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不是的。

楚修明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覆著，一次一次地否定著。再一次擡頭看向蘇梓安，蘇梓安臉上的慌亂似乎從來就不存在，平靜和似有似無的笑容打破了自己的偽裝。

利用，利用啊。

他從來無法與誰的雙眼對視，他內心的自卑慫恿他不停地胡思亂想。楚修哲利用自己，在娛樂圈博到一個好名聲，然後一路順風順水，現在遠在地球的另一端，過著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忙碌又充實的生活。而自己，枯坐在冰冷的輪椅上，面對一個心理醫生，被毫無顧忌地摸索自己的心臟。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算了，他的眼中出現一片陰郁，閃動著絕望的掙紮。

蘇梓安知道自己的誘導成功了，他要讓病人認清現實，然後從根源處治療，這樣才能徹底結束。他慢慢地靠近了，視線如同四面八方延伸的鎖鏈讓人避無可避，他的嗓音好似攝人心魄的媚毒:“你的一切堅強都是偽裝，一切過錯都不應該在你身上，你沒有錯，所以受傷的不應該是你。”楚修明晃了晃身子，追隨著蘇梓安的視線糾纏上自己的雙腿，入骨的疼痛重蹈覆轍。

“我沒有錯。”他說，眼睛酸脹著溢出溫熱的淚水，“我沒有錯。”

蘇梓安微笑著問道:“為什麽流眼淚？你不需要難過。”他要給病人足夠的時間去梳理，說完這些，要做的只剩等待。楚修明低著頭，輕聲啜泣著，誰也不知道他想些什麽。

然後蘇梓安猝不及防地被楚修明抱住，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未幹的淚，他下意識躲避著，現在在治療期間，他要盡量避免和病人的肢體接觸，不然很可能會造成相當危險的後果。看楚修明的手腕又細又瘦，被薄而蒼白的皮膚緊緊包裹的尺骨形成一個圓潤的凸起，在這個時候居然爆發出一個健康人都無法抗拒的力量。

“醫生，醫生——抱抱我。”柔軟的頭發在脖頸處騷動，瘦小的身體塞入了溫暖的懷抱中。

這是一種病人尋求慰藉的表現，常見於肌膚饑渴癥。蘇梓安胡亂地壓制住懷裏的人，大腦裏的學術名詞和各種理論在亂晃。 “擁抱有利於心理健康，那些經常被擁抱的人心理素質要比缺乏的人健康得多，人類之間最好的身體接觸方式就是擁抱，因為它很簡單又明確地表達著人與人之間最真的關愛。擁抱會幫助人消除沮喪，消除疲勞，增強勇氣，註入活力。”那麽只是擁抱，也是可以的吧，蘇梓安這麽想著，就動手回應了。

他沒有看到楚修明躲藏的喜形於色，和一個個淺嘗輒止的親吻。

在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治療，楚修明的心理狀況已經好了很多，能夠帶著微笑，也能夠跟人談話，但是在交際方面還是比較被動，可這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你的恢覆情況很好，可以回去了。”蘇梓安把楚修明從治療椅上扶起來，沒有錯過楚修明眼中的一絲不情願，“怎麽？”

“我不想和醫生分開。”楚修明坦白道。

蘇梓安皺眉道:“我們只是醫患關系，沒有別的什麽。”

楚修明沈默了一下，說:“我沒有那麽想，只是覺得和醫生你在一起很開心。”

蘇梓安察覺到了一些端倪，道:“你信任我，我很高興，但你還是得回去，回去後你還要好好處理你和你哥哥的關系。”

“你為什麽要提到他？”楚修明帶著怒氣道，“你覺得他傷害我還不夠多嗎？”

蘇梓安奇怪地看著他:“你總要面對的，逃避是不可能的。”楚修明知道自己說不過他，沒有人能說的過一個心理醫生，他只好默默地坐在輪椅上，看著蘇梓安整理東西。

蘇梓安已經和楚修哲聯系過了，他沒有傻到透露出自己知道了兩兄弟之間的秘密，只是說楚修明的狀況好轉，可以接回去休養了。楚修哲在大洋彼岸壓抑著內心的狂喜，思念洶湧澎湃，他迫不及待要回去見自己的弟弟。

他要向他表露心聲，他要告白，他會承諾永遠愛他，他會承諾永遠不會讓他難過。

這下蘇梓安再傻也能聽出楚修哲的不對勁，出於職業操守，他好心地提醒了楚修哲要“註意分寸”，可是楚修哲完全沒有聽進去。

“這邊的拍攝快結束了，大概還有兩個星期我就能夠回去。”楚修哲話一出口，就看到淮冬驚愕地瞪著他，拼命地揮手，表示拍完電影還有一大堆後續任務要做，可是楚修哲完全沒有理會，他滿心滿腦都是楚修明。

蘇梓安想了想，說:“你家裏還有人嗎？治療結束了，他不必在我這裏待著。”

楚修哲冷冷笑著，回答道:“我還不想讓他在你那裏呢。”蘇梓安挑眉，為什麽楚修哲的語氣這麽敵意，是不是也是誤會什麽了？一開始他確實抱著玩樂的心情，現在他可是把問題解決了，沒他的事了，他就不必繼續下去了吧。

頓了頓，楚修哲思索了一會兒，說:“家裏只有一個鐘點工會定時打掃，打掃完就走，沒有什麽別人。”他想了想Mirror，她和自己不都還在美國麽，於是作罷。

蘇梓安有些苦惱:“病人治療後可能會對醫生產生很大的依賴，如果再留在我這……”

楚修哲急了:“你等等！我想想，我想想……”他轉頭瞪著淮冬，可是淮冬的眼睛瞪得比他還大。

“有誰在國內還能幫我帶我弟的？”楚修哲問他。

淮冬一聽，整個人就楞了:“你弟治好啦？那醫生不錯嘛……”然後被楚修哲殺人般的眼神刺穿全身，弱弱道:“你不會找找你家親戚嘛，叔叔阿姨之類的？”

楚修哲搖了搖頭，自從他出名後，家裏的親戚都覺得樹大招風，就幾乎斷絕了和他們兄弟的來往，生怕楚修哲鬧出什麽新聞丟了全家的臉。和別的家庭幾乎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也幸虧這樣，兩兄弟才從沒有被親戚打擾。楚修哲怎麽也不會把弟弟托付給一年都見不到幾次的人。

這樣想著，身邊真的沒什麽人了。

“你要不要請個護工啊？”淮冬提議道。

楚修哲猶豫了一會兒，實在想不到別的人選，只好接受了:“那就請個護工吧，你幫我找個。”

“什麽？我和你都在國外耶。”淮冬震驚了。

楚修哲斜睨他一眼:“作為經紀人，為藝人解決生活中的事情，也是應該的吧。”淮冬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氣:“好吧。”

然後淮冬就失落地去上微信給國內的助手發信息了，國際長途……他可真沒蘇梓安和楚修哲那麽舍得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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