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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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是灼燒般的疼痛。
一天粒米未進，還吃下這麽多藥，劇烈的反應讓他感覺腸子和胃都要纏在了一起。
楚修明緊閉著眼，他想要依靠藥物的作用睡著，可是疼痛一陣陣襲來，從腸胃擴散到了全身，無力感使他又酸又累。他的手一點也擡不起來，這個時候沒有知覺的雙腿幸免於難。
他安慰自己，其實痛苦都是錯覺，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然後胃部翻湧的感覺讓他開始幹嘔，他想要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可是不行，安眠藥要消化掉才可以。藥物的作用讓他頭暈，即使漸漸昏睡，他的身體肌肉依然抽搐不止。
沒有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楚修哲抓著鮑勃的衣領，眼裏是滔天的怒火：“如果我弟弟出了什麽事，我非殺了你不可！”鮑勃被他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馬上故作不屑地說：“我遠在天邊，和我有什麽關系？”
旁邊的人趕緊拉開他們，楚修哲掙脫了他們，幾乎是咆哮起來：“劉初年的電話打通了沒有？”
淮冬忙不疊地說：“他已經趕過去了，現在他在……餵？”電話裏只有沙沙聲，信號很差，淮冬走了幾步也沒有緩解，看來是劉初年那邊的問題。
急也沒用，淮冬又不敢把電話掛斷，對面即使信號很差也沒有中斷通話。伊科已經給機場打電話訂票了，問：“兩張票，一個小時後起飛，你們現在過去吧。”淮冬看了一眼埃羅，埃羅搖搖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淮冬就拉著楚修哲出門去了，門口揮手就招來一輛出租車，兩個人上車趕往機場。
“還好身上的證件什麽的都還在，行李什麽的我們還要回酒店拿嗎？”淮冬問道。
楚修哲撐著額頭，這一會兒的折騰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不用了，讓助理把這裏的事處理一下，回國了再帶回來。”楚修哲心亂如麻，他實在無法想象楚修明會在這個時候自殺，明明他的抑郁癥癥狀已經基本消失了，蘇梓安的治療很有效果，可是怎麽又覆發了呢？而且這次好像是服毒，這藥楚修明是從哪裏拿來的？
會不會很難受？楚修哲想，越想越是害怕，卻越止不住地去想。他可沒有試過服毒自殺，楚修明也沒有試過，一般家裏不會放什麽特別的藥物，所以對藥物的話，楚修哲還是比較放心的。楚修明吃的到底是什麽？
楚修哲再次解開鎖屏，看到自己的弟弟蜷縮在地上，變換了一下姿勢，在地上抽搐著，身體一顫一顫。他頓時心臟也跟著抽搐起來，他恨自己遠離了楚修明半個地球，他對自己無能為力感到憤怒。楚修哲痛苦地看著楚修明在掙紮著，而他什麽也不能做。
“修明，修明……”他的手指撫摸著屏幕上痛苦的人，紅外感應到了後一次次地彈出了菜單選項，他毫不理會，他貪婪地癡迷地看著楚修明的臉，怨恨自己不能去為他分擔一絲痛苦。
淮冬看他狀若瘋魔，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很緊張，但是你也冷靜點，劉初年已經過去了，我們在這裏著急也沒用，離著那麽遠。”
“你不懂。”楚修哲看著手機屏幕說，“他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
“家人，我知道了。”淮冬不以為然地說，“你說了無數次了，全世界都要知道了。”
楚修哲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我愛他。”
沒有人看見。
“能再快點嗎？”淮冬催促著司機，司機搖搖頭，表示這個路段交通事故多發，必須小心慢行。
淮冬無奈地坐回去，轉頭無聊地看向窗外，他突然瞪大了雙眼，嘴裏輕聲道：“不……不會吧……”
“快走！”淮冬拍打著司機的座椅，司機不耐煩地側頭想要說教他幾句，卻沒有來得及。
馬達的聲音漸漸逼近，風馳電掣之間，一輛車突破了路上的所有阻礙，徑直撞向了他們的車子。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後，驚魂未定的行人們看到側面被撞的出租車被推出了十幾米遠，連帶著幾輛車都被波及，警報響成一片。路人們驚慌失措地聚在人行道上，一些男人一邊撥打電話，一邊試圖靠近查看情況。
引擎蓋冒著黑煙，擋風玻璃碎了一地。
車頭變得猙獰的車那麽安靜，好像剛剛的災難與它無關。
一個小時後，迅優娛樂的主頁發布了一條微博：
“速報：#楚修哲在美遭遇車禍#娛樂界熱門影星楚修哲在美某街道上乘坐出租車時遭遇一輛小車的撞擊，目擊者稱小車沒有任何減速，疑似故意制造車禍。傷亡情況暫時不明。”
消息一經傳出，立馬引起微博上的軒然大波，許多人開始圈AX的官博尋求真相，可是AX自己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AX跟美國的助理取得了聯系，確認了真實性，再經過半個小時的會議，立即派人前往美國處理這個突發事件。在官博上做出了回應：“#楚修哲在美遭遇車禍#我們已經和跟修哲一起去美國的助理取得了聯系，已經確認了車禍是真實存在的，目前已經派人去美國查看情況。請大家為修哲祈福，希望他平安無事！”
官博的回應無異於雪上加霜，這條微博在短短幾分鐘內就評論上千，許多人都開始為楚修哲祈禱。有些在美國的粉絲還詢問AX楚修哲去了哪家醫院，他們會自發去看望他。當然，AX無暇回覆。
先是名聲受損，現在是遭遇車禍、生死未蔔，楚修哲一個星期連續占據了兩次微博熱搜榜首，卻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越文翰在辦公室裏和在美國的朋友聯系上了，剛要托他幫忙照看一下自己的藝人，秘書小姐敲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聲細語。越文翰臉色一變：“什麽？你說是Mirror……”
Mirror，那個一直默默喜歡楚修哲的女孩。她自稱為楚修哲的專用化妝師，但當事人從來沒有承認過。
她為他照顧他的弟弟。
她為了他能夠名聲大噪，為他四處拉攏導演和編劇，為他尋找最熱門的劇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為他疏通關系。
在流言傳出來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楚修哲怎麽會是同性戀呢？可是她止不住地想，楚修哲從來都沒有對自己好過，他周圍的女性，對他示好的時候，他總是禮貌而又生疏。
而楚修哲的弟弟，那個餘生都在輪椅上度過的人，總是占有了他所有的視線。就連楚修哲的手機屏幕上都永遠是那個陰魂不散的人。
伊科喜歡楚修哲，她知道伊科是同性戀，可是伊科為什麽會看上楚修哲，她私底下好奇地問過他。
楚修哲身上有同類的氣息，他說。
一句話賜予了她死刑。
同類的氣味像隱隱約約的暗香，讓人心醉神迷，是誘惑的劇毒。
Mirror說，我不相信。直到她看到了楚修哲遮遮掩掩地看著的手機屏幕，監視的畫面中的人，行動不便，坐著輪椅。楚修哲眼裏不自覺地露出了愛意，她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兄弟亂倫嗎？她想。踩下的油門讓車輪急速轉動，眼前的景物朝她沖過來，又和她擦肩而過。
如果愛你是犯罪，那麽我的選擇是死刑。
“我打不開門！”劉初年對著電話喊道，“他在裏面反鎖了！餵？餵……”
電話已經忙音，他打回去，卻無人接聽。劉初年急的在門口轉來轉去，救護車已經在樓下，可是他現在需要消防員來打開這扇緊閉的門。
行色匆匆進進出出的人，沒有人知道這扇門裏藏著什麽樣的故事。
在黑暗中，無法掙紮。在眼淚中，無法感受。
或許你曾為我失落。
被記憶囚禁的我，依舊得不到任何贖救。
不願醒來，不會醒來。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長鳴——
他想，血濃於水嗎？好笑。
他想，既然那麽相似，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既然我愛你。
難相見，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暗相思，無處說，惆悵夜來煙月。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
那麽難相遇，我們相遇了，可是又分別了。朝朝夕夕，花謝花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能不能和你蹉跎歲月，相伴終生？
在這個昏暗的世界裏，唯有你的倒影，那麽清晰卻遙不可及。
再淺不過言語，最深不過人心。
二十年，我看不透你。
又是一季花開。
身著病號服的青年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鳥語花香，外面的春光明媚與他慘白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年輕的護工為他削著紅艷艷的蘋果，蘋果皮沒有斷裂，她的刀工很好。
空氣中洋溢著蘋果的香氣。
一口清甜的蘋果讓他感到自己還活著，溫暖的空氣進入了他的肺部，清澈的眸子裏倒映著盎然春意。
“他睡了多久？”一個聲音問。
“快三個月了，求生意志真的很微弱……”另一個聲音答。
“如果他想醒來，他隨時都能醒來的。”聲音補充說。
在說我嗎？為什麽要醒來呢？
光明執拗地撕開了濃稠的黑暗，擴張它的領地。
楚修明蘇醒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在測量他血壓的護士，護士看到他醒來，急忙跑出病房告訴了主治醫生。
“幸好安眠藥的劑量不夠，不然你真的就死了。”醫生檢查完了他的身體狀況後，如釋重負地笑了，“活著有什麽不好的呢？活著有希望，活著可以做很多事啊。”
他沒有把醫生的話聽下去，耳邊一直回想著方才醫生說的“安眠藥劑量不夠”，難怪自己沒有死掉。
活著？他反應過來剛剛醫生說了什麽，活著幹什麽？
他一向信任的蘇梓安蘇醫生，在最後的關頭背叛了他。安眠藥一大瓶，每粒安眠藥都被動過手腳，實際上一瓶的安眠藥的含量還不到正常數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是葡萄糖。
蘇梓安早有先見之明。
可是楚修明卻想不通，為什麽你要拋棄我？你不愛我嗎？
答案顯而易見。
現在他生怕見到那個人，他的哥哥，每次在他自殺後都會暴跳如雷。他像砧板上的肉，等待著被切割。
一天過去了，他看窗外的太陽升起又落下，才能分辨出是一天過去了。護士進來了又出去，護工進來了又出去，他像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任所有來人擺弄。
太陽升起來了，太陽落下去了。除了那幾個面孔，他再也沒見到其他的人。不止一次地想開口問人，有沒有人來看他，卻始終開不了口。
好像自己在期待什麽。
不是應該很高興嗎？楚修哲對自己的再一次自殺，最終失望透頂，放棄了自己。可喜可賀的事情，不是嗎？
那為什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楚修明想了一天，他緩慢的思維最後將此定論為大病初愈後的疲憊。在病床上躺著，他在想自己從醫院出去後，是不是又要回到那個房子，那個關著折了翅膀的金絲雀的籠子裏，啄食可口的飼料，葬送自己的命運。
醫院到處都充滿著消毒水的味道。第一次呼吸的時候刺鼻的難受，第二次就開始適應，第三次的時候就習慣了。
習慣真是可怕，對於兩個人來說。
楚修明出院那天，劉初年出現了。楚修明莫名松了一口氣，看來楚修哲還是在意他的，但是精神還是依舊緊繃著，楚修哲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劉初年辦理好出院手續，在護士的幫助下把楚修明放在輪椅上，一言不發地推他出去。楚修明還有些迷蒙，離開了醫院，外面的新鮮空氣有些甘甜，讓他有些不習慣。
劉初年猶豫了好久，還是開了口：“你哥他……”
頓了頓，他用上了好像是乞求的語氣，對楚修明說：“你能不能省點心？”
省點心？楚修明顫了顫眼睛，他晶亮的眸子落在這個男人臉上，劉初年皺著眉毛，嘴角下拉，他在難過。為什麽難過？
你在為誰難過？楚修明不知道。
“你們兄弟和車禍真的很有緣，雖然這次是故意的……”劉初年想把事情說得輕松一點，但那麽慘烈的車禍，他實在沒辦法將它美化成這樣。
楚修明的瞳孔緊縮，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心臟在飛快地跳動。
發生了什麽？
“肇事的居然還是自己人，誰也沒有想到。”劉初年的眼神已經放空，呆滯地盯著地上的某一處，腳步早已經停了。
“三個人在車上，車速很快……”
腦中一陣轟鳴，楚修明楞楞地看著劉初年，眼睛開始酸痛。
鳥兒在樹梢展示它們自豪的歌喉，嘰嘰喳喳，此起彼伏。春天到了，萬物覆蘇。
“我哥……怎麽了……”楚修明艱難地開口，這幾個字幾乎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精神又開始渙散，他企圖凝聚起自己的註意力，往往背道而馳。
劉初年低下了頭，說：“你哥在醫院裏和你一樣躺了三個月，他的頭部受了傷，變得有些健忘起來，好多事好像都忘了。”
楚修明很久都沒反應過來，等他懂了劉初年說的話，他們已經到了家，楚修明問他：“忘了什麽？”
“很多……比如，他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裏了，就是這個房子，他不記得了。”劉初年說，“還有……”
“什麽？”
劉初年遲疑了一下，為難地說：“好像，他忘了他跟你很要好。”
楚修明呼吸一窒。
“他醒來後，調整了一下自己就回公司去了。各種劇本和節目都邀請他，因為他遭遇了這件事，很多節目都想要采訪他一下。”說到這個，劉初年還有些憤憤不平，“修哲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怎麽可以把車禍當做題材來炒？太過分了。”
劉初年還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可是楚修明卻聽不下去了。
劉初年是什麽時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他又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太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升起和下落的過程。保姆開始照料他的一日三餐，從前楚修哲很討厭有人插手管理弟弟的事情，不論工作多忙，他都盡量回家去陪楚修明，早餐更是親力親為。
蘇梓安帶走楚修明後，楚修明開始吃別人跑的麥片。楚修哲總是把麥片泡成一大碗，很多水，很淡，因為楚修哲不喜歡吃甜的，所以他主觀認為弟弟也不愛吃甜的。別人總是泡得很稠，吃起來很甜。
楚修哲不回家了，像他去美國了一樣，不回家了。楚修明見不到他，他卻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楚修哲，在娛樂節目裏，在電視劇裏，繼續飾演他那溫文爾雅的大男孩角色。
他羞澀，他清純，他可愛，他帥氣。在粉絲們的眼裏，他完美無暇。
楚修明懨懨地靠在沙發上，看楚修哲在選秀節目裏做嘉賓，他終於去了那個“B star”，主持人調侃他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要靠才華。楚修哲微微一笑，拿起話筒，隨著音樂，悠然地走到了舞臺中央。
“往事涼荒/久摧心傷/舊時窗邊月沈寂/且依故人旁，“空影閣廊/花落竟成殤/竹林深處有人家/柴扉輕叩響，“似是伊人來/衰容映銀鏡/前塵消如煙/難再述惆悵，“亦同無常來/巧語比酒香/念念無人歸/夕陽沈彼方。”
一首古風歌曲獲得滿堂喝彩，掌聲雷動。現場的許多粉絲尖叫著抱成一團。
楚修明覺得實在太誇張了，但是不能不承認，楚修哲唱的確實有些好聽。
“這個是我新出專輯的一首歌，叫做《叩響》。大家一定要買啊，不聽也沒關系，墊桌腳我也可以接受的，不過不要告訴我，我會很難過的。”楚修哲笑著對粉絲們說，回應他的是粉絲們的“買買買”。
“‘買’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主持人作勢拿出了手機，“能不能微信發紅包？”
楚修哲往後躲了躲，說：“你想要我微信號嗎？”
全場笑成一團，主持人做出被拆穿的樣子，訕訕地把手機收了回去。
楚修明靜靜地閉上了眼。他什麽也不記得了，我卻掛念著他嗎？打開電視，都在尋找有他的節目和頻道，明明見不到的話會更好，卻在想念什麽。
像傻瓜一樣。
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只不過少了一個人。楚修明牙關緊咬，怨恨自己的不爭氣，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想好要上輪椅上去。
“阿哲今天回來，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嗎？我等會去買。”新來的保姆聽見電視關了，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他要上輪椅，就幫了他一把。
楚修明抿著唇，對此的記憶他一片空白。一種惶然讓他驚慌，他竟然不知道哥哥喜歡吃什麽。
保姆嘆了口氣，喃喃道：“還是不說話嗎？算了……”她無意識地扯了扯圍裙，走了回去。
他想了好久，在記憶力搜尋著細枝末節，才想起在很小的時候，自己給楚修哲夾了一整只蝦。“蝦殼有鈣，哥哥長身體。”
多麽幼稚的話，他現在卻講不出來了。他不能像以前一樣跟楚修哲撒嬌了。
楚修哲對他的事忘記了許多，連他出院這麽久，也從來沒有看過他。
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門也沒有關，好像根本不擔心有誰來打擾。楚修明沒有睡著，他一直睜著眼，憧憬著外面的一舉一動。直到七點多，家門才打開，熟悉的腳步聲牽動著他的神經。
“阿哲回來啦？哎喲，這麽多東西啊？我都把飯做好了，餓了吧？洗洗手就來吃飯吧。我去叫你弟弟起來。”保姆聒噪的聲音隨後而至。
不一會兒，身體微胖的保姆進來房間叫他“起床”：“起來吧，你哥哥回來啦。”她幫他坐上輪椅，然後跑到廚房去端菜了，楚修明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楚修哲。
說不定，他失憶是假的呢？
等他看到楚修哲的眸子時，他的心開始涼了，楚修哲看到他的時候，眉頭迅速皺了一下，問道：“醫生不是說你的腿能好嗎？”
他忘了。
楚修明鼻子一酸，迅速低下頭，不讓他註意到自己的眼睛已經開始濕潤，逃避著楚修哲的視線。
楚修哲在飯桌邊擺好了碗筷。保姆把菜上齊了，坐下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按平時吃的加了幾道菜，應該合你口味吧。”
楚修哲搖搖頭說：“我什麽都喜歡吃，您不用這麽擔心。”
他說他喜歡吃蝦……楚修明看了看桌上的菜式，並沒有蝦的影子，他沒有拿起筷子。
保姆見狀，給楚修明夾了一筷子的醬爆魷魚：“來嘗嘗阿姨今天在菜市場買的，今天魷魚很好賣啊，一下子就賣光了。”
楚修哲見狀，有點不滿：“這麽大人了還要人夾菜嗎？”
他忘了。
保姆神色尷尬：“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有抑郁癥，他能吃飯已經很不錯了。”
楚修哲皺著眉看向楚修明，疑惑道：“怎麽回事？”
他忘了。
楚修明低頭扒了幾口飯，香甜飽滿的米粒和鹹香的魷魚讓他味如嚼蠟。他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眼前彎曲的魷魚須像那天的油爆蝦，在他眼前晃，一時他分不清什麽是什麽。
保姆看到他這樣，連忙放下碗筷，拿紙給他擦了擦嘴，一邊說：“不吃了不吃了，我們去休息好嗎？”他渾渾噩噩地搖著頭，可是越晃他就越暈，面前出現了楚修哲伸出來的手，他趕緊去抓，卻抓了個空。
楚修哲還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神色總算帶上了一些焦急：“他怎麽了？”
“犯病了。”保姆說，“我帶他回房吃藥，睡一覺就好一些了，今天可能太累了吧。”
楚修哲站起身來：“這麽嚴重？”
他忘了。
他忘了，他全忘了。
楚修明捂著臉，眼淚無法制止地往外湧。
“不難過，不難過，好嗎？”保姆像哄著小孩子一樣哄著他，“阿姨明天帶你出去散心好嗎？想看什麽？想想，想讓阿姨帶你去看什麽？”
楚修明淚眼婆娑地看著楚修哲，他的眼裏有一些緊張，但楚修明清晰地解讀出了一絲的不耐煩。
“抑郁癥是這樣的，你習慣就好了。”保姆顯然接手過不少這樣難伺候的客戶，心理準備還是有的，“你先吃，我來照顧他。”
楚修明想要楚修哲能夠跟著他回去，他還有一絲期待。
楚修哲坐下了。
事不關己。
藥物吃下後，楚修明躺在床上，眼淚已經停止了。病情加重的他甚至無法發洩自己的憤怒，他的眼淚都流不出來了。他閉上眼睛，每天都吃著抗抑郁的藥，已經產生了一點抗性，他不再那麽容易被馴服了。
腦子裏回想著剛剛楚修哲的冷漠，好像他們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弟。
不是說愛我嗎？他想。
你說你愛我，然後你去找了那個外國男人。你說你愛我，然後你忘了我。
你剝奪了我的自由，你忘了。
你侵占了我的身體，你忘了。
你摧毀了我的人生，你忘了。
楚修哲，你真是冷血。楚修明抱著頭，他現在更加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之前他還想看到楚修哲，還有楚修哲的愛。他習慣了在他愛意中生活，沒有了楚修哲，他每天都變得蒼白無力。
可是他忘了他愛他，他忘了一切。
楚修明縮在被子裏，悲愴咆哮，洪水猛獸將他吞噬。今晚註定又是難眠嗎？他切斷了自己的妄想，緊閉著眼。
也許一切只是一場夢，也許我還沒有醒來。
半睡半醒間，他朦朧地看到雪白色的墻壁，雪白色的床單，雪白色的被子。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有個人愛憐地撫摸他的額頭，輕聲地呼喚他的名字。
“你永遠也別想逃離我，修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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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粒米未進，還吃下這麽多藥，劇烈的反應讓他感覺腸子和胃都要纏在了一起。
楚修明緊閉著眼，他想要依靠藥物的作用睡著，可是疼痛一陣陣襲來，從腸胃擴散到了全身，無力感使他又酸又累。他的手一點也擡不起來，這個時候沒有知覺的雙腿幸免於難。
他安慰自己，其實痛苦都是錯覺，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然後胃部翻湧的感覺讓他開始幹嘔，他想要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可是不行，安眠藥要消化掉才可以。藥物的作用讓他頭暈，即使漸漸昏睡，他的身體肌肉依然抽搐不止。
沒有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楚修哲抓著鮑勃的衣領，眼裏是滔天的怒火：“如果我弟弟出了什麽事，我非殺了你不可！”鮑勃被他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馬上故作不屑地說：“我遠在天邊，和我有什麽關系？”
旁邊的人趕緊拉開他們，楚修哲掙脫了他們，幾乎是咆哮起來：“劉初年的電話打通了沒有？”
淮冬忙不疊地說：“他已經趕過去了，現在他在……餵？”電話裏只有沙沙聲，信號很差，淮冬走了幾步也沒有緩解，看來是劉初年那邊的問題。
急也沒用，淮冬又不敢把電話掛斷，對面即使信號很差也沒有中斷通話。伊科已經給機場打電話訂票了，問：“兩張票，一個小時後起飛，你們現在過去吧。”淮冬看了一眼埃羅，埃羅搖搖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淮冬就拉著楚修哲出門去了，門口揮手就招來一輛出租車，兩個人上車趕往機場。
“還好身上的證件什麽的都還在，行李什麽的我們還要回酒店拿嗎？”淮冬問道。
楚修哲撐著額頭，這一會兒的折騰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不用了，讓助理把這裏的事處理一下，回國了再帶回來。”楚修哲心亂如麻，他實在無法想象楚修明會在這個時候自殺，明明他的抑郁癥癥狀已經基本消失了，蘇梓安的治療很有效果，可是怎麽又覆發了呢？而且這次好像是服毒，這藥楚修明是從哪裏拿來的？
會不會很難受？楚修哲想，越想越是害怕，卻越止不住地去想。他可沒有試過服毒自殺，楚修明也沒有試過，一般家裏不會放什麽特別的藥物，所以對藥物的話，楚修哲還是比較放心的。楚修明吃的到底是什麽？
楚修哲再次解開鎖屏，看到自己的弟弟蜷縮在地上，變換了一下姿勢，在地上抽搐著，身體一顫一顫。他頓時心臟也跟著抽搐起來，他恨自己遠離了楚修明半個地球，他對自己無能為力感到憤怒。楚修哲痛苦地看著楚修明在掙紮著，而他什麽也不能做。
“修明，修明……”他的手指撫摸著屏幕上痛苦的人，紅外感應到了後一次次地彈出了菜單選項，他毫不理會，他貪婪地癡迷地看著楚修明的臉，怨恨自己不能去為他分擔一絲痛苦。
淮冬看他狀若瘋魔，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很緊張，但是你也冷靜點，劉初年已經過去了，我們在這裏著急也沒用，離著那麽遠。”
“你不懂。”楚修哲看著手機屏幕說，“他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
“家人，我知道了。”淮冬不以為然地說，“你說了無數次了，全世界都要知道了。”
楚修哲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我愛他。”
沒有人看見。
“能再快點嗎？”淮冬催促著司機，司機搖搖頭，表示這個路段交通事故多發，必須小心慢行。
淮冬無奈地坐回去，轉頭無聊地看向窗外，他突然瞪大了雙眼，嘴裏輕聲道：“不……不會吧……”
“快走！”淮冬拍打著司機的座椅，司機不耐煩地側頭想要說教他幾句，卻沒有來得及。
馬達的聲音漸漸逼近，風馳電掣之間，一輛車突破了路上的所有阻礙，徑直撞向了他們的車子。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後，驚魂未定的行人們看到側面被撞的出租車被推出了十幾米遠，連帶著幾輛車都被波及，警報響成一片。路人們驚慌失措地聚在人行道上，一些男人一邊撥打電話，一邊試圖靠近查看情況。
引擎蓋冒著黑煙，擋風玻璃碎了一地。
車頭變得猙獰的車那麽安靜，好像剛剛的災難與它無關。
一個小時後，迅優娛樂的主頁發布了一條微博：
“速報：#楚修哲在美遭遇車禍#娛樂界熱門影星楚修哲在美某街道上乘坐出租車時遭遇一輛小車的撞擊，目擊者稱小車沒有任何減速，疑似故意制造車禍。傷亡情況暫時不明。”
消息一經傳出，立馬引起微博上的軒然大波，許多人開始圈AX的官博尋求真相，可是AX自己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AX跟美國的助理取得了聯系，確認了真實性，再經過半個小時的會議，立即派人前往美國處理這個突發事件。在官博上做出了回應：“#楚修哲在美遭遇車禍#我們已經和跟修哲一起去美國的助理取得了聯系，已經確認了車禍是真實存在的，目前已經派人去美國查看情況。請大家為修哲祈福，希望他平安無事！”
官博的回應無異於雪上加霜，這條微博在短短幾分鐘內就評論上千，許多人都開始為楚修哲祈禱。有些在美國的粉絲還詢問AX楚修哲去了哪家醫院，他們會自發去看望他。當然，AX無暇回覆。
先是名聲受損，現在是遭遇車禍、生死未蔔，楚修哲一個星期連續占據了兩次微博熱搜榜首，卻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越文翰在辦公室裏和在美國的朋友聯系上了，剛要托他幫忙照看一下自己的藝人，秘書小姐敲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聲細語。越文翰臉色一變：“什麽？你說是Mirror……”
Mirror，那個一直默默喜歡楚修哲的女孩。她自稱為楚修哲的專用化妝師，但當事人從來沒有承認過。
她為他照顧他的弟弟。
她為了他能夠名聲大噪，為他四處拉攏導演和編劇，為他尋找最熱門的劇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為他疏通關系。
在流言傳出來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楚修哲怎麽會是同性戀呢？可是她止不住地想，楚修哲從來都沒有對自己好過，他周圍的女性，對他示好的時候，他總是禮貌而又生疏。
而楚修哲的弟弟，那個餘生都在輪椅上度過的人，總是占有了他所有的視線。就連楚修哲的手機屏幕上都永遠是那個陰魂不散的人。
伊科喜歡楚修哲，她知道伊科是同性戀，可是伊科為什麽會看上楚修哲，她私底下好奇地問過他。
楚修哲身上有同類的氣息，他說。
一句話賜予了她死刑。
同類的氣味像隱隱約約的暗香，讓人心醉神迷，是誘惑的劇毒。
Mirror說，我不相信。直到她看到了楚修哲遮遮掩掩地看著的手機屏幕，監視的畫面中的人，行動不便，坐著輪椅。楚修哲眼裏不自覺地露出了愛意，她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兄弟亂倫嗎？她想。踩下的油門讓車輪急速轉動，眼前的景物朝她沖過來，又和她擦肩而過。
如果愛你是犯罪，那麽我的選擇是死刑。
“我打不開門！”劉初年對著電話喊道，“他在裏面反鎖了！餵？餵……”
電話已經忙音，他打回去，卻無人接聽。劉初年急的在門口轉來轉去，救護車已經在樓下，可是他現在需要消防員來打開這扇緊閉的門。
行色匆匆進進出出的人，沒有人知道這扇門裏藏著什麽樣的故事。
在黑暗中，無法掙紮。在眼淚中，無法感受。
或許你曾為我失落。
被記憶囚禁的我，依舊得不到任何贖救。
不願醒來，不會醒來。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長鳴——
他想，血濃於水嗎？好笑。
他想，既然那麽相似，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既然我愛你。
難相見，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暗相思，無處說，惆悵夜來煙月。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
那麽難相遇，我們相遇了，可是又分別了。朝朝夕夕，花謝花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能不能和你蹉跎歲月，相伴終生？
在這個昏暗的世界裏，唯有你的倒影，那麽清晰卻遙不可及。
再淺不過言語，最深不過人心。
二十年，我看不透你。
又是一季花開。
身著病號服的青年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鳥語花香，外面的春光明媚與他慘白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年輕的護工為他削著紅艷艷的蘋果，蘋果皮沒有斷裂，她的刀工很好。
空氣中洋溢著蘋果的香氣。
一口清甜的蘋果讓他感到自己還活著，溫暖的空氣進入了他的肺部，清澈的眸子裏倒映著盎然春意。
“他睡了多久？”一個聲音問。
“快三個月了，求生意志真的很微弱……”另一個聲音答。
“如果他想醒來，他隨時都能醒來的。”聲音補充說。
在說我嗎？為什麽要醒來呢？
光明執拗地撕開了濃稠的黑暗，擴張它的領地。
楚修明蘇醒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在測量他血壓的護士，護士看到他醒來，急忙跑出病房告訴了主治醫生。
“幸好安眠藥的劑量不夠，不然你真的就死了。”醫生檢查完了他的身體狀況後，如釋重負地笑了，“活著有什麽不好的呢？活著有希望，活著可以做很多事啊。”
他沒有把醫生的話聽下去，耳邊一直回想著方才醫生說的“安眠藥劑量不夠”，難怪自己沒有死掉。
活著？他反應過來剛剛醫生說了什麽，活著幹什麽？
他一向信任的蘇梓安蘇醫生，在最後的關頭背叛了他。安眠藥一大瓶，每粒安眠藥都被動過手腳，實際上一瓶的安眠藥的含量還不到正常數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是葡萄糖。
蘇梓安早有先見之明。
可是楚修明卻想不通，為什麽你要拋棄我？你不愛我嗎？
答案顯而易見。
現在他生怕見到那個人，他的哥哥，每次在他自殺後都會暴跳如雷。他像砧板上的肉，等待著被切割。
一天過去了，他看窗外的太陽升起又落下，才能分辨出是一天過去了。護士進來了又出去，護工進來了又出去，他像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任所有來人擺弄。
太陽升起來了，太陽落下去了。除了那幾個面孔，他再也沒見到其他的人。不止一次地想開口問人，有沒有人來看他，卻始終開不了口。
好像自己在期待什麽。
不是應該很高興嗎？楚修哲對自己的再一次自殺，最終失望透頂，放棄了自己。可喜可賀的事情，不是嗎？
那為什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楚修明想了一天，他緩慢的思維最後將此定論為大病初愈後的疲憊。在病床上躺著，他在想自己從醫院出去後，是不是又要回到那個房子，那個關著折了翅膀的金絲雀的籠子裏，啄食可口的飼料，葬送自己的命運。
醫院到處都充滿著消毒水的味道。第一次呼吸的時候刺鼻的難受，第二次就開始適應，第三次的時候就習慣了。
習慣真是可怕，對於兩個人來說。
楚修明出院那天，劉初年出現了。楚修明莫名松了一口氣，看來楚修哲還是在意他的，但是精神還是依舊緊繃著，楚修哲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劉初年辦理好出院手續，在護士的幫助下把楚修明放在輪椅上，一言不發地推他出去。楚修明還有些迷蒙，離開了醫院，外面的新鮮空氣有些甘甜，讓他有些不習慣。
劉初年猶豫了好久，還是開了口：“你哥他……”
頓了頓，他用上了好像是乞求的語氣，對楚修明說：“你能不能省點心？”
省點心？楚修明顫了顫眼睛，他晶亮的眸子落在這個男人臉上，劉初年皺著眉毛，嘴角下拉，他在難過。為什麽難過？
你在為誰難過？楚修明不知道。
“你們兄弟和車禍真的很有緣，雖然這次是故意的……”劉初年想把事情說得輕松一點，但那麽慘烈的車禍，他實在沒辦法將它美化成這樣。
楚修明的瞳孔緊縮，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心臟在飛快地跳動。
發生了什麽？
“肇事的居然還是自己人，誰也沒有想到。”劉初年的眼神已經放空，呆滯地盯著地上的某一處，腳步早已經停了。
“三個人在車上，車速很快……”
腦中一陣轟鳴，楚修明楞楞地看著劉初年，眼睛開始酸痛。
鳥兒在樹梢展示它們自豪的歌喉，嘰嘰喳喳，此起彼伏。春天到了，萬物覆蘇。
“我哥……怎麽了……”楚修明艱難地開口，這幾個字幾乎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精神又開始渙散，他企圖凝聚起自己的註意力，往往背道而馳。
劉初年低下了頭，說：“你哥在醫院裏和你一樣躺了三個月，他的頭部受了傷，變得有些健忘起來，好多事好像都忘了。”
楚修明很久都沒反應過來，等他懂了劉初年說的話，他們已經到了家，楚修明問他：“忘了什麽？”
“很多……比如，他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裏了，就是這個房子，他不記得了。”劉初年說，“還有……”
“什麽？”
劉初年遲疑了一下，為難地說：“好像，他忘了他跟你很要好。”
楚修明呼吸一窒。
“他醒來後，調整了一下自己就回公司去了。各種劇本和節目都邀請他，因為他遭遇了這件事，很多節目都想要采訪他一下。”說到這個，劉初年還有些憤憤不平，“修哲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怎麽可以把車禍當做題材來炒？太過分了。”
劉初年還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可是楚修明卻聽不下去了。
劉初年是什麽時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他又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太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升起和下落的過程。保姆開始照料他的一日三餐，從前楚修哲很討厭有人插手管理弟弟的事情，不論工作多忙，他都盡量回家去陪楚修明，早餐更是親力親為。
蘇梓安帶走楚修明後，楚修明開始吃別人跑的麥片。楚修哲總是把麥片泡成一大碗，很多水，很淡，因為楚修哲不喜歡吃甜的，所以他主觀認為弟弟也不愛吃甜的。別人總是泡得很稠，吃起來很甜。
楚修哲不回家了，像他去美國了一樣，不回家了。楚修明見不到他，他卻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楚修哲，在娛樂節目裏，在電視劇裏，繼續飾演他那溫文爾雅的大男孩角色。
他羞澀，他清純，他可愛，他帥氣。在粉絲們的眼裏，他完美無暇。
楚修明懨懨地靠在沙發上，看楚修哲在選秀節目裏做嘉賓，他終於去了那個“B star”，主持人調侃他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要靠才華。楚修哲微微一笑，拿起話筒，隨著音樂，悠然地走到了舞臺中央。
“往事涼荒/久摧心傷/舊時窗邊月沈寂/且依故人旁，“空影閣廊/花落竟成殤/竹林深處有人家/柴扉輕叩響，“似是伊人來/衰容映銀鏡/前塵消如煙/難再述惆悵，“亦同無常來/巧語比酒香/念念無人歸/夕陽沈彼方。”
一首古風歌曲獲得滿堂喝彩，掌聲雷動。現場的許多粉絲尖叫著抱成一團。
楚修明覺得實在太誇張了，但是不能不承認，楚修哲唱的確實有些好聽。
“這個是我新出專輯的一首歌，叫做《叩響》。大家一定要買啊，不聽也沒關系，墊桌腳我也可以接受的，不過不要告訴我，我會很難過的。”楚修哲笑著對粉絲們說，回應他的是粉絲們的“買買買”。
“‘買’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主持人作勢拿出了手機，“能不能微信發紅包？”
楚修哲往後躲了躲，說：“你想要我微信號嗎？”
全場笑成一團，主持人做出被拆穿的樣子，訕訕地把手機收了回去。
楚修明靜靜地閉上了眼。他什麽也不記得了，我卻掛念著他嗎？打開電視，都在尋找有他的節目和頻道，明明見不到的話會更好，卻在想念什麽。
像傻瓜一樣。
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只不過少了一個人。楚修明牙關緊咬，怨恨自己的不爭氣，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想好要上輪椅上去。
“阿哲今天回來，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嗎？我等會去買。”新來的保姆聽見電視關了，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他要上輪椅，就幫了他一把。
楚修明抿著唇，對此的記憶他一片空白。一種惶然讓他驚慌，他竟然不知道哥哥喜歡吃什麽。
保姆嘆了口氣，喃喃道：“還是不說話嗎？算了……”她無意識地扯了扯圍裙，走了回去。
他想了好久，在記憶力搜尋著細枝末節，才想起在很小的時候，自己給楚修哲夾了一整只蝦。“蝦殼有鈣，哥哥長身體。”
多麽幼稚的話，他現在卻講不出來了。他不能像以前一樣跟楚修哲撒嬌了。
楚修哲對他的事忘記了許多，連他出院這麽久，也從來沒有看過他。
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門也沒有關，好像根本不擔心有誰來打擾。楚修明沒有睡著，他一直睜著眼，憧憬著外面的一舉一動。直到七點多，家門才打開，熟悉的腳步聲牽動著他的神經。
“阿哲回來啦？哎喲，這麽多東西啊？我都把飯做好了，餓了吧？洗洗手就來吃飯吧。我去叫你弟弟起來。”保姆聒噪的聲音隨後而至。
不一會兒，身體微胖的保姆進來房間叫他“起床”：“起來吧，你哥哥回來啦。”她幫他坐上輪椅，然後跑到廚房去端菜了，楚修明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楚修哲。
說不定，他失憶是假的呢？
等他看到楚修哲的眸子時，他的心開始涼了，楚修哲看到他的時候，眉頭迅速皺了一下，問道：“醫生不是說你的腿能好嗎？”
他忘了。
楚修明鼻子一酸，迅速低下頭，不讓他註意到自己的眼睛已經開始濕潤，逃避著楚修哲的視線。
楚修哲在飯桌邊擺好了碗筷。保姆把菜上齊了，坐下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按平時吃的加了幾道菜，應該合你口味吧。”
楚修哲搖搖頭說：“我什麽都喜歡吃，您不用這麽擔心。”
他說他喜歡吃蝦……楚修明看了看桌上的菜式，並沒有蝦的影子，他沒有拿起筷子。
保姆見狀，給楚修明夾了一筷子的醬爆魷魚：“來嘗嘗阿姨今天在菜市場買的，今天魷魚很好賣啊，一下子就賣光了。”
楚修哲見狀，有點不滿：“這麽大人了還要人夾菜嗎？”
他忘了。
保姆神色尷尬：“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有抑郁癥，他能吃飯已經很不錯了。”
楚修哲皺著眉看向楚修明，疑惑道：“怎麽回事？”
他忘了。
楚修明低頭扒了幾口飯，香甜飽滿的米粒和鹹香的魷魚讓他味如嚼蠟。他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眼前彎曲的魷魚須像那天的油爆蝦，在他眼前晃，一時他分不清什麽是什麽。
保姆看到他這樣，連忙放下碗筷，拿紙給他擦了擦嘴，一邊說：“不吃了不吃了，我們去休息好嗎？”他渾渾噩噩地搖著頭，可是越晃他就越暈，面前出現了楚修哲伸出來的手，他趕緊去抓，卻抓了個空。
楚修哲還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神色總算帶上了一些焦急：“他怎麽了？”
“犯病了。”保姆說，“我帶他回房吃藥，睡一覺就好一些了，今天可能太累了吧。”
楚修哲站起身來：“這麽嚴重？”
他忘了。
他忘了，他全忘了。
楚修明捂著臉，眼淚無法制止地往外湧。
“不難過，不難過，好嗎？”保姆像哄著小孩子一樣哄著他，“阿姨明天帶你出去散心好嗎？想看什麽？想想，想讓阿姨帶你去看什麽？”
楚修明淚眼婆娑地看著楚修哲，他的眼裏有一些緊張，但楚修明清晰地解讀出了一絲的不耐煩。
“抑郁癥是這樣的，你習慣就好了。”保姆顯然接手過不少這樣難伺候的客戶，心理準備還是有的，“你先吃，我來照顧他。”
楚修明想要楚修哲能夠跟著他回去，他還有一絲期待。
楚修哲坐下了。
事不關己。
藥物吃下後，楚修明躺在床上，眼淚已經停止了。病情加重的他甚至無法發洩自己的憤怒，他的眼淚都流不出來了。他閉上眼睛，每天都吃著抗抑郁的藥，已經產生了一點抗性，他不再那麽容易被馴服了。
腦子裏回想著剛剛楚修哲的冷漠，好像他們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弟。
不是說愛我嗎？他想。
你說你愛我，然後你去找了那個外國男人。你說你愛我，然後你忘了我。
你剝奪了我的自由，你忘了。
你侵占了我的身體，你忘了。
你摧毀了我的人生，你忘了。
楚修哲，你真是冷血。楚修明抱著頭，他現在更加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之前他還想看到楚修哲，還有楚修哲的愛。他習慣了在他愛意中生活，沒有了楚修哲，他每天都變得蒼白無力。
可是他忘了他愛他，他忘了一切。
楚修明縮在被子裏，悲愴咆哮，洪水猛獸將他吞噬。今晚註定又是難眠嗎？他切斷了自己的妄想，緊閉著眼。
也許一切只是一場夢，也許我還沒有醒來。
半睡半醒間，他朦朧地看到雪白色的墻壁，雪白色的床單，雪白色的被子。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有個人愛憐地撫摸他的額頭，輕聲地呼喚他的名字。
“你永遠也別想逃離我，修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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