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的註視下, 葉雨青仿佛慢動作一般，打開了微信二維碼遞了過去。

剛好有人要上去，電梯合上的一秒, 葉雨青忙垮了進去。

“啊，我先走了。”

從電梯裏出來，不出意外收到了好友申請。

葉雨青沒有通過，她不想和父親那一家人有太多牽扯。

她不擔心被道德綁架, 雙方沒有感情，父親也沒有撫養過她，其實和陌生人沒太大區別。

她一直避著是嫌麻煩, 耗費精力，只要牽涉其中情緒就一定會受到影響。

也不想把關系弄得太僵，爺爺奶奶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葉雨青讀高三那年, 父親做生意失敗, 爺爺奶奶拿出了大部分積蓄給對方還債。

兒子不像從前那樣意氣風發，這樣雙方關系反而有所緩和。

兩位老人年事已高, 越來越希望能一家和睦。

葉雨青是兩個老人撫養成年的，為了他們願意和父親那邊維持表面的和平。

但是再多的東西, 她也無能為力。

曾經她或許期盼過父母關懷，一無所有，現在她長大了，能獨當一面, 什麽都不需要了。

那道鴻溝橫誇了二十多年，沒辦法、也沒必要填滿。

葉雨青進門坐在沙發上, 盯著那條好友申請。

葉晨月已經知道自己住這個小區, 難保下次在遇見。

而且對方如果有心，總會知道她住哪一間。

十五分鐘後, 葉雨青通過了好友申請。

和葉晨月對話，總比和她的父母要好很多，可能更容易溝通。

―

手機震動了一下，看到那邊終於通過了好友申請，葉晨月松了口氣。

她馬上發了消息過去。

“你才通過好友申請啊？”

葉雨青：剛才去忙了，你有事嗎？

葉晨月怔了怔，對方這都問了，她也就沒什麽不好意思了。

“你看起來過得不錯，是男朋友幫你租的房子嗎？聽說他有房有車還在讀博士，這麽大方的嗎？”

“還是自己賺的啊？你現在從事什麽工作啊？”

葉雨青讀完這兩條消息，退出聊天頁面，把對方從好友列表刪除了。

她不喜歡聽到說“那個男人有車有房”之類的話。

仿佛她是走了大運才能被垂憐。

有房有車就是所有的條件嗎？

葉雨青希望找一個在一起開心，彼此能體諒的男友，這才是必要條件。

有房有車的是少數，雖然快樂的人很少，但是房車在她這裏，不能和快樂直接掛鉤。

何必還是別人的房子和車子。

葉雨青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加了。

她也沒什麽心理壓力，刪了也就刪了，畢竟兩個人之前也沒有來往。

葉晨月在她印象中，是個趾高氣揚的大小姐，不過相比葉希要好很多。

以前暑假，那兩姐弟偶爾會來爺爺奶奶家住幾天。

葉雨青印象深刻。

葉晨月會皺著眉說別人用過的被子床單她覺得臟，必須要新的。

這個“別人”自然是葉雨青。

七、八歲的男孩狗都嫌，葉希全方位體現了這點。

經常藏起她的書本和作業，只要不滿意，就威脅她“我讓我爸爸打你”、“你以後連著爺爺奶奶都沒有了”。

他們一年就來幾天，畢竟是親孫子，兩位老人也會盡量都會遷就。

交代年長的葉雨青照顧妹妹、弟弟。

葉雨青哪怕再生氣，也不會他們起爭執。

惹不起她躲得起吧。

她那段時間吃完早飯，就去朋友家玩，一直到天黑才回家。

好像很久以前，她就是這個性子。

後面葉雨青去市裏讀高中，那對姐弟和她一個學校，彼此見面都不會打招呼，仿佛陌生人。

可這樣她反而松了口氣。

另外一邊，葉晨月再發消息過去失敗了，顯示“已經不是好友關系”。

她有點懵。到底搞什麽鬼，葉雨青怎麽突然把自己刪了？這是有病嗎？

葉晨月是想問問對方到底為什麽這麽有錢。

如果有錢的是葉雨青的男朋友，那自己也無話可說。

但是萬一對方有賺錢的路子，能不能帶她一起啊。

葉晨月是真覺得賺的不夠花。

發財的人那麽多，為什麽就不能多一個她？

――

聽見敲門聲，葉雨青走過去開門。

不出意外，走廊上是推著行李箱的李澈。

葉雨青把門拉開了點，退後一步說：“你就這點東西嗎？沒有其他行李？”

她每次搬家都是大包小包，像打仗一樣，李澈就一個行李箱？

李澈怔了下，他這些年一直住酒店，無牽無掛，自然不用添置東西。

雖然他是不正常，但至少看起來得正常。

他斟酌了下說：“……也不是，其實還有一點，我放朋友那裏了。”

“這樣啊，你先進來吧，外面冷。”葉雨青從鞋櫃拿出拖鞋，接過對方手裏的行李箱。

走廊有穿堂風，比房間裏溫度低很多。

李澈有一秒的恍惚。

多少年過去了，自從母親精神不好後，再沒有人在門口接過自己。

好像這一刻，他真的回家了。

葉雨青推著行李箱，徑直走進旁邊的客房。

李澈手裏還拎著打包的午飯，猶豫道：“你先吃飯吧。”

“不著急，你快進來，我帶你看看。”

李澈把塑料袋放到餐桌上，單手插兜走了進去。

這套房子面積本來就不大，側臥只有十幾平，一眼就能把房間盡收眼底。

擺放了張1.3的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張書桌。

李澈視線定格在粉色的床單上。

葉雨青咳嗽了聲：“那個，床上用品是新的，還沒有人用過，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我可以重新幫你買一套。”

大約是她年歲上來了，以前對方粉色絲毫不感興趣，但是現在偶爾會買粉色的東西，證明自己依然年輕。

不過等買回來後，葉雨青又覺得臥室大面積粉色，著有點頭暈，就把收起來沒用。

想著偶爾朋友來家裏住可以用 ，這不，李澈來了。

“算了，這樣就可以了。”李澈聲音淡淡道。

他對這些，不是很在意。

“那好吧，我出去吃飯，你如果累了就先休息。”葉雨青聲音輕快。

李澈在小房裏的椅子上坐了幾分鐘，把不多的幾件衣服掛好。

他出去的時候，葉雨青正坐在餐廳吃午飯。

從背後只能看到她埋著的後腦勺。

他看著門框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葉雨青站起身，看過來的前一秒才移開視線。

葉雨青從廚房出來，順帶端了兩杯茶端過來。

她喝不出茶的好壞，這是隨便買的果茶包。

反正就泡水隨便喝喝，味道其實還挺香。

李澈作為專業人士大約很懂茶葉，但是她家只有這種，他只能入鄉隨俗了。

坐著喝茶休息了會兒，葉雨青看了下時間。

今天過得好快啊，這都下午三點了。

她和往常一樣，把瑜伽墊拿了出來擺在了陽臺上。

躺下後對後面沙發上的人說：“我要開始做運動了。”

李澈點了下頭，表示知道。

葉雨青的肩膀不太好，大約是前面兩年，每天坐在電腦前十幾個小時造成的。

不過現在的年輕人身體或多或少都有點毛病，處於亞健康狀態。

她是聽了其他畫手的建議，開始練瑜伽，外加拔火罐調理。

現在情況已經好了許多，至少肩膀不會痛了。

每天葉雨青都會抽時間練一練，如果她偷懶的話，就躺在瑜伽墊半個小時，反正瑜伽裏有“冥想”這個項目，欺騙身體練過了。

葉雨青也沒有換衣服，脫下外套就開始了。

李澈坐了幾分鐘，站起來往後想看看她都在搗鼓什麽。

葉雨青手肘貼著地，腰要下沈。她雖然偏瘦，但是臀部卻飽滿。

她柔韌性不錯，這個動作，很好的凸顯了身材。

李澈看了幾分鐘，眸色越來越深，慢慢收回視線。

“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哦，好的，鑰匙在玄關鞋櫃，你記得帶走。”葉雨青從雙臂中擡起頭，氣息有些喘。

“……好。”

李澈逃也一樣的離開了客廳，很莫名其妙。

他以前沒有這種感覺，又不是楞頭青的年紀。

在車裏坐了兩分鐘依然沒有平靜下來，就有點難受。

李澈把放在車裏的那本道經拿出來，低頭看了起來。

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

這本書是個山裏的道士送給他的，偶爾看看，放空大腦不錯。

那個道觀位置很偏，下了車還得走很長一段路，沒有游客。

平時幾個道士就靠不多的香客，米捐錢度日，生活清貧而簡單。

其中的一個老道士會種樹種菜，李澈偶爾會和對方交流一下經驗。

李澈翻了十幾頁，漸漸心平氣和了起來。

他覺得兩個人發生關系，有點太快了。

可能葉雨青以後會後悔，畢竟她年紀還小，或許都沒想清楚。

李澈開車去了會所，下了車一個人進了專用的茶室，想獨處一會兒。

可惜未能如願。

哈利知道李澈在會所，馬上開車趕了過去。

因為他被李老板的騷操作震驚了，那個家夥平時不是肚子裏彎彎繞繞，但這件事太迷了。

因為女朋友認為他是會所的服務員，不過他這張臉，哪怕是服務員也是頭牌。

所以為了繼續讓對方誤會，叫了jason去配合？

“難道不能坦白嗎？你這樣像個初中生。”哈利坐下後，把一路上的疑惑問了出來。

這樣粉飾太平，遲早有天會崩塌。

李澈聲音冷清：“我的事和你無關，出去。”

哈利：“但是……”

“沒有但是，如果她走了你要賠我嗎？你拿什麽來賠？”

哈利被問住了，一時候竟然無話。

李澈沒有少年期，一直被放棄、被丟下。

如果有，那現在就是遲來的少年期。

葉雨青那天在寺廟，說希望他永遠開心。

這是這個世界上哪裏有永遠，除了死亡是永遠了。

大約葉雨青愛上的想象中的自己，他害怕真相剖開出來，對方掉頭就走。

他更害怕，有天先走的是自己，也許那個心理醫生的烏鴉嘴靈驗了。

到頭來他發現自不適合建立親密關系。

如果早晚要分崩離析，他希望晚一點。

哈利知道自己說不過李老板的詭辯，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像你這樣的男人，我反正是不會要的。”

“哦，我也不會要你。”

哈利中了幾箭，捂著胸口走出去了。

因為他也不能保證，葉雨青真的不在意。

李老板這個人，他是站在朋友的立場為對方考慮，其實對方的風評很不好。

陰險狡詐，冷血無情，真算不上什麽好人。

――

葉雨青做好了晚餐。

她很少點外賣，基本上都自己在家做。

哪怕一個人吃，也會做兩個菜，只是不好掌握分量。

兩個人的飯菜還好弄一點。

李澈說回來吃飯，葉雨青做了兩菜一湯，就等對方一起。

畢竟李澈第一天住進來，以後她就不等了。

葉雨青躺在沙發上玩手機，今天李澈才見過自己大學室友，這會兒都在聊他。

張暮暮：他脾氣不錯，難得帥哥脾氣還這麽好。

葉雨青搖了下頭，這都是表面。

大概李澈在她朋友面前還是註意了下。

“其實脾氣不太好的，他有點像你們家的啵啵，我每次問他好和不好的時候，他一定會說不好。但是給‘好’裏面A和B的選項，他會選一個。”

啵啵就是這樣啊，平時很挑食又嬌氣。

張暮暮要求它，兩種它都不愛的狗糧，必須吃一種才能出門玩。

啵啵就會妥協。

葉雨青話落音，看到玄關站了個人。

他什麽時候開門進來的，也沒有聲音。

李澈走到沙發前面，自上向下的看著她：“你和朋友在聊我，啵啵是誰？”

這個女人還挺聰明的。

葉雨青沒想到會被當事人聽到，猶豫了下說：“啵啵……是我朋友的弟弟，十四歲，很可愛。”

畢竟說啵啵是狗，有點不尊重他。

李澈微微挑眉：“你拿我和小朋友比？”

葉雨青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們去洗手吃飯吧。”

幸好李澈不知道啵啵是狗，但那也是一條很可愛的狗狗啊。

吃完了飯，李澈把餐桌和廚房收拾幹凈，他走回客廳的時候，葉雨青正在玩手機。

看到他走過來，葉雨青把手機放下，笑著說：“我覺得你來第一天，我的拖延癥就有好轉。”

自由職業難免會有拖延癥，葉雨青經常上午畫完，下午就不想動了。

一直到睡前想到進度，有才開始拖拖拉拉畫幾個小時，但是這會導致晚睡。

下午李澈走了，她想著晚上的時間得空出來和他相處，下午就沒有摸魚。

一口氣完成了進度，現在就很自由了。

李澈：“那很好啊，畢竟你說要賺大錢養我。”

兩個人並肩靠在沙發上，葉雨青捏了一下對方的手：“餵，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她猶豫了很久，覺得還是要說一下。

葉雨青很少和別人提及父母，畢竟也不是什麽好事情，但現在他們是情侶，或許可以坦誠一點。

“我今天碰到了一個人，我以前提過，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後來我父親很快再娶，和第二任老婆生了一對兒女。”

李澈側過臉，兩個人視線相接。

葉雨青雖然很坦誠，但是卻有種很反差神秘感。

她應該是小康家庭教出的孩子，沒有大富大貴，卻衣食無憂，父母恩愛，身邊人和善。

所以她也對這個世界保有善意。

但是葉雨青卻說，她父母很早離婚了……

這讓李澈很詫異。

“我遇到了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知道我住在這個小區了，可能以後你也會遇見。”她頓了一秒又說，“我父親沒有贍養過我，我……留了一手，我一直告訴他們自己每個月才三四千工資，相安無事，但是現在可能瞞不下去了。”

葉雨青說完有些尷尬，畢竟她家有點覆雜。

現在很多人在考慮交往、結婚之前都會考察這方面，會希望對象出自美滿的家庭。

如果沒有和李澈交往之前，她是不會提起的。

這不現在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今天剛好也遇到了葉晨月。

葉雨青很想在對方面前，維持良好的形象，但是她還是覺得應該坦誠一些。

李澈笑了聲：“你瞞著他們，為什麽告訴我你很能賺錢啊？”

“啊？”葉雨青被對方反問弄得有點懵，想了下又說：“那不同，我覺得你很好，我看人眼光很準的！”

“如果不準怎麽辦？”

葉雨青想了幾秒：“不準也沒辦法了，我看了25年就看中這麽一個，我認栽了。”

話音頓了頓，她又說：“你以前像個石頭一樣，哪裏有這樣的騙子，這套路也太深了吧，一般人都跑了。”

李澈眼眸閃了下：“說不定想騙的是一輩子。”

葉雨青聳了聳肩，嘆氣道：“那沒辦法，只要讓你騙了。”本來有點焦灼的氣氛，一下輕松了起來。

聽到了自己父母，葉雨青又順勢問：“那你呢，你父母感情好嗎？”

她其實有點擔心，如果李澈爸媽介意自己的情況。

葉雨青當然不會松開手，但是她父母這邊就這樣了，所以很想獲得另一半長輩的祝福。

李澈聲音輕快：“我……父親過世很多年了，母親也走了。”

葉雨青怔了下，一臉意外。

李澈又說：“不過她自己也沒辦法，她已經很辛苦了。”

葉雨青下意識以為對方口中“走了”，是拋下兒子離開了。

她伸出手，抱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她很辛苦不得不離開，可是你要怎麽辦？”

李澈身體一僵，沒有說話。

他其實一直在逃避，因為不知道和母親怎麽相處。

但是後面還是回了國。

可是宋歌，她或許覺得自己活著兒子才有牽掛，故土才是故土。

所以撐著一口氣，終於在李澈回國後的不久，沒有牽掛的上吊自殺。

她沒有說安慰的話，畢竟這都是過去的事情。

葉雨青抱著他說：“你現在有了我。”

我，也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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