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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一十八章梧桐樹,三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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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牢裏,唯一的光就是他手上的燭火,此刻也因為著他的晃動搖曳不定,那長頸玉瓶溫潤的透著光,但是我知道,那裏面是毒,妖軒素來不喜歡這些毒,只不過平日裏跟冥隱待在一起久了,難免耳濡目染的,知道些,他一向是自負的,不自信的藥,絕對不會拿出手的。妖軒的性子在這麽多人裏,更顯得小孩子心性兒,他不會料到這瓶藥會用在我身上,否則打死他也不會拿出來的。

聽著那人的敘述,我微微扯了個嘴角,不過是毒瞎了,這副身軀已經是傷痕累累了,“你既然知道我還是蝶仙谷的人,那麽便會知道,我對妖軒的用藥很熟悉,所以你倒是沒有必要在這裏磨嘰了。”因為語速過快,不由得喘了起來,待微微平覆下來,才發現他

定定地盯著我,“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這副模樣,都敗落成這般模樣了,還有什麽好看的。

“公主倒是臨危不懼,令在下刮目相看啊,既然公主知道,那在下再這般廢話,便顯得不夠誠意了,況且,你越不安全,清陵王侯便越安全。”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了手中的燭火,拔去了長頸玉瓶上的木塞,清澈的毒液在其中微微蕩漾,果然是妖軒的手筆,他喜歡將一切都做到盡善盡美,這毒連一絲能夠判斷它是毒的外在特征都沒有,若不是這人告訴我,想必我一個不小心也會誤將這當做是一瓶普普通通的水。

恢覆了些許力氣,便能在那極致的痛來臨時,死死地掐住手心,不至於讓我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眼睛中的劇痛,讓我恨不得將這一雙眼剜了,可是我不能,也許以後若是出去了,這雙眼尚能有救,妖軒的醫術算是我親自傳授,雖然總說青出於藍,但是眼下的妖軒,還不能成為一個所謂的醫者。努力地去想想其他的事情分散我的註意力,緊咬著下唇,因為全身都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咬破了,但是這般疼,應該是破了。我這般怕疼的人,總覺得當初生下兩個孩子,便是我一生中最疼的時刻,倒是沒想到會有今天,“你,你可以,走了。”

完成了今天他的任務,他便應該離去,像往常一般,也許他的主子正通過某個窗洞在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的驕傲與自尊,不會允許我在這樣的情況下呼天搶地地呼痛,老人們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是小時候,哭了也沒人敢給你糖,這樣看來,哭又有什麽用?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之是疼了許久,才慢慢地變得沒有感覺。以前不過是用黑布覆著,可是從今以後,說不定,就真的得在黑暗裏沈淪一世了,以後再也看不到傾心和流景,再也看不到他們長大成人的樣子,再也看不到傾心調皮撒嬌的笑臉,也看不到流景老神在在地皺著眉,以後——真的什麽都看不到了。

等到有聲音響起時,從那人的腳步聲來判斷,應該是送飯的,可是眼下,怎麽會吃得下飯?那人照舊是等待了片刻後,見我沒什麽動作,便離開了這地牢,沈沈的關門聲,讓我險些絕望,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

沒有辦法計時,只能數著那個送飯的人倒地進來過幾次,大概是四次之後,也許是五次,餓得有些頭暈目眩,耳邊這些天第一次出現了人的聲音,依舊是那個人,從迎面而來的氣勢便知道——他的心情不好,這意味著,安分了幾天的日子難以為繼了。

“這些天過得可好,我尊敬美麗的公主?”他的聲音強自壓抑著怒氣,聽起來已經變了調,卻還要保持著人前一貫的優雅,真真是像卓暧一般死要面子活受罪啊,“看上去,你過得倒是不賴,不過,在下過得挺不好。烈夙王還真的是像外界傳的一般,冷酷無情呢,他到過的地方如寒風過境,南昭幾乎是寸草不生啊。啊,我忘了,公主對慕醉不大感興趣呢,但是在下是真的想告訴公主啊,烈夙王不僅僅對外人無情,對你——也同樣如此呢。明明送信的人已經到了烈夙的軍營,一應大臣也覺得對於清陵王侯的遺孀,應該救您的,可是啊,他就那麽輕飄飄地否決了,連送信的人都沒能回得來呢。公主啊公主,你說,這個人的命,在下該向誰去討呢?”

我心底一涼,下意識地有些怨恨慕醉,即便我知道,這是最好的舉措,可是心底的怨還是有些化不開,但是好在我並沒有失去理智,“所以呢,你想要做什麽?”許多天不曾開口,一開口聲音已經沙啞如老嫗,慕醉若是表現出一絲想要救我的意思,只怕今日他便會跟我一般被人牽制;當然,也許他覺得我多次惹怒了他,現在毫無價值,這般表現也在情理之中,總之,似乎怎麽說,慕醉這般舉動,都是對的不能再對了。

“所以,這條命得從你身上討回來啊,這樣吧,若是慕醉一個月之內不服軟,那在下便命人將你毀了容,再送去妓院陪客,怎麽樣?到那時,雖然樣子醜了些,但是只要祭出你的那些身份,相信怎麽著,你的生意都不會慘淡的。”他說的很平和,這麽多次的接觸後,我只能說,隆裕真是夠狠,讓這樣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來折磨我,從頭至尾,她都不曾露過面,真是好心計!

“送我去妓院?”我心底幾乎涼成了一片,臉色相信在這昏暗的地牢裏,也看不出什麽蒼不蒼白,聲音倒是一絲沒變,依舊嘶啞難聽,“你也不是活著這一兩天的人了,也該知道,若是連個最後自保的手段都沒有,那我便也枉獲那些頭銜了,即便是本尊自盡了,只要本尊死了,那具屍體,你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死了的人,怕什麽?”

他大笑出聲,等到他消停了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愈發的詭譎,“公主一身是膽,在下自愧弗如,不過送不送去妓院,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今日在下便先收你些利息,當然了,在下的利息,公主自個兒也該明白,這肯定是高的,——嗯,不至於很離譜,但是總是高的,你說呢?”待他說完,我便能感覺到,一陣冰涼在臉上游蕩,“這是主子賞給我的匕首,嵌著泣血的紅寶石,公主您喜歡麽?看,真漂亮!哦,抱歉,在下忘記了公主現在看不見了。說真的,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在下看著更舒服一些,以前那像刀子一般的目光,換了誰,恐怕也受不住。”

我忍受著那像蛇一般的冰涼在臉上的游移,本以為他會在臉上下手,末了,卻覺得左手的手腕處傳來的一陣劇痛,瞬間有了黏膩的鮮血流到掌心裏,但是僅僅只能感覺到這一點,按照指尖動不了的狀況來看,估計是斷了左手的筋脈,隨之而來的,是左腳、右腳,因為他說無人可以忍受給這樣一個醜八怪餵食,這右手,便留作吃飯的用處。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又或者是半個月,那個人沒有再過來,只有每日兩次,送飯的人會過來送飯,也許是個聾啞人,每次都沒有什麽聲音發出,安安靜靜,若是沒有那重重的腳步聲,也許我壓根感知不到他的存在。盡管飯裏依舊有著不少分量的軟骨散,但是此時此刻毫無能力動彈的我,服與不服,也沒什麽分別,但是總是要堅持下去,我還有清和孩子。

就像那個人說的那般,貌似是一個月快到了,那天一如往常,我深陷在黑暗與安靜中,等待著也許一天中僅有的腳步聲,可是沒有,什麽也沒有,沒過多久,便聽到了急促匆忙的腳步聲,像是一大群人,也許是一大群隆裕的人,也許是一大群來救我的人。然後似乎是推開了石門,接著便是一片寂靜。

那一天的我,想必是骯臟醜陋到了極致,以至於他們險些沒能認出來,但是憑借著那張臉,也許全身上下能證明我是昔日那個風華絕代的烈夙公主的證據,便只剩下這張臉了。

“王爺,時間不多,我們需要盡快撤退。”大概是,是袁肅的聲音吧,那麽,那麽是不是,是不是慕醉他……

“本王知道。”然後便是一陣有些急促的步伐,熱切的呼吸在耳邊飄著,“詩雪,詩雪,聽得見嗎,疼不疼?”

我微微張了張口,但是已經長達一個月沒有說話的嗓子估計也說不出什麽,只能模糊地發出一個單音節,“清,清……”嗓子幹澀沙啞,覺得充著血,在慕醉抱起我的時候,我難得的感到了這一個月以來的痛楚,身上的肌膚被磨蹭到,尤其是雙腳的疼痛,這樣的結果,是代表著,以後要在輪椅上坐一輩子麽?

“我知道,先帶你回去,好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雙手也在抖個不停,但是卻在袁肅提出要接過我時,斷然拒絕了他,“本王來就好。”

第百一十九掌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時隔這麽多天,感到風吹著面龐,心裏微微一松,盡管雙腳疼得讓我冒著冷汗,但是只要脫離了那個地方總是好的,一下子放松下來的心情讓我分外疲憊,被困著的日子裏,尤其是雙目失明後,只能望著虛無的黑暗失神。現在慕醉來了,他既然過來了,那麽總是會有法子離開的,我不必擔心什麽。

深陷在睡眠中,直到被人喚醒,下意識地動了動手,仿佛千鈞重一般,那一剎那便徹底清醒了,盡管看不見,但是雙目仍然是瞪得大大的,慢慢地挪著能動的右手,輕輕撫著左手腕處,不是醜陋的傷痕,已經被人包上了輕柔的絲綢。

“詩雪,醒了麽?”耳邊是慕醉的聲音,離我不遠,大概是觸手可及,外面很安靜,沒有人吵鬧,“彩雲做了你最愛吃的,先用了膳再睡,好麽?”然後便是探過來圈住我的手臂,比起那日的顫抖沈穩了許多,可以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因為完全是一個廢人,當他將我置於腿上,親手餵著我時,我也安然地接受了。

全程幾乎是慕醉自己一個人在自說自話,也許旁邊還有侍候的人,但是周圍很安靜,“飽了麽?”聽到他擱下湯匙的聲音,我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然後便閉上了眼,靠著他昏昏欲睡。

“大王,微臣有事稟報。”聲音很磅礴,來自屋外,應該是某個武將,震得我微微一顫,有些難受的蹭著慕醉綿軟的袍子,便要更深的將頭埋入發絲中。

慕醉身上的怒氣微微散開,壓低了聲音道:“把人帶出去。”然後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估摸著是黃公公的腳步聲,“還想睡麽?”靠著他不說話,但是那般模樣已經擺明了,“把這些都撤了。”然後是一陣輕晃,當身體再次碰觸到柔軟的錦被時,便再也不想搭理慕醉反常的狀態,徑直陷入了沈睡。

睡得很安穩,沒有做夢,沒有不安,直到自己再次醒過來,無神的雙眼凝視著某個虛空,其實我的視線裏能看到的,不過是一片黑暗罷了,隔了沒多久便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大概是慕醉。

“估摸著你該醒了,來,正好他們已經備了晚膳,睡了這般久,晚上還睡得著麽?”鼻端聞到他身上有幾分凜冽的味道,在這個——大約是夏季的季節裏,有些微的涼意迎面而來。待他將我再次安置在他腿上時,我微微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裳,也不知道要看哪裏,只是固執地瞪大了眼睛,他靜默了片刻,才道:“慕清很安全,孩子也很好。來,乖乖用膳。”

我最擔心的事情也不必再擔心,安下心一口一口慢慢嚼著慕醉餵過來的晚膳,等到再也吃不下,才搖了搖頭,示意慕醉我吃不下了。至於南昭與隆裕,現在我還不想知道什麽,這破身子,總得修養好了,但是能好到哪種程度,便不得而知了。想到這個,心情便有些低落,無力地靠著慕醉,眼睛也閉上了。

等慕醉用完膳,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他仍舊是將我抱上床,然後應該是坐在床邊定定地看著我,“詩雪……”他輕嘆了一口氣,緩步離開,不過一會兒工夫,便又折了回來,聽到他將什麽東西擱在木案上,“給你上藥。”

感覺到左手腕處的肌膚露了出來,然後便是一陣涼意,聞聞味道,應該是治療外傷的紫覆散,慕醉換藥的手法很熟練,沒有碰到我受傷的地方,“王太醫說了,左手的筋脈接上了,只要好好休養,便能痊愈。”他重新給我包上一條絲綢,將我抱在懷裏,然後便輕柔地將我身上輕軟的袍子褪了下來。

我有些不願地想要躲開,但是因為全身乏力,只能被他褪了下來,“別扭什麽,這幾天的藥都是我幫你上的。”話完,感到背部一陣刺痛,引得我倒吸了口冷氣,“忍忍,身上的傷,總不能留下疤痕。”但是卻又感到他放輕了手,耳邊是他有些灼熱的呼吸,我偏過頭去,卻牽動了背部的傷口。“亂動什麽!”

等到藥上完了,他才幫我換上了一件新的袍子,“這些日子不能沾水,等過些日子再沐浴。”然後便躺在我身邊,“詩雪,不能開口說話麽?還是,不想跟我說?”

似乎知道我沒有說些什麽的欲望,他自己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著,“詩雪,南昭的氣數,差不多盡了,等再過些日子,我們便到璟瑄殿上給你報仇,好麽?你的身子,王太醫看過,身上的傷堅持換藥,不會留下疤痕,詩雪,你的眼睛和腿,他有些無能為力,不過沒關系,等戰事一了,我們便去尋大夫,天下之大,總是會有人能解這毒,治好你的,嗯?”

我覺得有些累,但是慕醉一直這般說著,我能做的,便是閉上雙眼,將臉埋在柔軟的錦被中。

“詩雪,還記得之前我問過你的事情麽?我問過你,你是否還有事情瞞著我,你說沒有,其實我知道,你有,還是一件大事。你習慣將事情埋在心裏,不過,這也怪我,往日裏對你太苛刻了。現在我問你,其實流景和傾心,是我的孩子,對麽?”他的聲音如魔咒一般沖入我的耳中,惹得我身子立即僵住了,“母後走的時候,我便知道了。”

很想開口問問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不是連當年的事,還有我與慕清的關系都知道了,但是喉間腫脹充血,難以發出任何聲音。

“詩雪,”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受苦了。雖然對慕清談不上什麽好感,但是他能照顧你們母子,我很感激他,真的。”已經不是以往那種不明顯的反常,自從我被救回來後,他的表現幾乎可以與往日的慕清相媲美,連往日裏自稱的“本王”都不曾在我面前說過,這樣的慕醉不是以前那個不可一世的男子。

我睜開眼睛,知道他正盯著我,微微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什麽,便聽到他的聲音,“時辰不早了,你現在身子不好,早些休息,乖。”然後將我的眼睛覆著,他這般說著,沒了他在一邊碎碎念叨著,很快便覺得一陣困意襲來,慢慢陷入了睡眠中。

等到第二日醒來時,身邊沒了人,大概是早間時分,微微敲打著床欄,周圍應該有著侍女,果然一陣熟悉的聲音響起:“夫人醒了?餓了麽?”彩雲將我從床上扶著坐了起來,伸手理了理我的袍子,“夫人待會兒再換件袍子吧,這件都睡皺了,今兒外間天氣倒是挺好,不如待會兒出去透透氣?”

我點了點頭,總是悶在屋裏,心裏也不會好受,待彩雲要命人去通知慕醉我醒過來時,我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裳,微微搖了搖頭,我需要些時間來整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慕醉在一邊,總會牽扯到我的心神。

被彩雲餵了膳食後,便被挪到了院子裏。院子裏許是前天下過雨,空氣顯得清新許多,也有些涼意,彩雲取了一床薄被幫我蓋著,便寸步不離地站在一旁守著我。

我用完好的右手輕聲敲了敲軟榻的扶手,示意彩雲將那日的情形以及這些日子外面的局勢講給我聽聽,閑著總是無聊。

“夫人,大王吩咐了不讓你操心這些事,”見我一直敲著扶手,才無奈地道:“好好好,奴婢這就說,您別敲了。”她將我的手放入被子裏,才慢慢開口:“奴婢那日晚上正在外面準備第二日離開時馬匹需要吃的草,村子裏那時人也不少,一個大意,便被人迷暈了,等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人丟在山上,便趕著下山,村子裏的人都很錯愕,為什麽奴婢還會回來。然後奴婢趕著要去看看侯爺的安危時,便覺得水蓮姑娘看上去情緒有些不穩定,細問之下,她才說剛剛因為要將傘給您送過去,結果趕到那裏時,發現您被人帶走了,說那人就是一直跟著您的弄影。奴婢覺得事情不對勁兒,便想要勸侯爺離開村子,但是侯爺很固執,最後將奴婢趕了出來。奴婢沒有辦法,只能發了信號,讓附近的影衛過來護著侯爺,奴婢便感到弋陽求見了大王,因此那日送信的人過來時,大王已經知曉了這些。”

“大王原先面上沒說什麽,只是奴婢看得出來,大王很擔心您的安危,明面上不動神色地一直進攻著南昭,暗地裏一直吩咐袁肅加緊尋找您的下落,因為那日後來下了大雨,原先山上的痕跡都被破壞殆盡,等查到您的下落時,大王連夜便趕過去了。夫人,侯爺後來被救出來時,對墨相的態度很不一般,好像是隱藏著什麽恨意一樣。讓人驚訝的是,侯爺全身上下一點上都沒有,夫人您可以放心了。”彩雲的話一字一字地落在我耳中,讓我大致知曉了那日到底是怎麽回事,總是由自己來猜測,真是費神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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