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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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夜半三更,蘇令城又是一身酒氣回家,按門鈴,奚薇從臥室出來,剛走到客廳就聽見他拍門,含含糊糊地叫:“老婆,我回來了!”

她怕鄰居投訴,趕緊跑過去開門。

“你鑰匙呢?”

“不知道……”

他就喜歡家裏有人等著,給他開門。

而奚薇心裏卻壓著一口氣,眉尖緊蹙,面色沈沈。

蘇令城毫無自覺,把她抓到懷裏又摟又親:“怎麽又不高興了?今天過得怎麽樣?寶妹睡了嗎?”

“都幾點了,她怎麽可能沒睡?”

蘇令城便往寶妹的房間走:“我去看看女兒。”

奚薇一把拉住:“你別吵醒她!”

蘇令城腳底虛浮,搖搖晃晃,瞥了眼表,說:“都一點過了,那麽現在就是二十六號,老婆,你生日,我可沒忘,你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首飾盒:“禮物我都準備好了,送給你的。”

奚薇隨手接過,也沒有心情感動:“行,謝謝,我收下了,你趕緊洗澡去吧。”

“不打開看看嗎?”

她按捺著煩躁,撇撇嘴,拆開來,是一對耳釘。

“喜不喜歡?”

“嗯。”

“你戴上我看看。”

“明天吧。”

“不行,現在就戴。”

奚薇冷聲說:“我很困,要睡覺。”

蘇令城自顧拿起耳釘,湊近她的耳朵,非要試:“我來幫你……”

“別弄我。”

“老婆,你聽話。”

“我說了別弄,走開。”

“一會兒就好,你看多漂亮。”

“走開!”

“戴上吧,特意為你挑的。”

如此拉拉扯扯,奚薇不勝其煩,忽然揚手打了他一記耳光。

“蘇令城,有完沒完?不要和我嬉皮笑臉的,我很討厭你這樣!”

他楞了楞,瞬間清醒大半。

奚薇扭頭回房,拖鞋踩得“啪啦”作響,蘇令城站在原地默了會兒,垂頭看著被她丟在腳邊的耳釘,彎腰拾起,揣進兜裏,然後一言不發地去洗澡。

洗完出來,走向沙發,準備關掉落地燈,這時卻見茶幾上擺著吃剩的麥當勞,雞翅、薯條、可樂、冰旋風,還沒收拾。

蘇令城回到房間,問:“晚上阿姨沒做飯嗎?”

奚薇背對著他躺在床上,因為剛才動怒,睡意全無,只能玩手機:“做了。”

“那怎麽有薯條可樂?”

“寶妹晚上餓了,要吃宵夜。”

“宵夜就給她吃這些垃圾食品?”蘇令城皺眉:“做點蛋羹或者粥不行嗎?”

奚薇煩道:“我不想做飯,懶得動。”

“蒸蛋這麽簡單你都懶得動?那如果請不起阿姨怎麽辦?每天給孩子叫外賣?”

奚薇坐起身來,瞪著他:“寶妹就想要薯條炸雞,偶爾吃一次能怎麽樣?你廚藝那麽厲害,你怎麽不給她做?”

“如果我把一切都包了,要你幹嘛?你當了媽媽都不願意為孩子學一點簡單的烹飪,你覺得自己合格嗎?”

奚薇氣得連連點頭:“我就叫了一次麥當勞,你倒是抓住不放了。好,這個月底我就出去工作,我也加班加到半夜,到時候再換一個保姆,全天二十四小時帶寶妹,你沒意見吧?”

蘇令城說:“你不用跟我賭氣,誰不想收工早點回家,你以為那些酒都是我自己願意喝的嗎?每天累個半死回來,還要看你的臉色,所以我不該掙錢是吧?”

奚薇不想和他多談,蒙上被子翻過身去,拒絕這場失敗的交流。

她沒有告訴蘇令城,其實寶妹出生以後,她雖然很愛這個孩子,但因為不能立刻工作,重心全放在家庭上,總常常感到愁悶,情緒像善變的天色,忽然沒來由的陰雲密布,甚至傾盆大雨。

她懷疑自己產後抑郁,私底下看過心理醫生,因為在哺乳期,沒法吃藥,心理咨詢做過幾次也沒效果,於是丟在一旁。

她沒有選擇告訴蘇令城,那時他剛剛升職,對事業懷著滿腔熱情和抱負,家裏有一個嬰兒需要照顧就算了,如果再多一個病人,他怎麽辦?

奚薇覺得自己可以扛過去,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好了。

有一天傍晚,寶妹發燒,奚薇帶她去醫院,排隊、掛號,排隊、付款,排隊、拿藥,排隊、打點滴。一直到天黑了,醫院空調開得很大,她給寶妹拿毯子蓋上,然後請護士幫忙照看幾分鐘,自己往洗手間去。

她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繃不住放聲大哭,毫無緣由。

哭完趕緊出來,急忙回去找寶妹。

她害怕在女兒面前失控,害怕崩潰,於是用力克制,而因為克制卻愈發的產生焦慮。

沒有人可以幫忙。

所以那天……

那天晚上,大概十點半,寶妹強撐著不睡,非要等蘇令城回來,給他看她捏的橡皮泥,三只蝸牛,一家三口,她已經得到媽媽的誇讚,還想得到爸爸的表揚。

奚薇把她抱上床,哄說:“你先睡,等爸爸回來了,我再叫你起來。”

“真的會叫我嗎?”

“當然,拉鉤。”

她伸出胖胖的小手:“我要獎勵。”

“好呀,要什麽。”

“塗在手上的,很多顏色。”

奚薇想了想:“指甲油?”

“對,塗指甲的。”

奚薇搖頭:“不行,那個對身體不好,換一個。”

寶妹嘟嘴:“可是我想玩。”

奚薇決定退一步:“可以玩,但不能用在你身上。”

“那我給媽媽塗。”

奚薇嘆氣:“好吧好吧,乖乖的,快閉上眼睛睡覺,已經很晚了。”

寶妹也熬不住,沒一會兒就沈沈睡去。

奚薇坐在邊上打量她的包子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下去一個窩,胖嘟嘟,真是可愛得要命。奚薇親親她,關上燈,悄悄出去,把門帶上。

給蘇令城打了個電話,但那邊沒接,也許在忙,也許沒聽見,也許煩了,不想接。

家裏靜得出奇,仿佛布滿陰雲,壓在天花板下,令人透不過氣。

奚薇抓起鑰匙和錢包出門,走到小區外的商店,買了一罐啤酒,一盒煙。

當然不能在家抽,而且她也不想回家。

於是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待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價值,一個好媽媽?好老婆?那她奚薇本人呢?等寶妹上學後,她再回到職場,還有競爭力嗎,還能重新開始嗎?如果到時不能適應該怎麽辦?

而且……奚薇明顯感覺到產後抑郁並沒有好轉,她在想,什麽時候告訴蘇令城,先接受系統的治療,把病治好了再重新進入社會,否則以她現在的狀態,持續低落的情緒,根本無法完成任何工作。

她當時在想這個。

然後仿佛聽見寶妹的聲音,在喊媽媽。

她不確定那是幻聽還是事後責怪自己的臆想。

他們家住第七層,樓道的窗口有半人多高。

突然“咚”的一聲。

沈沈的,砸落在她身後的草坪。

草坪裏種著梧桐和玉蘭樹,大朵粉紫色的花開滿枝頭,香氣浮蕩。夜空繁星密布,隱約還能看見航班緩緩前行。

腳邊散落的煙頭,喝了一半的啤酒。

強烈的預感,遲疑的腳步,驚懼的臉。

那晚,小區裏的住戶聽見一個女人撕破喉嚨般的哭叫。

寶妹,寶妹。

你怎麽了?

你不是好好的在睡覺嗎?

快叫醫生,救救我的女兒,快救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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