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子裏一點聲音也沒有，這片空間像是死了，因為外面的雨雲遮擋了陽光，沒有開燈顯得一片昏暗。楚修明在門關上後又躺了一會兒，滿腦子的瑣事顛顛倒倒，擾得他根本睡不著。無法安心的他幹脆起了床，爬上了自己的輪椅，接觸到的不銹鋼又冰又冷，給他溫暖的手心強烈的刺激。

輪椅上鋪著特制的坐墊，防止坐久了會有褥瘡，剛坐上去覺得有些涼，只等體溫慢慢地渲染它。他轉動著輪椅往客廳去，那裏的大落地窗沒有被窗簾遮著，顯得這個地方更亮堂一點，可是沒有燈，看起來好像太陽快下山了一樣。楚修明到了落地窗邊，看那些灰色的高樓大廈，喧鬧的城市連一只迷路的飛鳥也看不見。

他看到外面下雨了，而自己像玻璃櫥窗裏賣不出去的褪色了的衣服，落地的玻璃上漸漸地掛上一條條的淚痕、一串串的淚，像永遠都流不盡的悲哀。楚修明再一次轉動輪椅，在玄關那找了許久，才發現一把嶄新的套在塑膠傘套裏的折疊傘。看來未曾用過，連標簽都沒去掉。“￥50.00”這個價錢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把它放回原處。

沒有人需要傘，沒有人躲得過這場雨。

該來的，天定的，命裏的，誰也躲不過。

門鈴響了。

楚修哲和霍昔燃分別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霍昔燃的話。

這個社會即使接受同性戀，也不會接受亂倫，即使他不會受到祝福，他也想和楚修明在一起。他捆綁他，束縛他，占有他，永遠也不要和他分開。楚修哲焦躁地走了出來，卻停在大廈門口，望著雨簾久久地沒了動靜。看疾行的車子濺起的泥水，路邊的行人一邊躲閃，一邊高聲叫罵：“眼瞎了！”

不是他開的車子，他卻像被罵了一樣，身體像被驚醒一樣地抖了抖。楚修哲其實是一個害怕下雨的人，不是厭惡，是害怕。

他記得那個晴朗的一天，在整個世界顛覆後，竟然下起了雨。耳膜還能夠回憶起那驚天動地的撞擊聲，身體依舊畏懼當時的疼痛，毫發無損的心臟在撕裂般的抽搐，他渾身浸透了別人的血，透明的雨珠子打在身上又冷又痛。他抱著弟弟逃離那堆殘骸，怎麽也不敢回頭看。他的臉在發燙，他在張皇失措時也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裏，有四個人的眼淚。

面對弟弟對自己的恨意，他不是不理解。可是他能幹什麽？父母保護了自己，沒保護好他？他倒是想把自己塞在輪胎底下，讓車子狠狠地碾上幾輪。可是楚修哲清楚地知道，如果連自己都死掉了，楚修明是真的無依無靠了。出於親情，他愛他入骨，舍不得把他一個人丟在這世上。

對於父母的死亡，楚修哲一直在做噩夢，而他卻擅長把痛苦埋藏在內心深處，還要作出一副平和的樣子去安慰、照顧自己的弟弟。好幾個晚上，他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耳邊還殘留著歡聲笑語與失聲尖叫切換的那個瞬間，無能為力的楚修哲只能茫然地看著沈甸甸的黑暗，一個人的房間裏那麽安靜，讓他再也無法入睡。

他低著頭去服侍那個變得乖張的人，他任勞任怨，他發誓代替父母守護楚修明一生一世，永遠也不要讓他感到孤單。

為什麽，聽到醫生說可以治好的時候，你可以那麽高興？

為什麽你那麽想早點好起來？

你是不是想離開我？和我們的爸爸媽媽一樣離開我。

你討厭我嗎？

我想和你在一起。

人是一個奇怪的物種，他們自詡為智慧的種族，卻偏偏永遠也邁不過心理的坎。基督徒的心裏頭有天使和惡魔，天使勸他從善，惡魔命他行惡。最通俗的說法是人心難測，人是矛盾的，愛憎的界限總是不清楚。在亮出屠刀的時候，總是放輕了力度；在舔舐傷口的時候，又伸出獠牙。

楚修哲恨自己。他恨自己沒有和弟弟一樣受傷，起碼不該是毫發無傷，他恨命運為他埋下了引線，點燃了不知盡頭如何蠢蠢欲動的爆破。他恨楚修明不珍惜父母以犧牲的代價換來的幸存，至親罹難，而有個人卻在糟蹋生命。

楚修哲恨他對父母與死神的交換不屑一顧。

他更關註的是，楚修明想要逃去哪裏？楚修明在學校沒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他們的親戚能不管他們就各掃門前雪，除了楚修哲身邊，他無處可去。楚修明依賴他而活，想逃脫哥哥的控制和占有，也不過是想逃，既然逃不掉，那就去死。

可是楚修明是個好孩子，楚修哲很愛這個弟弟。他吻過他顫抖的唇，他撫摸他輕盈的身體，可是他在滿地的鮮血面前喪失了理智。

他安撫過，他忘了。

他擁抱過，他忘了。

他愛他，他卻冷漠無情。

那時楚修明看著他笑，手裏捏著一把水果刀，劃得面目全非的左手手腕血肉外翻。他臉色蒼白，渾身像發著光，在濕漉漉的浴室瓷磚上，他像擱淺的魚，像迎接聖光的天使。

一句話不說，也知道他要走。

酒精和可卡因，也不能讓他如此癲狂。楚修哲把他那毫無反抗能力的弟弟按在地上，沒有任何陳腔濫調的鋪墊，狠狠地用勃發的性器插入了他的身體。

男人在恐懼的時候也能勃起。所以你問有沒有快感？沒有。

只是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

在從頭頂上的淋浴頭沖刷而下的熱水裏，瘋狂地律動，用最令人屈辱的姿勢，沈默著爆發隱忍得扭曲變形的感情。

血液和精液隨著熱水流進了下水道，咬牙啜泣著承受的楚修明永遠也不知道身上的兄長，臉上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脆弱。

楚修哲驚恐地想到是那一天，他強暴了自己的弟弟。愛他愛得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可是那個時候自己卻做了那麽殘忍的事。沒有快感的交合卻給了他致命的錯覺，在他身下無法掙紮的楚修明，在被占有的時候給予他一種甜蜜的感受：他不會離開，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現在楚修哲厭惡那時的自己了，如果他能平靜一些……不，他還是不能夠忍受楚修明有一丁點試圖離開他的念頭。楚修哲會給楚修明最好的，而且他會給他許諾，許諾愛他，陪伴他。

在這昏暗得看不清看不見的未來裏，和他走完短暫的人生，做同一個夢。

雨聲不見減輕，楚修哲找出了他的電話，接通的時候聲音甚至有點顫抖，冰冷的風填塞了他的喉嚨，幾乎讓他說不出話來。

“蘇醫生，是我，楚修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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