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Stefan，邱羽下班回家剛好碰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抱著冰淇淋啃。

“你在自殺嗎？”邱羽看著那個狂吃冰淇淋的金發男生，特別擔憂地問。

“洛肖親了別人！！你們難道都沒有看見嗎！他竟然親了別人！”Stefan可憐兮兮地裹著羊絨毯坐在沙發上，特別委屈地說：“我親眼看見了！你們都不要為他辯解！”

“所以你就打算在這裏吃冰淇淋自殺？”邱羽看著茶幾上一堆空盒子，“吃了多少了你？”

“Six……”Stefan看著邱羽懷疑的眼神，小聲地補充：“teen……”

“Sixteen？”邱羽沖小金毛伸出手，皺著眉毛說：“你晚上肯定會拉肚子的，別吃了，拿過來！”

“但是這是我最喜歡的口味！”Stefan趕緊把冰淇淋藏到背後，認真地說：“我通常都把最喜歡的口味放在最後吃，這樣在吃東西的時候就會不停的有驚喜！你看，在你吃了十五盒已經脹的不行的時候突然吃到最喜歡大口味，是不是很驚喜很開心？”

“拿來！”邱羽開始和小金毛進入搶奪戰。

“我不要！”

“拿過來！”

“……”

Stefan委屈地看著拿盒被邱羽搶走的冰淇淋，生氣地把羊絨毯摔在地上，“我不愛你們了。”

“好的謝謝。”邱羽無所謂地回應。

Stefan氣急攻心，硬是整整一周忍著沒和邱羽說話。

邱仁看著Stefan這幾天發病的模樣，實在沒忍住問：“姐，你不會是獸性大發地把他給睡了吧，你看他最近那個樣子，把你恨得咧……”

“我不過是上個禮拜搶了他一盒冰淇淋而已！”邱羽無奈地說：“他一個人抱著冰淇淋在客廳裏吃了十多盒！”

邱仁恍然大悟地說：“難怪那天他大晚上的一直在上廁所。”

“那種吃法能不拉肚子麽，不進醫院已經是他命大了，”邱羽轉頭看著邱仁，認真地說：“講真，洛肖和Stefan最近是怎麽了？”

邱仁莫名其奇妙地聳了下肩膀，說：“所以你看我幹嗎？”

“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Stefan那顆小玻璃心，如果他真的被洛肖甩了……”

“但是他們倆壓根就沒有在一起！”

“你先聽我說完——”邱羽沖邱仁做了個噓的手勢，繼續說：“如果他真的被甩了，我們兩個中間肯定要有一個人去安慰他，你知道我說的‘安慰’是指的什麽，根據Stefan取向彎成回形針的這個事實，今晚要和他打一炮的那個人肯定不會是我。”

邱仁翻個白眼，把筆記本扔到沙發上，嫌棄地說：“行，我現在上去安慰他，但是你又拿什麽補償我？”

“我昨天晚上談生意的時候碰到崇叔叔了，順便和他說了下，以後崇宴要是沒事就多來我家坐坐之類的。”

“我愛你，姐。”邱仁態度瞬間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吧唧一下在邱羽額頭印下吻。

“對了，明天元宵節我請了洛肖媽媽，你記得告訴Stefan，”邱羽想了下，接著補充，“還有，要Stefan千萬不要再穿瑪莉蓮夢露了，我心臟受不住。”

邱仁興奮地跑到上樓安慰小金毛，邱羽則留在客廳整理元宵節聚會的各種事宜。洛肖出現在客廳的時候剛好12點，邱羽看了下時間，笑著和他招呼：“元宵節快樂啊！”

洛肖穿著睡衣從冰箱裏拿了一些飲料出來，輕聲問：“可以聊下嗎，睡不著。”

邱羽放下手裏面的東西，走到吧臺坐到洛肖對面，溫柔地說：“當然，你想聊什麽。”

洛肖從櫥櫃裏拿了兩個杯子出來，問：“你要不要喝點什麽？”

邱羽想了想，說：“都這麽晚了就隨便喝點果汁吧。”

“我以為你會說這麽晚了就喝牛奶吧。”洛肖說。

“哦牛奶，不錯哎，那就牛奶吧。”邱羽繼續說：“你懂的，自從去年我被邱仁的耳屎話題受了刺激後，就很久沒喝牛奶了。”

“啊？”洛肖從大瓶裏倒出兩杯牛奶，不解地看著她。

“沒事那不重要。”邱羽把牛奶放在微波爐加熱了兩分鐘，繼續說：“你想和我聊什麽，關於Stefan的？”

洛肖和邱羽一起走到客廳坐到沙發上，隔了好一會兒，男生輕聲問了句：“邱羽，如果你喜歡上一個女孩子，你會告訴你的家人嗎？”

邱羽大概也猜到了洛肖會談論的話題，她喝了一口牛奶，輕聲說：“我對性別……是真的無所謂，只要人對了就好。”邱羽用餘光看了一眼洛肖的臉色，繼續說：“愛情又不分年齡、種族、國籍、性別，只要真心相愛不就好了麽。”

“所以你會告訴你的家人？”洛肖問。

邱羽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說：“怎麽說呢，我覺得這個要看具體情況。如果是像我家庭這樣的成長環境，我應該會。假如我是個lesbian，我會出櫃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邱先生可以接受我是同性戀的事實，並且依然像以前那樣愛我。同時，我周圍的環境也給了我一個輕松的氛圍，讓我不至於受人白眼遭人歧視。這些是我會出櫃的原因。但是如果從小我生長的環境，告訴大家這是個不正常的事情，甚至是，如果有人支持我，大家會說‘這種事情還拿出來宣揚’、‘這些東西就應該埋藏在暗處自己知道就好了，說出來敗壞風俗丟人現眼幹什麽’等等，如果是這樣，那我覺得還是不要出櫃吧，因為我覺得受到的傷害會大過你可以得到的祝福。而且以上我說這幾種情況，還算是人們比較溫和的態度，那些覺得同性戀是種精神疾病、覺得是變態、覺得他們惡心的大有人在。所以……”

“所以我現在有膽量去接受他的親吻，卻沒有勇氣承認自己已經喜歡上了他。”洛肖打斷了女生的話，眼睛有點紅，啞著聲音說：“邱羽，我是不是很孬？”

邱羽微微皺起了眉毛，認真地說：“洛肖，姚跳曾經給我看過一首詩，好像是個智利詩人寫的，我記得這樣一句話：當華美的葉片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歷歷可見。我不知道詩人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麽，文學作品每個人都可以有不一樣的理解。但是我覺得，人們在剝去虛偽的表象後才能看到自己所需要的本質，那種善良、堅強、勇敢、執著的內涵並不需要你靠一個虛偽的軀殼去維護。”

洛肖揉了下微紅的眼眶，輕聲訴說自己的故事：“我從小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女孩子，我覺得一個家庭必須有父親、母親、孩子三者的構建才算完整。後來我爸爸出軌，他和一個年輕女人跑了，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然後我長大了，我在社交網絡上看見了歐美國家那種由兩個母親或者兩個父親領.養孩子或代孕組成的家庭，他們同樣很幸福，同樣可以給予他們孩子偉大的愛。我從小就害怕和男生太親密的接觸，那樣我讓我感覺有些奇怪。因為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或者環境影響，讓我潛意識裏覺得這就是一件錯誤的事情。即使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足夠開明，但是在校園時期，聽見類似的風言風語大家還是會忍不住笑。我並不是說他們一定是嘲笑，我只是覺得，我們現在還沒有到能夠光明正大牽著手走在街上走著，同時又不被大家投來異樣眼光的時候，而我在這方面又一直是個敏感的人。”

邱羽耐心地聽著洛肖的故事，溫柔地說：“我和你講個故事吧。曾經有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她們其中一個把自己的對象帶回了家，但是她媽媽誓死反對，後來那個女孩子自殺了，不過她的伴侶在她去世後一直照顧她的媽媽。後來她媽媽很後悔，為什麽當初要逼死自己的女兒，她們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相愛了而已。”邱羽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再和你說另外一個故事。有兩個男孩子，他們從小也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女孩子，直到他們遇到彼此。後來經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鬥爭，這就像是要把一座由鋼筋水泥堆砌而成百米的高樓給瞬間摧毀一樣，真的真的太難了。有一天他們一起放學回家，湊巧突然下起了暴雨，其中一個男生脫了校服遮在另一個男生的頭上，兩人一起躲到了一個公交站下。後來有個男生告訴我，大家看著他們的眼神，是友好的、是祝福的、是溫柔的。”邱羽輕輕地握住了洛肖的手，繼續說：“洛肖，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你想啊，人類現在都已經進步到了可以探索浩瀚無垠的宇宙，思想早就不是兩百年前那樣還停留在大清王朝。相信我，會一天比一天更好的，但是你自己要有勇氣。如果你自己都無法堅定地去面對，那麽不管你身邊的家人朋友如何支持你，都是徒勞無功的。”

洛肖沈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你說第二個故事是邱仁和崇宴吧。”

“他們兩個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姚跳還和我說過，沒有走到最後的初戀，會是心中永遠的刺。我覺得，說不定再過幾年，邱仁應該就會和邱先生去談關於崇宴的事情了。”

邱羽一直看著洛肖的神色，繼續把話題回到小金毛身上：“Stefan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開朗樂觀，你現在所看到的他，外表表現出有多麽快樂，內心就有多麽敏感。要知道，你所感覺的這些矛盾、痛苦、糾結、掙紮，他早在十年前就感受過了，而且很多傷害甚至都直接來源於他的家庭。這種來自至親之人的否認和鄙視，比陌生人帶來的傷害強千倍萬倍。”

“他之所以現在這麽惹人喜歡，就是因為他曾經受到過排擠，所以知道要怎樣表現才能讓大家喜歡上自己。”邱羽有點心疼地說：“你真以為他那麽傻麽，他只是為了讓大家都喜歡他。”

洛肖聽著聽著眼睛就紅了，想著那個時候Stefan為了惹自己媽媽高興，穿了戴了一頂金色假發穿著一套瑪麗蓮夢露的白色裙子在花園裏給大家做燒烤；想到他總是不管大家去幹什麽都要跟在後面習慣性地大聲說“我要去我要去”；想著他那個時候給為了自己賠禮道歉想盡辦法混進陳晉的辦公室，結果當場被抓包，最後只能裝作不認識他；想著邱羽後來告訴自己Stefan騎著一輛山地車追著他坐的那輛梅賽德斯整整兩條街…………想著關於他的一切，然後好多顧慮似乎又沒有那麽重要了。

邱羽把牛奶喝完放在茶幾上，繼續說：“洛肖，等你老了，等到也許你七十歲的時候，你試試回顧自己的人生，你會因為今日的勇敢而懊惱，還是因為今日的退縮而後悔？”邱羽看著他，溫柔地說：“如果半個世紀後，你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即使這個決定有可能意味著你會一輩子失去他。如果你不會後悔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就不要告訴你的家人，如果連你自己都沒有勇氣去面對，更不要說讓你的母親和你的家人去接受。現實並不都像歐洲浪漫電影裏那樣唯美，愛情其實也並沒世人所歌頌地那樣重要，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活成莎士比亞裏的偉大故事。”

邱羽說完拍了拍洛肖的肩膀，起身把杯子放到水槽裏就上樓了。

客廳裏開著一盞小燈，空曠的房間裏聽得見中央空調運作的聲響。

洛肖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他走到廚房把兩個杯子洗凈擦幹放進櫥櫃裏，關燈上樓回房。

床頭櫃上邱羽放了一本聶魯達的詩集，裏面還夾了一張書簽。

在雙唇與聲音之間的某些事物逝去。

鳥的雙翼的某些事物，痛苦與遺忘的某些事物，

如同網無法握住水一樣。

當華美的葉片落盡，

生命的脈絡才歷歷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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