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二十二

關燈
“你還不走嗎?”沈澈問。

戚飛羽沒有回答,而是說:“沈澈,如果你願意,就告訴他,他最喜歡的曲子我已經彈給你聽了。”

沈澈覺得這好像是戚飛羽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可是,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回到府衙,想起明天要出去,沈澈到後堂找劉大人告假,劉大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府宅,一聽立刻停住了。

“和趙大人?”

沈澈發現劉大人的表情異常嚴肅。

“嗯,趙大人說想去繡雪湖。”

“皇家園林,不錯。”劉大人說著不錯,臉上卻沒有不錯的神色。

“屬下早去早回。”沈澈說。

“晚上回來?”劉大人問得很奇怪。

“當然回來。”沈澈心裏開始打鼓,覺得有些事不太對。

劉大人道:“這個。。。趙大人,他沒有出什麽難題給你吧?”

沈澈驚訝地擡起頭:“難題?什麽難題?”

“我是說,他和你。。。和你。。。”劉大人輕拍著桌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看到劉大人竟然吞吞吐吐,沈澈已經有點明白了,臉上不知不覺開始發熱:“大人,他。。。和屬下是。。。是兄弟。”

“兄弟?”劉大人慍怒了,“成天一起過夜,一來就到你房子裏去,話能說幾個時辰,這是什麽兄弟?”

“大人,真的是,趙大人是把屬下當成兄弟的!”沈澈紅著臉急忙說道。

“唉,你不懂,趙大人是有別的意思,你不要讓人騙了!”劉大人拍著桌子說道。

“趙大人一直對屬下很好,絕不會是大人所說的那樣。”沈澈低著頭道。

劉大人大聲道:“你怎麽選擇我不管,但你也要想想沈家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是和他一起,還怎麽傳宗接代?”

沈澈原本急得恨不得立刻在劉大人面前消失,一聽這話突然安靜了。

“沈澈?”見沈澈半天沒反應,劉大人也楞了。

“大人,屬下想去歇息了。”沈澈低聲說道。

“沈澈啊,你和我兒子一個年紀,作為長輩,有時候話說重了點。。。唉,去吧,早點休息。”劉大人的口氣緩和下來,語重心長地說。

沈澈心裏一酸,淚水幾乎就要落下:“大人關心沈澈,沈澈怎會不明白。。。”話未說完,一個轉身低著頭快步走了。

劉大人看著沈澈離去,嘆了口氣暗想:莫非我今天話多了?這孩子雖然出身窮困,但人聰明,又努力,我是怕他被耽誤了啊!

回到後院的房中,沈澈把裝藥的盒子取出來看了一會,把藥丸分成兩份,用紙包了拿到後堂,劉大人已經走了,沈澈便把其中一份放在桌上,另一份放在蔡師爺的桌上。

想起趙元初叮囑過明天要多穿件衣服,於是拿出一件夾衣放在床頭準備著,又拿出戚飛羽給的藥抓了幾片放進嘴裏,脫了外衣疊好放在枕邊,這才躺下。

雖然劉大人一番話讓沈澈著實難過了,但回想起戚飛羽的琴聲,心情漸漸平覆過來,那首曲子,是趙元初最喜歡的?琴曲動聽,但更重要的是彈琴的人吧?

這個早上,天不亮沈澈就醒了,值夜的衙役還沒起來,劉大人蔡師爺也還沒到,沈澈到門口小店裏買了兩個饅頭匆匆吃完,牽著馬站在府衙門口,剛站好便聽到了馬蹄聲。

趙元初一身錦衣白袍,英武俊逸,在馬上打量了沈澈幾眼:“上馬,走!”

沈澈今天外面穿的是件藍色的夾衣,藕荷色的穿在了裏面,趙元初問道:“這個顏色你也喜歡?”

沈澈道:“還好。”

“什麽都是還好?怎麽不把昨天那件穿在外面?”

“那件穿慣了,貼身穿著舒服。”

趙元初笑了笑,不再說話。

兩匹馬在通往城外的路上疾馳,城門剛剛打開,沈澈減慢了速度想按規矩下馬,趙元初道:“跟著我!”

守城的兵卒見到兩人兩騎飛馳而來沒有停下的意思,舉起手中□□便要阻擋,其中一人喊道:“不用攔,這是趙大人!”

趙元初一笑,兩匹馬從城門疾馳而出。

“我還從來沒有這樣出過城。”沈澈有些不習慣。

“那應該是怎樣的?”趙元初問。

“朝廷有規矩,至少應該牽著馬通過。”

“笨,你知道我要是下了馬會怎麽樣?”

“會怎麽樣?”沈澈好奇地問道。

“他們全都得跪下,等我們走遠了才能起來。”

沈澈立刻不說話了,自己怎麽忘了趙元初的身份呢?

想了想,又問道:“你不下馬,就是不想打擾他們?”

“我是想快點和你到湖邊!”

趙元初一面笑著,看見沈澈呆呆的樣子,忍不住從馬上伸出手在沈澈臉上拂了一下。

沈澈低下頭不出聲了。

也許在冬天大雪過後,繡雪湖的景色便如織錦繡緞一樣美麗,但此時湖畔和山林萌發出一層嫩綠,意味著春天已然來臨,晴朗的天空下,湖水湛藍清冽,帶著幾分寒意,雖說是湖,但一眼望不到彼岸。

“就像海一樣。”沈澈被湖水的藍色刺得眼睛微痛,但卻被遼闊的水面吸引著,不舍得把視線移開。

“你見過海嗎?”趙元初問。

“沒有,”沈澈搖搖頭,“我沒離開過京城。”

“在江南的時候我去過海邊,去錢塘江觀潮,那種壯觀的景象文字都難以形容。”趙元初感慨地說。

“也許用音樂才能表達。”沈澈不知怎麽突然想到了琴聲,琴聲裏有各種水,包括巨浪翻騰的江海,也包括寧靜的湖面。

趙元初很久都沒有說話。

—“沈澈,如果你願意,就告訴他,他最喜歡的曲子我已經彈給你聽了。”

戚飛羽,那首天籟般的琴音應該留在他一個人的心裏,不該再有第二個人分享。所以,我不會告訴他。

“如果哪天皇上派我去江南辦事,就帶你一起去,看看江南的湖光山色,也看看大海。”趙元初忽然說道。

沈澈羨慕地想著那種畫面,在氣宇軒昂的趙元初身邊,伴隨著一個清秀的身影,月色下潮水滾滾而來,那個如玉般的公子低垂著眼目,凝神撫琴,海風中兩人衣袂翻飛,宛如已在三千紅塵之外。

那才是最美好的,就算是回憶,也不枉了這一生。

“皇上會派你去江南?”沈澈問。

“雖然我現在做的事根本走不開,但可以找機會。”趙元初說。

沈澈笑了笑:“我不想離開京城到外面去,一走遠了就像是要離開家離開娘一樣。”

“可是,你娘已經不在了,再說又不是不回來。”趙元初困惑地說。

“那也一樣。”沈澈說。

“你就不想去外面看看?”

沈澈笑了笑,如果是和你的話,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去。

“外面的世界,和我沒有關系。”沈澈說。

“沈澈,”趙元初蹙起一雙劍眉出神地看著湖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和你一起來,只是,和你一起的時候不管心裏有多亂都能靜下來,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我也是一樣,如果不是跟著趙大哥,怎麽能來到如此風景宜人的皇家之地呢?”沈澈道。

趙元初詫異地剛想說什麽,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停在二人面前,馬上的人穿著侍衛服裝,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請趙大人速回,城內馬上就要戒嚴了!秦副統領正在部署!”

不光是沈澈,連趙元初也驚愕了:“戒嚴?為什麽?”

“屬下也不清楚,只聽說刑部已經抓到此前命案的要犯,恐有同黨作亂,所以向朝廷請了戒嚴令。”

“你說什麽?抓到了要犯?是誰?”趙元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聽說要犯已經交給了皇城司秘密審理,屬下也不知道是什麽人。”

沈澈心裏一凜,皇城司隸屬刑部,刑法嚴苛,而且有著不經審訊便能處死的權力,被抓到的是誰?難道是戚飛羽?

趙元初迅速問道:“讓你們去辦的事怎麽樣了?”

“大人,我們去的時候小店已經沒有人了,但有打鬥過的痕跡,聽周圍的人說昨晚官府在那裏抓人,去了三百多人。”

戚飛羽執意讓自己先走,難道因為那時候他已經發現了危險?沈澈緊緊皺起眉頭。

趙元初突然盯住沈澈:“他怎麽會在這種時候去店裏?!”

“是我和他一起去的,因為他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沈澈原打算今天告訴趙元初胡掌櫃已經走了,可是還沒來得及。

趙元初一把揪住沈澈,猶如刀鋒般的目光落在沈澈臉上:“那間店周圍早就安插了刑部的人,你帶他去是害了他,你知不知道?!”

沈澈怔怔地看著趙元初,如果我知道那是個危險的地方,我寧願一個人去,我可以什麽都不在乎,現在是,將來也是。

“我們快回京城!”沈澈說。

趙元初推得沈澈向後打了個趔趄,上馬勒起韁繩,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低沈著聲音說:“沈澈,如果他死了,我不會放過你!”

從山頂吹來的一陣風直吹進沈澈心底,穿著兩件夾衣也抵擋不住涼氣,“我知道。”沈澈說。

用最快速度回到城裏,趙元初對一路跟隨的侍衛道:“去告訴秦副統領馬上帶人到皇城司!”

侍衛調轉馬頭往皇宮的方向去了,趙元初縱馬便向皇城司奔去,按規矩京城中心一帶的街道不準馳騁,但沈澈明白,這時候就是皇帝來了也攔不住趙元初。

戚飛羽是不會把趙元初說出來的,但這樣一來戚飛羽的處境就更危險。可以不經審判就處死犯人的皇城司在京城裏是個讓人談虎變色的地方,沈澈在府衙不止一次聽劉大人和蔡師爺說起過,一旦進了皇城司能活著出來的機會很小,相比起刑部,皇城司用刑的手段更為殘酷無度,曾經有犯事的官員一聽到要被送往皇城司,當時就自殺身亡。

沈澈心裏抽緊了,怎麽辦?怎麽才能救出戚飛羽?自己只是一個衙門小吏,不是跟著趙元初連皇城司的門也進不去,就是用自己把戚飛羽換出來,也一時想不到充足的理由。

趙元初才一下馬就受到了阻攔:“高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高大人想必就是皇城司尉,趙元初一揮馬鞭直接把說話的守衛抽倒在地,一語不發往裏走,其餘的守衛大概意識到了來者不善,紛紛跑進去報信。

“別沖動,先問清情況!”沈澈低聲提醒著。

“不用你管!”趙元初冷冷地說。

“原來是趙大人,稀客稀客!”高大人從裏面幾乎是跑著出來,在中堂前迎住了趙元初和沈澈。

“高大人,聽說兇手被送到這裏來了?”趙元初捺著性子問。

“昨夜刑部送來的,不過似乎不在趙大人的管轄範圍吧?”高大人有些咄咄逼人。

“問出什麽來了?”趙元初根本不理高大人的質疑。

“趙大人,本官只對刑部匯報案情,外人不便過問吧?”

趙元初剛要發作,沈澈道:“趙大人的禦林軍奉旨戒嚴京師,以防疑犯有同黨作亂,可是同黨在何處,有多少人,趙大人當然有權過問。”

高大人打量了沈澈一眼,從說話的語氣判定沈澈必然是趙元初的隨從,所以也就沒有過問沈澈的身份,關鍵是這番話很有道理,竟然一時想不出反駁的理由。

趙元初不再等待,大步往裏走去,高大人立刻攔住了:“趙大人,這是刑部讓皇城司審理的案子,要是趙大人想知道進展,等本官問出結果一定向趙大人匯報!”

“我要見見這個人!”趙元初一把推開高大人,加快了腳步。

“趙大人!”高大人的語氣嚴肅起來,“這不合規矩!”

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亮了出來,“這就是規矩!金牌所到如禦駕親臨,凡有阻攔者殺無赦!”趙元初凜然說道。

“這、這。。。”高大人立時出汗了,自從見到趙元初就知道此人不好對付,不光身份尊貴,還是皇帝面前的紅人,現在這面傳說中的禦賜金牌就亮在自己面前,恐怕真的是攔不住了。

“趙大人和皇上是什麽關系,沒有人不知道吧?皇上身邊雖然還有別人,但按血緣親疏來算,那些人也只能排在一邊,”沈澈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高大人想必早就聽說過。”

高大人一咬牙:“不錯,是陸公子和刑部的人一起來,下令此案一定不能讓外人參與,並非本官刻意為難。”

果然是陸文琪,沈澈不禁皺起眉頭。

趙元初拔出劍道:“金牌高大人見到了,要是再阻攔,我就有權殺人!”

高大人嘆息一聲:“趙大人請。”

趙元初終於看到了戚飛羽。

漆黑的頭發拂在蒼白俊美的臉上,眼睛緊緊閉著,似乎在昏迷中仍然感受著痛苦,趙元初迅速解開戚飛羽的衣服,發現這個身體已經找不出一塊完好無損的地方,紫紅色的烙印遍布全身,而身體下面大片的血跡讓人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