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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堪回首的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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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平河,前往甬城,對王宇辰而言,並沒有多少傷感的情緒。

因為在另一個時空,這原本就是他的人生路。更不要說,甬城相較平河發達多了,是座宜居的海濱城市。雖然不是一線城市,但在全國也算是排得上號的名城。

王宇辰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感覺到搖晃的車身停了下來,司機罵罵咧咧下了車,在車頭鼓搗了一陣,不一會兒,母親朱明也下了車,和司機不知說了些什麽,聲調有些急促,有些不滿,最終卻是無奈。

王宇辰感覺到自己被奶奶抱下了車,他勉強睜開了眼,這才發現此時已是晚上,路邊的街燈散發著昏暗的光,雙廂貨車靠在馬路邊,司機正在車頭修理,兩手沾了黃色的機液,邊修邊罵粗口。

朱明對蔣阿婆道:“媽,車子壞了,一時修不好。司機大哥讓我們就近找一個住的地方,這裏窮鄉僻壤的,連個招待所都找不到,我到附近的村子看一看,你和辰辰先在旁邊的涼亭裏坐一會兒。”

所謂的涼亭,其實是鄉鎮間班車的候車亭,亭子裏面臟臭不堪,散發著濃濃的尿味,王宇辰實在受不了,寧肯站在亭口吹風。

過了許久,才有一道手電筒光遠遠照了過來,朱明匆匆趕了回來:“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一家願意收留我們的人家,來,辰辰,媽媽抱你走,雖然說是夏天,可晚上迎頭吹風很容易生病的。”

王宇辰此時已經毫無睡意,堅持要自己走,邁著小短腿跟在朱明後面,牽著蔣婆婆的手沿著一條小路進了村,路邊隱隱有塊路牌,寫著“隆甲村”三個字,王宇辰也不知道這是到了哪個縣市,好象車子已經過了杭州。

朱明帶著婆婆和兒子,匆匆來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門開著,從裏面透出亮光和飯菜的香味,聽到外面的人聲,一個利落的中年婦女迎了出來:“把孩子和阿婆帶來了?快進快進,我給你們盛飯去。”

朱明不好意思地道:“可真謝謝你們了,不但給我們住的地方,還給我們張羅飯菜。”

中年婦女笑道:“出門總有不方便的時候,能幫手就幫一把,我家男人也是村幹部,他這點助人為樂的覺悟還是有的。”

朱明聽中年婦女口齒清晰,行事利落,更多了幾分好感,忙從隨身的行李裏掏出兩包糖果餅幹,送給這家的孩子--王宇辰這才發現,這戶農家居然有三個女孩子滿屋子亂跑。

那年月,農村生三個甚至四五個孩子的並不少見,說到底是想要一個兒子養老。

帶頭的一個女娃娃年齡比王宇辰大,人雖然瘦,個子卻長得高,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紮著兩根長辮子,她看到王宇辰挨在蔣阿婆身邊,跑過來道:“餵,你是哪兒來的?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這女娃娃倒是膽大不認生,不過王宇辰對和小屁孩玩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又累又困,盯著桌子上散發著熱氣的飯菜直咽口水。

女娃娃見王宇辰不搭理自己,頓時生了氣,挽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打你。哼,村裏的男孩子都打不過我。”

我靠,這是個土匪婆啊,長這樣小就這樣橫,長大了還不得成為女漢子?

這時,中年婦女沖著女娃娃瞪了一眼:“馮臻臻,你皮癢了不是,快帶妹妹洗手準備吃飯。”

女娃娃馮臻臻吐了吐舌頭,瞪了王宇辰一眼,拉著兩個妹妹跑到水井旁,把水桶扔到井裏,用力拎了上來,端著水桶給兩個妹妹澆水洗手。

王宇辰突然一怔,馮臻臻?這個名字好熟悉。等等,難道是她。不會吧?自己真的遇到了幼年時的她?嗯,隆甲村,家裏有三個女娃娃,從小喜歡和男孩子打架,等長大了就裝淑女--真的是她?!

這天晚上,王宇辰晚飯吃得沒滋沒味的,一直拿眼悄悄打量著名叫馮臻臻的女娃娃,把她和自己印象中那個後世的她相比,不過馮臻臻的眉眼還沒長開,就是個瘦巴巴長著一頭黃發的女孩子,怎麽也看不出長大後的風情。

勉強和後世的記憶吻合的,是馮臻臻吃飯的樣子,捧著飯碗如同小豬一樣搶菜吃,在後世的記憶中,她在其他人面前都要裝女神範,吃飯斯斯文文的,吃不上沒幾口就細聲細氣說聲飽了,惹得其他人都勸她多吃點。

只有王宇辰才知道,當她和自己獨處時,吃得如同一只小豬一樣,每次都吃得扶著墻才能站起來,不過神奇的是,無論吃多少,她的腰都是細細的。

馮臻臻不知道王宇辰腦海裏在轉什麽念頭,只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裏不跟自己玩又和自己搶菜吃的男孩子實在很討厭,拿眼睛使勁白他,還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他。

“臻臻,等會把搬床被子到你床上,讓新來的弟弟和你睡。”中年婦女對馮臻臻道。

馮臻臻塞著滿口的飯菜嚷嚷道:“我不要。我才不和這小屁孩睡呢。”

中年婦女一皺眉:“別鬧,家裏床不夠,你兩妹妹睡一張床已經夠擠了,你總不能一個人占一張床,聽話,把弟弟照顧好。”

馮臻臻嘟起嘴,白了王宇辰一眼,卻發現他居然在傻笑,心裏更不樂意了,她哪裏知道,王宇辰笑的是,相比後世,自己提早很多很多年和她睡在一張床上了。

晚飯後,王宇辰溜到後院玩了一會兒,在手心裏藏了些東西,回了房間。

馮臻臻已經把被子在床上鋪好了,中年婦女也帶著朱明和蔣阿婆到了隔壁的床上,馮臻臻沒好氣地對王宇辰道:“你,睡我腳後,不許尿床。不然我打你喔。”

王宇辰乖乖應了聲,趁著馮臻臻不註意,把手裏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了床頭櫃的糖果盒裏。

兩個娃娃脫衣上床,王宇辰如今才五歲,就算是有心也無力,只能老老實實睡覺,馮臻臻故意拿腳踢了幾下王宇辰,把他擠到了墻角裏,這才沒再欺負他。

燈關了,但是馮臻臻卻沒睡著,王宇辰支起耳朵,聽到一陣摸索聲、打開蓋子的聲音,他就算是閉著眼睛也知道馮臻臻在幹嘛--這丫頭在偷吃零食呢。

在後世的記憶中,馮臻臻曾告訴自己,她從小就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在睡前吃零食,以至於長大後經常牙痛。

不過,這一次王宇辰已經有了一個妙招,徹底根治馮臻臻睡前吃零食的壞習慣,讓她今後再不用受牙痛之苦--啊。一聲尖叫突然在黑夜裏響起:“蟲子。蟲子。我的餅幹盒裏有蟲子。”

隨著馮臻臻的尖叫聲,電燈被打開了,中年婦女披著衣服匆匆趕了過來,只見馮臻臻捧著心愛的糖果盒正在大哭,而糖果盒裏,幾只西瓜蟲、瓢蟲、螳螂正在往外爬,這些小昆蟲的身上沾滿了餅幹屑。

中年婦女又好氣又好笑,奪下馮臻臻手裏的糖果盒:“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不要睡覺前吃零食。吃了零食也不好好蓋上蓋子,這盒子裏都鉆進蟲子了,可不能再吃了。”

馮臻臻大聲哀號,也不知是被蟲子嚇的,還是心痛半盒糖果餅幹不能再吃了。

王宇辰縮在被窩裏偷著樂,有了這次教訓,想來馮臻臻再不敢睡前吃零食了。

馮臻臻經受了這次驚嚇,再沒心思折騰王宇辰,抽抽噎噎地睡著了,王宇辰也很快閉上了眼,不知過了多久,王宇辰突然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洪水上--他立刻明白過來,不好,自己尿床了。

王宇辰畢竟有具五歲孩子的身體,無論他如何鍛煉身體,有些生理現象依然是無法避免的,比如說尿床。

平時蔣阿婆和王宇辰睡一張床,半夜裏會輕柔地喚醒王宇辰,端著尿盆,讓他在半夢半醒間瞇著眼睛拉泡尿,以此避免尿床。

可今晚王宇辰卻是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忘了起夜。

幸好王宇辰很快清醒過來,忙忙睜開了眼睛,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出大洋相了,自己借宿在一個陌生人家裏,還和一個女娃娃同睡一張床,這丟臉可丟大發了。

正當王宇辰摸著濕濕的床單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腳後突然傳來輕輕的抽泣聲:“你、你不要說出去我尿床了。”

王宇辰一怔,這是馮臻臻的聲音。

他再一摸自己的身體,這才發現,原來尿床的不是自己,而是馮臻臻。

啊,想起來了。這丫頭在後世曾經告訴過自己,她小時尿床一直尿到小學,只不過怕爸爸媽媽罵,從來不敢告訴他們。

沒想到,自己居然親生經歷並且撞破了馮臻臻這個羞恥的個人小秘密。

王宇辰當然不會借此取笑馮臻臻,他忙跳下床,低聲道:“衣服濕了沒?快換一下。有新床單嗎?”

馮臻臻沒有開燈,借著窗戶外的月光,低聲道:“旁邊的箱子裏有幹凈的衣服和床單。我這就去拿。”

王宇辰掂著腳走到外間廂房裏,從行李裏翻出了自己的幹衣服,又匆匆溜回房間,正手忙腳亂換著衣服,已經在角落換好衣服的馮臻臻捧著床單走了過來,突然道:“哇,你怎麽這樣白啊。”

王宇辰一呆,正不知馮臻臻怎麽冒出這句話來,馮臻臻瞪著大眼睛打量著他的身子道:“你是城裏人吧?怪不得皮膚這樣白。我們村裏人都誇我皮膚白,誇我是白雪公主,可你比我還白。”

這、這算是被調戲了嗎?我是不是應該大叫非禮?

王宇辰有些哭笑不得,是了,眼前這脫線的家夥,在後世也經常哇哇叫著和自己比誰的皮膚白,自己有段時間健身登山,曬黑了不少,她就得意洋洋。

這時,外間傳來咳嗽聲和翻身聲,馮臻臻忙把註意力從王宇辰的身上轉移,兩人輕手輕腳把幹床單換上,這才鉆進被窩重新安睡。

王宇辰呼呼睡到大天亮,聽到堂屋裏司機正在大聲招呼媽媽朱明,告知車子已經修好了,忙起身下床,從口袋裏摸出一疊信,一溜煙跑到村裏的小郵電所,扔進了信箱。

他剛要回那農婦家,角落裏突然轉出一個身影:“站住。”

是馮臻臻。

王宇辰看著叉腰橫眉土匪婆一樣攔在自己身前的馮臻臻,不禁一怔,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忙道:“你找我什麽事?我要走了。你放心,你尿床的事,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馮臻臻臉上一陣飛紅,她怒道:“誰跟你說尿--那個事,你以為我是傻的嗎?我糖果盒裏的蟲子,一定是你偷偷放的。”

糟糕,被發現了。

王宇辰瞟了眼比自己發育早高了一個頭的馮臻臻,立刻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轉身撒腿就跑,可馮臻臻手腳卻比他快得多,一把抓住他的頭發,順手一拉,腳下又踢了一腳,王宇辰當場摔倒在地。

馮臻臻一屁股坐在王宇辰身上,揮拳就打,嘴裏還嚷嚷著:“讓你塞蟲子嚇我。打你,打你。”

王宇辰狼狽地用胳膊護著頭,他可領教了馮臻臻吹噓的小時候打遍村子無敵手的威風了,臭丫頭,等你長大了,咱們走著瞧。

兩個孩子之間的打鬧很快引來了村裏孩子們的圍觀,不一會兒,朱明和馮臻臻媽也趕來了,馮臻臻見機從王宇辰身上跳了下來,風一樣逃進小巷子裏去了。

她媽媽一個勁兒向朱明道歉,朱明見兒子只是弄臟了衣服,並沒有受什麽皮外傷,雖然心痛,但嘴裏卻道:“小孩子玩鬧,沒事的。我都還沒謝謝你們留宿我們呢,一大早還燒了早飯給我們吃,可麻煩你們了。”

朱明和馮臻臻媽又互相客氣了一陣,留了一點錢,就此告別離去,王宇辰看著村莊在身後逐漸遠去,那個,自己的初夜就這樣留在這裏了嗎?啊啊啊,並沒有什麽浪漫的回憶啊,反而被打了一頓,真是倒黴。20年後,一定要報覆。

車窗外的建築漸漸多了起來,也高大起來,出現了六七層的“高樓”,奔騰的大江,以及江面上鋼架結構的跨江大橋,甬城果然是個大城市,不是平河縣能比的。

王宇辰記得外公外婆家就在甬城最繁華的開明街上,種花家諾獎得主屠呦呦老家以及明光影院、天然大舞臺、缸鴨狗湯團店都在同一條街上。

果然,街邊的路牌出現了“開明街”的字樣,雙廂貨車一轉,進入一條巷子,最終在一座院子前停下了車--院門口的月洞門上有“向陽院”三個字。

這名字顯然是解放後起的,類似的“向陽院”“解放路”“中山公園”遍布全國各大城市。

王建設早早就等在了院門口,看到貨車停下,忙迎了上來,把王宇辰抱下了車,朱明跳下車,左右看了看:“姆媽爸爸呢?”

王建設強笑道:“媽媽和爸爸在裏面,忙點事。”

朱明立刻明白過來,顯然,自己的父母這是在給自己看臉色呢,要不然,蔣阿婆隨車而來,這親家上門,總得到門口迎接一下。

朱明不動聲色地道:“快把家具搬一下吧,司機大哥還急著回單位呢。”

王建設應了聲,忙挽起袖子開始搬東西。

王宇辰乖乖站在旁邊,牽著蔣阿婆的手,父母和外公外婆的矛盾,早在他預料之中,不過話說回來,在前世的記憶中,外公外婆對自己卻是極好的,等自己成年工作後,經常看望兩位老人家,外公外婆總是當著他的面埋怨朱明和王建設,但對他這個外孫卻又噓寒問暖,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隔代親吧。

不過,與後世記憶不同的是,這次奶奶和自己一起來到了甬城,外公外婆的不快,大半是因奶奶而來的吧,不過沒關系,有自己在,絕對不會讓奶奶受了委屈。

王宇辰牽著奶奶的手,向向陽院內走去,他對這座院子熟門熟路,這院子原本是解放前一軍官的宅子,一個大院帶著兩個小院子,大院是正妻住的,兩個小院則是小妾住的,皆是兩層帶走廊的中式小樓,各處遍布假山、水井、青石板鋪就的亭院,極是氣派。

不過,如今這座院子裏住進了好多人家,每個房間都被拆分,有的人家甚至在走廊、院子裏搭起了房間,硬生生又搶出不少住人的地方來。

外公外婆占了正院最大最寬敞的幾間房間,畢竟兩人的身份不一般,都是老幹部。

王宇辰轉過一處走廊,眼前是一處占地極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處花架,一個高大幹瘦的身影正在花叢間忙碌著,他一眼認了出來那個在記憶中熟悉的身影--那是外公

王宇辰心中百味陳雜,外公是個英雄,一個真正的英雄,他年少時就加入了四明山游擊隊,打過日本鬼子,後來又解放了全中國,緊接著,他又參加了抗美援朝,帶著一身軍功章和傷疤回到了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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