捉便維持到現在，也只有逃脫失敗的那次，柳齊打中和他一起的那個青年時……他用變質的聲調喊了那個青年的名字吧。

「真好心呀。不過放走她，後來的兩周你也不好受呢。」

「我不懂你養一群小鬼做什麽。」

窗外濃稠的夜快速地呼嘯過，柳齊向後座瞥了一眼。車子裏有股難聞的血味，他讓車窗降下好把氣味散出去，耳邊頓時便充斥著風聲。

轉回視線，前頭的道路一直延伸至黑暗裏，放眼望去沒半臺車，既然不趕路，柳齊便不打算再催油門。

「很好用呀。給一點甜頭，之後自然有讓他們效力的地方。」

聽他一貫輕松卻刻薄的語氣，後頭的十四沈默了一下。柳齊雖然不期待他響應自己什麽，但也一度懷疑是外頭的風把十四的聲音了蓋過去。

良好的體能、迅捷的反應、精準的槍法……被困住四肢後便無用武之地。兩周的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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