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不再是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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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艷群滿面潮紅,激昂地道:“那是肯定的。我會傾註全部的精力培養這孩子,嗯,我這就起草一份學習計劃,請大家出謀劃策--這孩子語文數學基礎不錯,但要德智體全面發展,其他的課程也要補上。”

咦咦咦,這風向不對啊。我是想小露一手好擺脫無聊的課程的,怎麽反而給自己加碼了呢--瞧崔艷群老師興奮的樣子,她絕對會每天抓著自己給自己開小竈啊。

這年頭,老師們還是非常敬業和單純的,不存在收費補課一說,對每個孩子的付出都是真心實意的,王宇辰在後世的記憶中,就經常被老師留在教室裏罰抄生字抄到天黑,晚飯也顧不上吃,而老師也陪著他一起坐在教室裏,在講臺上默默地批改作業。

可在另一個時空自己挨罰留堂是因為讀書不用功,可現在,卻是自己表現太過出色,讓崔艷群起了愛才之心,決定全力以赴培育出一個天才來。

這劇情不對啊。

王宇辰慌得放下了正在做試卷的筆:“崔老師,小學的很多課程我都自學過的,用不著再學了吧,你有家有室的,休息時間就該多陪陪家人,這敬業是好事,可家庭幸福同樣重要。”

聽著王宇辰老氣橫秋的說教,崔艷群和老師們笑出聲來,崔艷群揉了揉王宇辰的腦袋瓜:“瞧你這孩子,從哪兒學來這一套套說辭,這要是人人只顧著自己的小家庭,誰來建設國家呢?”

得,自己拿21世紀的心靈雞湯灑狗血,在70年代根本不管用啊,這個年頭,無私奉獻真的不是一句空話,為集體棄小家那是常態。

這也就是王宇辰展現了驚人的早慧,要不然,以他這錯誤的觀念,崔艷群早就板起臉訓他一節課了,不過好學生向來在老師面前享有不受責罰的特權,崔艷群自當王宇辰這話是從父母那兒聽來,鸚鵡學舌的。

完了完了,自己這下子是弄巧成拙了。

王宇辰面色如土,天哪,難道自己真要在崔艷群的“魔爪”下浪費整整六年嗎?自己有多少事要做啊--要繼續找生財之道,積累資金,要四處奔走實施拯救,總不能次次寫沒有回音的信件吧?

崔艷群根本不搭理一臉苦相的王宇辰,她如今鬥志昂揚,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迎來了最光輝的前景--她培育王宇辰的心是真心的,但同樣認識到,自己將因為這個神童學生而獲得無數的榮譽和掌聲。

說不定,今後還會因為教學出色而被調到教育局工作。那可就是走上仕途了。

王宇辰拖拖拉拉做完了崔艷群硬塞給自己的試卷,還故意做錯了幾道題,崔艷群自然明白他的小意思,彈了一下他的腦袋瓜:“調皮。”

崔艷群正色道:“王宇辰啊,我剛才看了一下你的學習檔案,你的爸爸媽媽都是知識分子、國家幹部,你媽媽還是中學老師,所以你的學前教育做得比較好--嗯,是很好,非常好。但是,你千萬不能因此驕傲自滿。有篇古文叫《傷仲永》,講的是古代一個叫仲永的孩子小時候非常聰明,可是等長大了,卻和普通人差不多。這是因為他自得意滿,沒有努力求學的結果。王宇辰,崔老師希望你不會成為又一個仲永。”

崔老師給王宇辰講了一番大道理後,和其他幾個任課老師認真地探討起如何安排王宇辰的課程起來。

王宇辰悶悶不樂在坐在一邊,實在無聊,幹脆拖過辦公桌上的幾份報紙看起來,那時的報紙都是公家統一訂的,用專門的報刊夾夾在一起,掛在三角架上。

厚厚的一疊報紙是當時人們了解外界的最重要的也唯一的窗口--電視機要等80年代才走入尋常百姓人家。

王宇辰看到了一份熟悉的報紙名字--甬江文藝,呵,這就是他後世任職的報紙,只不過那時還沒改名叫日報。

王宇辰順手翻了翻,情不自禁扁了扁嘴,這年頭報紙的記者編輯水準實在是難入他一個專業報人的眼,尤其是副刊類稿件,也就比小學生強一點。

嗯,自己倒是可以寫些文章到處投稿,雖然發不了大財,但也能補貼一些家用,最起碼,稿費來得正正當當,不像賣皮蛋秘方的錢,自己只能由奶奶收著,不敢隨便動用,害得自己如今想吃一根赤豆棒冰都要遲疑半天。

等等,不行。如果自己再在崔艷群面前展現了文學天份,那她不是又要在自己的功課上加碼了?。

作繭自縛啊。

王宇辰順手翻著報紙,突然,他的視線在一份人報上凝住了--人報是當年最權威的報紙,每個公家單位必訂,大梁街小學也不例外,報夾上最厚的就屬人報了。

在人報的第二版頭條,刊發了一篇新聞報道,標題為《“人民衛士”為人民》,講述了公安戰線上的幹警如何機智破案,將窮兇極惡又狡猾的罪犯繩之以法。

報道中,有兩個王宇辰非常非常熟悉的名字--錢永昌!羅樹標!

王宇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錢永昌和羅樹標被抓獲了?!在原本的歷史中,錢羅兩人一直到90年代,犯下累累血案,才被捉獲。

可是現在是1977年,錢永昌和羅樹標剛剛才開始他們的罪惡人生之路,他們被捉只有一個答案--王宇辰成功幹涉了歷史。

信。自己寄出的那一疊疊信,終於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老天開眼啊,王宇辰一直在擔心自己的那些信是否會石沈大海,自己所努力的一切,究竟只是一場無用功,依然會有無辜者被殺害。

但現在他終於得到了回音--他的每一次嘗試,都得到了成功。

等等,並不是每一次都成功了--範園焱呢?範園焱的逃亡性質如此惡劣,為何在報道中只字不提?

王宇辰突然一拍腦袋,自己真是有夠蠢,正是因為範園焱事件性質惡劣,所以不能見之報端啊。家醜不能外揚嘛。

嗯,不知道是誰,收到了自己那些信件?

王宇辰仔細閱讀著報道,這報道如同70年代的新聞一樣,滿篇都是八股文,到處是口號和豪言壯語,具體的破案細節極少--不過後世的新聞報道又把案件給庸俗化、娛樂化過頭了--但是,在字裏行間,王宇辰看到了一個名字“林千軍”。

這林千軍似乎是京城部委裏的一個幹部,他的名字隱藏在一系列更顯赫的大幹部名字之中,王宇辰作為專業報人,自然知道,人報這樣的央級媒體,除非必要,根本不可能放上這樣小幹部的名字,之所以“林千軍”榮登其中,答案只有一個--他才是真正的破案人。

難道說,自己的信都落入了林千軍的手中嗎?

這可,真是有緣分啊。

要知道,自己的信投向了很多個部門單位,到處撒網,可沒想到,最終真正對這些信引起重視的,卻只有這林千軍一人。

王宇辰的視線突然停頓在一段話上,那是記者采訪林千軍時,詢問他如何從一團亂麻一樣的線索中找到罪犯的,林千軍道:“破案有時候也需要靈感,有時,靈感如同蝴蝶一樣突然飛到我的腦海中,幫助我追蹤到罪犯。”

見鬼。這句話前言不搭後語,和整篇報道的文風非常不合。前面還是表決心鼓幹勁,這裏怎麽突然就跳出“蝴蝶”“靈感”來了?警察破案是講證據的,靈感有用那就幹脆請作家來破案吧,還要警察做什麽?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林千軍特意安排的信號。

蝴蝶。

王宇辰在信封上留下的暗記就是蝴蝶。

一切都明了了。

在京城的部委大院裏,一個叫林千軍的小幹部無意中收到了王宇辰的來信,他按照信中所指,一一破獲了一起起大案要案--很有可能,連範園焱逃亡也已經被阻止了,正因為林千軍立下了大功,所以得到了通過人報進行宣傳報道的“隱形福利”。

而林千軍,正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強行在新聞報道中塞入了那句四六不著調的“蝴蝶靈感論”,向真正的蝴蝶--王宇辰進行隔空喝話--你的信我已經收到了,從今以後,就把信直接寄給我吧。

王宇辰挺直的腰桿緩緩松了下來,他閉上了眼睛,心中感慨萬千。

終於,自己的呼聲被人聽到了嗎?

終於,自己再不是孤軍奮戰了嗎?

一個京城部委大院裏的幹部,哪怕是個小幹部,其擁有的能量、資源、人脈,都不是自己一個虛歲六歲孩子能比的。

有那個千裏之外從未謀面隔空攜手的林千軍相助,自己能幹成多少大事啊。

突然,一只手伸了過來,是崔艷群,她拍了拍王宇辰的肩膀:“王宇辰,還楞在這裏做什麽?回教室吧。對了,你做好思想準備,班長就是你了。嗯,要不是看在你現在年齡還小,再給你掛個中隊長的職務,給你壓壓擔子嘛。”

王宇辰向崔艷群大大方方行了個禮:“謝謝崔老師的關心,我一定努力上進。”

看著王宇辰一蹦一跳的離去,崔艷群失笑地搖搖頭,畢竟只是個孩子啊,剛剛還千方百計想逃課,現在一聽說能當班幹部,又樂上了。

崔艷群哪裏知道,王宇辰已經決定不再陪她玩了,他認識到,自己試圖以神童天才的形式逃避學業那是不可能的,崔艷群只是個大梁街小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班主任,她根本沒有資格也沒能力讓自己擺脫正常的學業--崔艷群真敢這樣幹,別人不說,朱明先得打上門來。

自己的策劃一開始就錯了,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自己要想特立獨行,不能求助於基層人員,還是得想法走上層路線,官大好說話,只要有個相當分量的大官,為自己擺脫學業而背書,那一切就都好辦了。

至於如何走上層路線,嘿嘿,自己不是有後世報紙這個金手指嗎?

甬城臨海,多臺風,甚至到十月,依然有臺風登陸。

朱明和王建設正在修補自家廚房屋頂上的破瓦,外公外婆家是有獨立的廚房的,面積頗大,有個大大的雙眼竈,廚房裏還放得下一張餐桌。

但是朱明一家投靠父母後不久,就因為吃飯的事和外公外婆鬧起了矛盾,起因不過是燒的菜鹽放多了,誰多吃了一口紅燒肉等,於是王建設幹脆在天井的一角,自己用紅磚板材和瓦片搭了個小廚房。

廚房很小,只容得一人在內站立,但總好過天天爭吵連飯也吃不痛快。

為只是朱明和王建設與娘家父母矛盾的一角,類似的爭吵還會越來越多,就算是王宇辰對此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

王建設站在梯子上,把一塊新瓦片補上,又挖了一點泥灰把縫隙糊上,看著陰沈的天空,以及越來越大的風,低頭對下面遞瓦片的朱明道:“看這樣子,今天下午臺風就要登陸了,雨可小不了。幸虧把瓦片補好了,要不然,外面下大雨,廚房裏下小雨,飯都沒得吃了。”

朱明勉強笑了笑,小廚房再怎麽補,也沒大廚房好,煤爐一點,煙氣薰得燒飯燒菜的人直咳嗽,但她知道,王建設心裏憋著一口氣,不願意寄人籬下。

唉,她還是低估了回甬城的種種隱憂,雖然自己和王建設都調到了比較好的單位--王建設調入了甬城的文化館,自己則調入了教師進修學校,但是兩家單位都無法解決住房問題,以至於只能蝸居在自己父母家裏。

父母家裏突然多了拖老帶小的四口人,把房子分了兩間給女兒女婿,原本平靜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亂,心裏自然有了些想法,再加上父親脾氣一向不好,有時難免話中就夾槍帶棒的,以至於自尊心極為敏感的王建設寧肯自己搭小廚房吃飯,也不願意再和岳父岳母坐一桌。

這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頭是生己養己動用關系將自己一家從受盡屈辱的平河縣調到甬城市的父母親,一頭是愛人兒子和為了自己心智失常的婆婆,朱明夾在中間,只能兩頭受氣,忍氣吞聲。

朱明岔開話題道:“辰辰倒是爭氣,上學第一天,班主任崔老師就來家訪,把辰辰誇得花一樣,還說要因材施教,一定要把他教育成材。”

王建設聽到妻子說到兒子,心裏也蠻欣慰,他笑道:“那是你學前教育做得好。對了,你不要光顧著辰辰了,還得當心肚子裏的另一個孩子呢,再兩個月後,孩子也該出生了吧?”

朱明低頭摸了摸大大的肚子,心裏甜蜜蜜的:“這孩子在我肚子裏倒是挺安穩的,不像當年生辰辰,孕期反映特別嚴重,吃什麽吐什麽。難道正像辰辰所說,我肚子裏的是個女娃娃?”

王建設笑道:“辰辰小伢兒信口胡說呢,要我說,還是再生個兒子好。以前在我老家,誰家不生四五個娃的?”

朱明白了王建設一眼:“生這樣多,你當我是豬啊--哎呀,我媽也生了5個孩子,我這不是在罵自己爸爸媽媽嗎?”

夫妻兩人輕聲說笑著,突然,豆大的雨點從空中落下,砸得瓦片當當響,“下大雨了。”王建設忙從梯子下跳下來,一手拎著梯子,一手扶著朱明躲進了走廊下。

朱明看著如同從天上倒下來的大雨,左右看了看:“婆婆和辰辰呢?”

王建設道:“媽在房間裏給你肚皮裏的娃娃織毛線衣呢,辰辰不知到哪裏玩去了。”

向陽院的各處走廊、樓梯、閣樓是孩子們天然的游樂園,朱明和王建設都以為王宇辰不知鉆在哪個角落裏玩了,也不以為意,自回房中。

此時此刻,王宇辰正站在市中心最著名的景點月湖旁邊,傾盆大雨把湖邊的行人全都趕走了,連街邊的商鋪也都紛紛關上了大門。

他小小的身影躲在一處屋檐下,鞋子和褲管都被雨打濕了,卻依然一動不動。

終於,在王宇辰的視線中,天地間除了茫茫大雨,再無一人,他深深吸了口氣,拖著一把相比他矮小的身子而言太過沈重的鋤頭,冒著大雨,向月湖邊走去。

風大,雨疾,王宇辰渾身被淋得濕透了,要不是借著手裏的鋤頭支撐,他早就被臺風刮跑了。

王宇辰掙紮著走到湖邊,那兒有一株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樹,他以大槐樹為起點,沿著月湖岸邊向右走了七步,踩了踩腳下的一塊青石板,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裏了。”

王宇辰將鋤頭鋒利的邊緣插進青石板的縫隙,吭哧吭哧用盡吃奶的勁撬著石板,那石板車壓人行,原本就有些松動了,又因為雨水浸泡,下面的土層已經非常柔軟,在王宇辰的折騰下,青石板緩緩向湖面一側滑動下去,最終,撲通一聲,滑落到月湖裏。

王宇辰的小身板在暴風雨中打著哆嗦,他雖然思想成熟,但畢竟只是個孩子,雨水打在臉上生痛,讓他睜不開眼,再這樣淋雨,他非事後非生成一場大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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