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son One

形影不離 Chapter 01

崇宴和邱仁仿佛就是命中註定的血腥羈絆，不是你把我的血肉連湯帶渣面不改色地飲下，就是我優雅又貴氣地拿起帶著荊刺的尖刀把你華美的外表撕扯解剖。彼此傷害，但是相互又是那樣眷戀，從心靈到身體的烙刻相溶，在容不得瑕疵的世人眼裏，倔強又辛苦地在一起。

只是這種如同流砂碾過攜手走來的愛戀，隨時等候著在星夜絢爛後，被日出那一刻劃過的刺眼光線，如同瞬間消融的冰川，開始流淌著鮮紅艷麗血液，然後山崩地裂。

Chapter 01

這座繁華紙醉金迷的商業大都市，矗立著兩棟雙生子般的大樓，她們像是911以前的世貿中心，囂張又孤寂地立在城市的中心地帶。

她們像是一個古老的帝王一般，周圍還環繞著各種國際奢侈品牌的旗艦店，以自己獨領風騷的姿態，撐起這個新時代的帝國。

這座看起來殘酷又虛幻的城市裏，埋葬了無數年輕人最初單純又充滿激情的夢想。這裏來來往往著各種在城市中扮演不同角色的人物，高級知識分子、商業精英，知名的演員模特，也有普通的小眾市民。他們都以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這座虛榮又繁華的城市裏，或悠閑或忙碌或艱辛的生活著。

這些各色絢爛多彩的事物，組成了一個精彩又刺激的商業大城。

在這座由各種奢侈品以及昂貴的物價堆積而成的商業城市，市郊頂級樓盤的高級別墅小區裏，滲透出濃濃的金錢銅幣的腐爛臭味。它們的主人以自己看起來無比昂貴的身價，睥睨著這座城市裏那些被踩著自己腳下的螻蟻們，表情扭曲猙獰又高傲自負，透露著濃濃的鄙夷和世俗的庸賤。

而在這片高級小區的一座頂級住宅裏，裏面緩慢流動著翻滾著抑郁沈重的味道。

崇宴第七次掏出手機，在信息欄裏編輯了一條“別生氣了，是我不好”，猶豫一會兒，還是按下了發送鍵。

十分鐘後，崇宴看著毫無反應的黑色手機屏幕，微微嘆了一口氣。漆黑透亮的屏幕上，模模糊糊倒映著一張英俊又無奈的面孔。

崇宴深深呼出一口氣，咬緊了腮幫子，微微皺起眉頭，按動快速撥號。

這裏的生活像是與世隔絕的金絲鳥籠，布滿了厚重的、濃密的帶著硫酸氣味的絲線，把這個高傲孤寂的鳥籠埋葬在正在腐蝕的期待裏。

當崇宴第四次聽到聽筒裏傳來標準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後，終於在英俊的面容上扯出了一個難看的憤怒表情，把手機用力地向地上摔去。

手機屏幕上邱仁的臉笑得有幾分痞氣，對著身邊比自己略高一點的男人做著鬼臉。那是邱仁剛進高中時兩人一起在校門口拍的，當時崇宴為了把這張照片傳到現在用的手機上，逼著那個手機維修員就是死，也要把那臺掉進噴泉裏的手機給修好。

崇宴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羽翼般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投射出淺淺的陰影。他轉頭看著那臺被自己摔落在地的手機，屏幕上的兩張笑臉在閃動幾下後，突然黑屏了。

先把時間倒回到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崇宴家在市中心的Conrad Hilton酒店舉辦了一場商業酒會。那個時候邱羽和崇宴剛剛在美國完成本科學業畢業回國不久。

邱齊——也就是邱羽、邱仁的父親，那個電視上財經頻道、商業雜志上時常出現的商業巨頭，自然是他們崇家邀請的貴賓。崇宴的父親雖然和邱齊是競爭對手，但是邱齊下屬業務涉及金融、地產、酒店、出版印刷、餐飲等多元化業務，讓崇彥不得不對邱齊拋出很多商業邀約。

崇宴留學三年，除了春假和暑期，一年內能和邱仁見面的日子並不多。邱仁知道崇宴回來了，下課後穿著高中制服就跟著父親來到了這個自己並不感興趣的商業酒會。

顯然是沒有來對地方。

邱仁少爺脾氣犯了，不耐煩地推開崇宴，勾起一邊的嘴角，輕蔑地說：“如果你實在要等到你爸來了之後，才可以陪我，那算了，我可以約別人。”

崇宴無奈地看著這個正在發脾氣的帥氣少年，握住邱仁纖細卻結實的肩膀，剛準備開口安慰，崇家的車便開進了酒店大門。

在崇彥的鞋底落到幾乎沒有灰塵的地毯上時，司機早已恭敬地為他打開了車門。

崇宴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熟悉身影，皺起眉頭，輕輕地繞到了邱仁的身前。

“你怎麽不進去？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替我招待好那些賓客，特別是今天還邀請了邱齊，你怎麽還可以這麽悠閑地站在外面？”崇彥看著面前比自己還有略高一點的兒子，臉上寫著幾分不滿。

邱仁在聽到自己父親名字的時候，斜著眼睛不屑地瞄了一眼崇彥，從嘴裏冷哼一聲出來。

這應該是那天邱仁觸犯的第一個禁忌。

崇彥順著這種不屑一顧的聲音，不滿地瞇著眼睛，從頭到尾地打量著自己兒子身後的少年。一身簡單的高中制服恰到好處地襯托了修長的身形，邱仁懶懶地坐在噴泉旁邊，雙手隨意地撐在了身體兩側，額前柔軟的栗色發絲的晚風中微微浮動。崇彥掃了一眼邱仁帥氣又高傲的俊臉，微微揚起了下巴，眼神裏透出對舊社會賣身戲子般的厭惡。這種事業有成的男人，最看不起的，自然就是這些自以為有幾分姿色的男男女女，可以靠著外表混進這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上流社交圈子。

顯然崇宴他爸，現在把邱仁當成了那種夜店裏想靠著外表出來招搖的小混混。

邱仁懶懶地坐在噴泉池邊，剛剛擡起俊俏的小臉就看到中年男人一臉嫌惡的表情看著自己。這種從小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受著別人的讚揚和漂亮女生傾慕長大的孩子，哪裏被人這樣看低過。連崇宴這種眼睛容不渣滓的大少爺性格，如果邱仁一定要說字母B是排在A前面，或者本拉登和奧巴馬是好兄弟，相信他也會順著邱仁的思維跟他瘋癲下去。

當然，邱仁的智商也說不出那種話。

邱仁掃了一眼那個氣質高雅的中年男人，從噴泉旁站起身來正準備開口，就被崇彥打斷，“你是誰？”

我是誰？？？

邱仁瞇起眼睛，憋悶的胸膛上下輕微起伏著。如果不是因為邱仁從小不喜歡“拼爹”，喉嚨那句“老子就是那位‘邱先生’的兒子”怕是直接出來了。

崇彥看著這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掃了一眼他手上戴的IWC，輕蔑地說：“小朋友，我知道你們現在這群年輕人，思想是挺開放的，但是請你不要把腦筋動到崇宴身上，我們崇家的錢可不用來養寵物的。”

崇彥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邱仁瞬間楞住，都沒反應過來崇彥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的情緒已經不能用氣憤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史無前例的莫名其妙！崇彥緊接著又說了句：“小朋友，你這麽好的資質，怎麽不去夜店做牛郎？”

崇宴尷尬地看著邱仁，兩個修長的身影站在噴泉旁，噴灑出的透明水花濺滿一身。

在邱仁沖著黑夜吼著那句的“你他媽現在正在巴結的那個男人是我爹”的時候，崇彥已經走到酒會開始吩咐幾個助理準備各種事宜了：

“你去把今天所有的賓客名單給我；重新準備一份致辭，半小時後給我；我樓上套房裏的地毯去換一塊，等酒會結束後我準備請邱先生到樓上談點公事，他不喜歡太過鮮艷的紅色，房間裏的光線不能刺眼也不能太暗，餐桌上用那塊白色的絲絨布，拿兩瓶92年的Chateau Petrus……”

邱仁看著在夜色裏閃動著刺眼光亮的酒店，褲口袋裏的雙手松開的拳頭又握緊，夜色中看不清他微微發紅的眼眶。邱仁掃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崇宴，輕輕地笑了一聲，隨手扔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過去，說：“送你的，麻煩告訴你父親，我叫邱仁。”

邱仁勾起嘴角痞痞地笑了笑，“還有，順帶說一句，我爸其實並不是很想和你們家進行商務合作。”

崇宴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被邱仁扔過來的盒子砸中了額頭。

總有那麽多意料不到的事。

邱仁最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做出沖動沒腦筋的事，當然每一次的低智商事件一定跟崇宴脫不了關系；而大家都知道，可以讓邱仁腦門進水，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全世界就只有崇宴一個。

而邱仁他最不擅長的，就是為自己沖動的行為買單。

當禮盒堅硬的邊角重重地落在崇宴柔軟的眼睛旁，一絲鮮紅的血跡順著崇宴眼角滑落的時候，邱仁看著受傷的崇宴，內部程序迅速開始自動錯誤編程，帶著他進入到那個低智商神經病物種範疇。

“你又發什麽瘋！”崇宴按住正在流血對眼角，皺著眉毛望向邱仁。兩秒後，崇宴擡起眼皮看了看邱仁有些僵硬的臉色，嘆了一口氣，又換上平時一副風度優雅的姿態，放低聲音輕輕地問了一句，“有紙巾麽？”邱仁擡手擦了擦開始濕潤的眼角，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幹凈的紙巾，幫崇宴把傷口溢出的血擦幹凈，紅著眼睛啞著聲音說：“崇宴，我們不要在一起了。”

春季的晚風中沈溺著一種糜爛又慵懶的氣息，帶著她獨特又醉人的芬芳，把周圍的一切襯托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典禮。在這美妙涅槃中的悠揚奏響，裝腔作勢的偽裝被一點點撕裂華麗的外衣，帶上血腥惡臭的泥漿，把你的屍骨埋葬在了一場還沒有開始的繁盛夜宴裏。

崇宴和邱仁仿佛就是命中註定的血腥羈絆，不是你把我的血肉連湯帶渣面不改色地飲下，就是我優雅又貴氣地拿起帶著荊刺的尖刀把你華美的外表撕扯解剖。

彼此傷害，但是相互又是那樣眷戀，從心靈到身體的烙刻相溶，在容不得瑕疵的世人眼裏，倔強又辛苦地在一起。只是這種如同流砂碾過攜手走來的愛戀，隨時等候著在星夜絢爛後，被日出那一刻劃過的刺眼光線，如同瞬間消融的冰川，開始流淌著鮮紅艷麗血液，然後山崩地裂。

崇宴緊緊握住邱仁放在自己臉上的手，陰郁的側臉埋藏在慘淡的夜色中，半天沒有吭一聲。

邱仁看著崇宴瞬間冷下去的臉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冷靜又幹脆地把手抽出來，輕輕地笑了笑，轉身向酒店外走去。

崇宴站直身體，看著邱仁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認真地說：“為什麽你每次都可以這樣毫不在意地說出這些話？我不是一個虛構的角色，導演哪天記起來便要我出來客串兩場戲，不記得時就扔進了一個不見天日的黑暗角落；我也沒有那麽完美，有能力保證自己可以每次都能照顧好你的感受，”崇宴調整了一下情緒，聲音冷靜又平淡，如他以往商業應酬的作風，禮貌溫和，卻陌生無情，拒人於千裏，“邱仁，如果你今天走了，我會把你那一句‘不要在一起’理解為‘我們永遠都不要在一起’，”崇宴把紙巾緊緊攫在手心裏，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這次我是認真的。”

邱仁背對著崇宴僵硬住身體，臉上像是貧瘠幹涸的土地上被深深割開的好幾道深邃裂縫，就像走在嚴寒的冬日裏卻沒有在臉上塗任何防護霜的刀割感覺。

邱仁沖著黑暗的夜色裏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的那一瞬間，換上的依舊還是那副花花公子玩世不恭的笑臉。輕輕歪著腦袋，輕佻又邪氣地勾起嘴角，帥氣如法國嫩模的臉上滿是無所謂，“我也是認真的。”

說完毫不猶豫地把口袋裏的鑰匙向崇宴扔去。

崇宴尷尬地看著邱仁年輕帥氣的臉，有些不可置信地接過自己家裏的鑰匙。夜色中邱仁高挑纖瘦的背影在黑夜裏聚集成一顆小小的黑點，堅決又無情地消失在道路的盡頭。走得那樣毫不猶豫，那樣瀟灑自在，就像是對待每一個愛慕他的女生一樣，那樣地不屑一顧。

崇宴看到的，邱仁那消失如針尖的背影，像是旋風般匯集而成的一根根荊刺，凝結在了包裹著冷空氣裏，攜帶著嚴寒的早春冷風，劃過每一寸最光滑細嫩的肌膚，攫緊住每一滴猩紅的血液，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裏。

只是崇宴沒有看到的是，邱仁倔強高傲的背景後，那張英俊如法國模特的臉上，被眼裏流出的透明液體在俊美的臉上割出了一道道鮮明的劃痕。

再把時間倒回到兩天前。

邱仁看著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出於對長輩的禮貌，還是主動打了招呼：“崇叔叔。”

崇彥點了點頭，說：“首先，我對自己曾經說的話表示抱歉。”

邱仁楞了一下，沒想到崇彥第一句話竟然會和自己道歉，尷尬地回了一句：“……沒關系。”

紅木桌上擺放著古典的茶具，冒著熱氣的茶水從壺口倒出，帶著絲絲清香。

崇彥微笑地給邱仁遞去一杯茶，邱仁沒接。

因為他覺得茶裏肯定下了毒。

崇彥今天的態度和第一次見面明顯不一樣，這種突如其來的莫名友好，給邱仁帶去了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邱仁，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也許聽了會不高興，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聽下去。”

崇彥的話都很溫和，並沒有任何冒犯，甚至帶了幾分他作為一位父親的無奈請求。

邱仁覺得腦袋很痛，崇彥的話像幽靈一樣把人纏繞封閉在一個窒息的空間。

——你很聰明，應該知道有些事情，是我們這個社會暫時還不會接受的。

——你們還年輕，難免會對一些從來沒嘗試過的事情感到新奇，所以會情不自禁想去試試，這我能理解。

——我相信你們本身並不是那樣的人，只是尋新鮮找點刺激而已。

“崇叔叔，我先不說歐洲，現在婚姻法在整個美國地區都通過了，其實這本身也並不是什麽特別的事情。”

“你看英國在頒布法令時，首相卡梅倫都親口說‘如果法律讓兩個相愛的不能在一起，那麽這個法律就必須被修改’。”

“你們總不能因為這個群體是小眾，便剝奪了他們的一些基本權利吧。”

——邱仁，你們這一代人，思想和觀念也許和我們不一樣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一天你父親知道了，他可以接受嗎？

——就算他可以接受，以你父親現在的身份和名望，你覺得這件事情會讓別人怎麽看他？

——我們現在的環境是這樣，這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有能力去改變的嗎？

——邱仁，就算你們可以不在意大家異樣的眼光，但請你體恤一下我們這些做家長的。我們做長輩的，不管怎樣，都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可以過的很好，我們也不希望、更不願意你們會因為一些這樣的事情，而受到外界的傷害。

——我也相信，也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後，會有一個很好的環境提供給所有人。

——但是我知道，一定不是現在。

邱仁安靜地坐了很久，纖長的睫毛在少年帥氣的側臉落下一層淺淺的陰影。邱仁拿起深紅色的瓷杯喝了一口茶，輕聲說：“崇叔叔，你誤會了，我有女朋友；我和崇宴，也只是普通朋友關系。不過我身邊有些朋友是，有時候習慣性就會為他們說話，如果冒犯您了，請您不要生氣。”

邱仁走出中式茶廳，順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其他的什麽都不願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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