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番外-囚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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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駛向遠方的夜班鐵道列車裏,錐生零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坐夜班列車人很少,但這依然不妨礙亮眼的人被默默圍觀。

不願理會那些探究目光,錐生零憑借著他吸血鬼的極佳視力,百無聊賴地數著鐵道兩旁飛馳而過的電線桿。

直到數到第二百來根的時候,錐生零終於數不下去了。他撇眼看向了坐在身邊的那個同樣吸引著探究目光的人形聚光體。

坐上列車後就似乎一直在假寐的玖蘭樞這時明明沒有張開眼皮,卻不可理喻地知道自己被註視,繼而開口:“怎麽了?”

錐生零白眼一翻,無奈嘆氣,“這問題應該我來問你,你為什麽忽然要我陪你回去玖蘭舊宅?”

玖蘭張開眼,微笑溫柔地說著,“如果我說只是忽然想到了而已,零信嗎?”

錐生零斬釘截鐵,“不信。”

聽著這回答,玖蘭樞低笑,“我也不信。”

見玖蘭樞沒有再解釋的意思,錐生零負氣地再次看向了窗外。

大戰結束已經三個多月了。

不久前,玖蘭優姬以玖蘭公主的身份在血族和吸血鬼獵人共同組織的宴會上公開亮相了。

同時宣布的還有兩件事。其一,由玖蘭家一手協助重新組建的新元老院將由玖蘭優姬來主持。其二,玖蘭優姬將與藍堂家族的未來族長藍堂英成婚。

有著獨力擊敗獵殺純血種的傀儡獵人的事跡,第一件事得到了全血族甚至吸血鬼獵人的認可,然而第二件事卻遭到了血族社會的極力反對。即使玖蘭樞已經表明,他找到了通過伴侶誓言驗證的另一半了,玖蘭公主依然能跟別的純血家族聯姻。世界之大,未沈睡的純血種少歸少,有總是有的。

但玖蘭公主以一人之力力排眾議,聲稱新元老院的事尚有商量的餘地,唯獨她婚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出言指點。

最終沒有人敢再說什麽,但這事恐怕還不能草草收場。

清楚知道自己意願和使命的玖蘭優姬,努力地學習著怎樣成為一個優秀的純血之君。

就在在一切都有序地向前發展時,錐生零忽然感覺到了某個變化。

和他的靈魂纏繞了萬年的因緣,斷了。

那個人,再也不存在了。

必經的悲傷過後,時間依然不可停留地前行。

珍惜眼前,成了對那個人最大的報答。

錐生零不是擔心玖蘭優姬在他們短暫的離開時發生什麽,也不是沈浸於悲傷中不肯解脫,而且這次出行也沒有什麽稱得上危險的。

錐生零擔心的是自家弟弟。

相比玖蘭優姬,大戰後錐生一縷的生活顯得平淡無奇。

由於黑主灰閻的堅持,錐生一縷會和錐生零一樣繼續留在黑主學園,直到他完成高中學業。

錐生一縷有問過錐生零,問他將來有什麽打算。

錐生零當時回答,吸血鬼世界的事有玖蘭優姬,她身邊也有藍堂英,以及眾多部下。這樣的情形下,學業完成後錐生零也許會和玖蘭樞一起四處游歷,替玖蘭優姬暗中監督達成和平共治協議的新元老院和新獵人協會。如果到了哪一天玖蘭優姬不再需要他們的協助了,他們大概會隱居。

得知自家弟弟和那位陌生的名義上的“長輩”之間終於算是塵埃落定以後,錐生零說不準自己是什麽感覺。既有欣慰,也有擔憂。

這一段時間以來,在夜間部自由活動的時候,錐生一縷幾乎天天往月之寮跑。

弟弟和那個人之間似乎什麽進展也沒有。

兩個多月前,雷米爾的力量波動幾乎消失了,錐生零告訴過玖蘭樞,雷米爾似乎暫時離開了黑主學園。然後昨晚,雷米爾似乎回來了。

錐生零知道錐生一縷是因為不敢和雷米爾單獨相處,所以才天天往月之寮跑的。現在雷米爾回來了,今晚錐生一縷肯定會來月之寮。之前明明說過,要讓玖蘭樞為曾經對錐生一縷的那些傷害作出補償的,而今天玖蘭樞卻在自由活動的時候,在錐生一縷必然到來的時間,踩著點似的把錐生零拐跑了……

……嗯?

錐生零挑眉。

他忽然轉頭看向了已經再次閉上了眼的玖蘭樞。

這時才主動調動氣息感應的錐生零終於發現了玖蘭樞細微的氣息控制,玖蘭樞似乎一直在通過化身監視著某處。

然後,就在這時,玖蘭樞看到了預想中的什麽情形。

然後他十分識相地收了化身。

適逢這時錐生零似乎終於發現了什麽,玖蘭樞適時地勾起了唇,“之前一直沒機會,現在就當作是補償好了。”

張開了眼,兩汪酒紅笑看著錐生零,“零,二人世界是很難得的。”

誰給誰的補償?

誰和誰的二人世界?

該死的一語雙關!

錐生零當即臉皮抽搐。

一下的走神,玖蘭樞忽然湊近,他暧昧地在錐生零耳邊說了一句足夠讓他不敢想象發生什麽的話——

“如果零也有你弟弟那麽主動就好了。”

————

晚十點,錐生一縷獨自行走在通往月之寮的路。有著特殊許可的錐生一縷例行在晚上夜間部自由活動的時間去找哥哥聊天。

一路上,錐生一縷都在走神。

之前,錐生一縷問了錐生零之後的打算。回答了問題的錐生零當時反問錐生一縷,他卻答不出來了。

錐生一縷沒有目標,無論短期的還是長遠的,都沒有。

大戰以後,本以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人,那個承載他深埋於心底所有感情的那個人,他匪夷所思地活了下來。當時失而覆得的錐生一縷什麽都沒有考慮,只想抓住他,不再讓他推開自己。

錐生一縷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會是如何,他們的將來會是如何;自己是人類,而對方卻是個墮天使。

那時候雷米爾說,他可以讓錐生一縷的靈魂不會變成虛無的靈識,但他還是會被籠牢囚禁。

雷米爾說過,以交換靈魂力量的方法可以讓錐生一縷的靈魂帶上他的痕跡。只要達到同化就可以讓錐生一縷靈魂的靈識一直維持下去。

這些錐生一縷全部都聽不懂,會變成怎樣,他不太在乎。他只知道,如果不想放任那個有時候想法過於理性的人想出其他冷漠的辦法,他只管答應就好。

錐生一縷有設想過,假如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麽感情上的新進展,恐怕也不過是溫水煮青蛙那般,潛移默化的漸漸互相熟悉罷?

慢慢多一兩句交談,漸漸習慣彼此的陪伴,默默成為長久的相伴,最後成為互相不可分開的一部分。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但是,在錐生一縷答應了雷米爾說出的那個方法以後,雷米爾卻什麽表示都沒有了。

沒有儀式,沒有咒語,什麽都沒有。

錐生一縷不禁有些懷疑,他說的那個什麽交換彼此靈魂力量的方法,難道只要口頭答應就算成了?有可能嗎?

在大戰剛結束的那一個月裏,雷米爾似乎因為緋櫻閑的契約而繼續如同以前,每天隱藏著身影,保護著他。

但就在這一個月以後,雷米爾不見了。

失蹤得如同徹底消失。

若不是錐生一縷依然能感覺到糾纏牽扯的被囚禁感,他都要懷疑雷米爾是不是出了意外。

然而這牽扯的感覺沒能讓錐生一縷安心多少,某種感覺開始縈繞於心頭。

那是,又一次被推開的感覺。

直到雷米爾失蹤兩個多月後的一天深夜,他忽然回來了。

早已入眠的錐生一縷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的臉。

觸感只出現了一下,消失的瞬間錐生一縷從夢中驚醒。

單人寢室裏依然只有他一人。

但在又一次獨對滿室寂寞那一刻,在殘忍的寂靜圍繞之中,濃烈的不安開始籠罩,錐生一縷一整夜地失眠。

說到底,錐生一縷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地方可以吸引對方。

錐生一縷意識到自己似乎有幸成了他的執著,他甚至不惜為此墮落。

然後就是今天了。

走著走著,錐生一縷不知不覺地就到了月之寮。看著眼前華麗的大門,他重重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錐生一縷擡手準備敲門的時候,月之寮的大門自己打開了。

從裏面出來的是藍堂英,他會在這時出現,是因為他提前得到了玖蘭樞的指示,前來傳話告知錐生一縷:錐生零和玖蘭樞外出了。

外出?明天能回來嗎?

錐生一縷忽然覺得,那個對別人總是過度保護,對他自己的事情卻毫不上心的哥哥,他是不是又忘了什麽……

暗暗走神的錐生一縷擡眼之間,忽然看到了一雙看著自己看直了的冰藍眼睛。

一直以來錐生一縷都和藍堂英不對盤,這個總是和他針鋒相對的人這時忽然死死盯著他看。藍堂英神情古怪的模樣盯得錐生一縷渾身不自在。

一整夜的失眠讓錐生一縷頭痛,此刻更是臉色不善,“你在看什麽?”

藍堂英眼神中的探究毫不掩飾,“你身體還好?”

精神確實有些不振的錐生一縷不悅挑眉,“要你管。”

藍堂英實在是不怎麽喜歡這個滿嘴刀子的錐生一縷,雖然他後來其實知道,那不過是錐生一縷自我保護的手段。和錐生零的冷漠一樣,錐生一縷的渾身帶刺也不過是保護脆弱內心的盔甲而已。

藍堂英難得地沒有發作,“我的意思是……為什麽你還有精神來找錐生零聊天啊。”

錐生一縷的臉色越發不善起來了。

錐生一縷這段時間天天造訪,拉著錐生零長聊,他看得出玖蘭樞其實是很不爽的。

但是,錐生一縷和玖蘭樞兩人一直都是看對方不順眼的,他才不會在乎玖蘭樞爽不爽呢。

覺得藍堂英在替玖蘭樞趕人,錐生一縷半閉了眼,“什麽意思?”

藍堂英其實並沒有趕人的意思。

由於不感興趣,關於錐生一縷的消息幾乎不會有機會傳到藍堂英耳中。然而就在最近這三個多月裏,玖蘭樞總是被前來“騷擾”的錐生一縷破壞二人世界。不知道是不是遷怒,玖蘭樞總是在藍堂英輔導玖蘭優姬的時候黑著一張臉出現。盡管藍堂英對玖蘭優姬的輔導沒有夾雜水分,但玖蘭樞這個高瓦數電燈泡的存在感依然強烈。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藍堂英戰戰兢兢地吐槽,說錐生一縷太不識相,有那麽多空閑時間,還不如找個女朋友去過二人世界。

聞言,玖蘭樞一陣沈默以後忽然就笑了。

就在玖蘭樞有意無意的提及下,藍堂英終於得知了錐生一縷是有戀人的,就是那個神奇生命體——墮天使雷米爾。

一個人類和一個墮天使成了戀人,一個普通人類和一個靈魂體生命成了一對。

不知道的話還沒什麽,一旦知道,理科生對未知事物的強烈好奇心開始作祟。考據狂藍堂英跑去查了很多關於墮天使的古籍,因此知道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信息。

墮天使多數都是高傲而邪惡的,他們不屑跪拜人類聖靈,因而叛神墮落。但這個描述套在那個看上去一身凜凜威嚴的雷米爾身上,似乎不怎麽準確。

墮天使擁有的實體幾乎與人類無異,古籍甚至有墮天使與人類女子誕下後代的記載。不過這錐生一縷是個男的,有沒有產生後代的能力似乎都沒什麽關系。

墮天使在人間活著,多數通過奪取人類生靈的靈魂力量以延續靈魂壽命。而這個方法,十分地限制級……在這個奪取靈魂力量的過程中,多數墮天使都會沾染無法擺脫的欲。那麽,這段時間……

滿腦子不和諧知識的藍堂英半瞇了眼,上下打量的眼神看得錐生一縷渾身發毛。

神經偶爾大條得像他家女朋友的藍堂英直接將那些非常私密的事情說了出口:“因為好奇我查了一些古籍,墮天使似乎是……在那方面的渴求和吸血鬼不相伯仲的物種啊。而且墮天使貌似還通過這種方式奪取人類的力量活著的呢,你看起來這麽精神不振……你現在不是該回去休息?”

本該是讓人臉紅的話題,錐生一縷卻黑了臉。

藍堂英說者無心的“關心”,在錐生一縷聽者有意耳裏成了的“諷刺”,“挑釁”,“陰陽怪氣”……

面對這十分“嘴欠”的大型金毛貓,錐生一縷條件反射的刀子嘴隨即還擊:“有這個閑心來瞎關心別人,你還不如多想一想,將來要怎麽侍奉你的那位純血之君吧。尊貴的玖蘭王夫。”

錐生一縷再次成功地用一句話將藍堂英氣得滿臉通紅,炸毛暴走,“你!你說什麽!?”

然而玖蘭優姬是純血之君,現在已經公開執掌元老院的她地位的確相當於女王。“玖蘭王夫”其實沒毛病。

錐生一縷這時沒那個閑心欣賞炸毛貓,他不等對方反擊,轉身就走。

“餵!!錐生一縷!!你這個……可惡!!!”

藍堂英怒氣無處可發洩,瞪眼看著那個莫名其妙的錐生一縷忽然怒火燎原地走了。

直到那個脾氣難以捉摸的討厭鬼從視線中消失,藍堂英才一下子想起玖蘭樞交給他的一個任務忘了完成。

藍堂英心中大呼不妙。

玖蘭樞讓藍堂英做的,其實只是給天天來找錐生零長談的錐生一縷轉達一句話,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時候玖蘭樞說:

“英,到自由活動的時間,你去告訴錐生一縷,‘機會給你了,好自為之’。”

完全忘了這回事的藍堂英抱頭蹲身,當場自閉。

他完全不明白這個任務到底是什麽用意。

可是不管是什麽用意,沒有完成就是沒有完成啊啊啊啊啊啊啊!!!

————

徑直回了寢室,渾渾噩噩的錐生一縷走入了浴室。

一言不發地癱在灌滿熱水的浴缸裏,錐生一縷慢慢出神。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錐生一縷就這麽一直泡著,很久很久都沒有起來的打算。

直到之前曾有過的一次情況再次出現——

過熱的水,過長時間的浸泡。錐生一縷漸漸頭腦發暈,身體發軟,身軀緩緩下滑,末入了水中。

昏昏沈沈的人似乎什麽都在想,又似乎什麽都沒想,腦子混沌一片。

然後,錐生一縷在那個人的聲音中醒來了。

“不要胡思亂想。”

錐生一縷微微睜眼,赤身躺於床鋪的少年身上蓋著薄被,坐在床邊的是那個一言不發地消失了兩個多月的人。

錐生一縷知道,雷米爾總會有辦法知曉藍堂英說過的那些話,他也知道他總會有辦法知曉他陷入了危險。但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錐生一縷現在根本不想去計較。

錐生一縷知道自己一直在介意,他曾設想的他和這個人的關系,他以為自己慢慢會接受對方的冷淡疏離,他以為自己可以適應一點一點習慣陪伴,自然而然的那種關系。

結果,錐生一縷發現自己其實不能,他一直知道自己需要的從來不是這樣的感情。

然而事實是這個人連長久的陪伴都不曾給予過。

一個月的默默守護裏,他隱匿得毫無蹤影,別說相處、接觸了,他連看也看不見他。

然後就這樣過了一個月以後,他消失了。

他去了哪裏?

他是反悔了?他要去尋找以前的同伴,破碎那個籠牢,好完成他的自殺嗎?

不要胡思亂想?

他憑什麽不胡思亂想?

錐生一縷沒有接雷米爾的話。

持續的沈默之後,錐生一縷陡然起身,忽然出手揪住了雷米爾的衣襟。

錐生一縷不顧一切地發力轉身,混亂的肢體拉扯與碰撞以後,他又一次將雷米爾按到了床鋪上。

又將這個人按上了床,錐生一縷發現自己已經是第三次做這樣的事情了。之前兩次,都以被拒絕告終,錐生一縷頓時覺得有些悲哀。

錐生一縷苦笑,“這兩個多月,你去了哪裏?”

居高臨下的淡紫眼睛裏,有著濃重的悲傷。

雷米爾一時過於驚愕,直到錐生一縷發問他才回了神。隨即茫然開口:“我去找了以前的同伴。”

錐生一縷心口頓時狠狠一痛,“你……所以,你其實還是想用找個方法推開我嗎?你想讓你以前的那些同伴殺了你?你……你想反悔?”

不主動觀察對方靈魂時雷米爾根本不明白錐生一縷胡思亂想的理由,他只搖了搖頭,“不是。”

然而這樣的回答根本無法讓錐生一縷安心。

他們之間只有口頭的承諾。不對,那根本連承諾都算不上吧?

錐生一縷問出了在之前那段時間裏他最為在意,卻從一直沒有機會問出口的問題:“你之前說的方法,你不會死,而且能讓我的靈魂不會發生什麽……那個什麽方法,不需要儀式嗎?”

被錐生一縷按在身下的人頓了一下,清冷的聲音非常平緩,平緩得讓人討厭。

雷米爾說:“需要。”

錐生一縷定定看著雷米爾,卻發現對方這時居然有些視線閃躲。雷米爾這個熟悉的局促疏離的模樣,讓錐生一縷再次感覺到了曾經被刻意保持距離時的感覺。

錐生一縷皺起了眉,“那為什麽你一直沒有完成?”

雷米爾頓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聲音依然清冷果斷,但他確實有些局促,“那個儀式,我只是覺得可能還會有更好的,間接的完成方式,我去尋找以前的同伴就是因為這個。而且,即使是直接的方法也還需要一些時間。”

也許有更好的方式,即使不考慮別的方式也還需要時間。

模棱兩可的敷衍理由。

什麽直接方法間接方法,有什麽區別?什麽需要時間,還要多長時間?

他在想,是不是因為覺得那是自己聽不懂的東西,所以他索性連解釋都免了?

錐生一縷一下子沒了追問那個什麽儀式的興趣了,“那好,我不問這個。你為什麽……”

錐生一縷頓了好一會兒,幾乎擠光所有的勇氣才問出了另一個同樣在意得不得了的問題:

“你為什麽……不碰我……”

雷米爾皺起了眉頭,並不回答。

看見他這個樣子,錐生一縷更生氣了,也更洩氣了。

那個藍堂英說的話,應該是真的。

他也是墮天使,他還活著,是不是表示他在過去那段時間已經……奪取過別的人類的力量了?如果不是,為什麽他會不一樣?他其實是只對他沒興趣?或者是因為……他太沒有吸引力?難道說那該死的烙印被消除以後,除了那偶爾忽然看不見的眼睛,還有什麽……後遺癥?又或者,執著什麽的,其實和他的哥哥一樣,根本和情愛無關?

什麽因他而墮落,通通都不過是錯覺吧?

時間不短的沈默以後,錐生一縷看到一向嚴謹正經的人顯得有些不能理解。

雷米爾不明白錐生一縷為什麽還問這個問題,他不是剛剛才回答了嗎?

雷米爾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地說:“這和你剛剛問的,是同一個問題。”

聽到這樣的答案,錐生一縷頓住了。待到反應過來,一雙耳根徹底紅透了。

所以那個什麽儀式的直接完成方法……其實就是……

雷米爾看著那個視線開始避讓起來的少年,認真地對他講述。

雷米爾之前提出的那個方法,需要獲得錐生一縷自願給予的靈魂力量,同時還將他自己的靈魂力量分給錐生一縷。這樣互相交換彼此的靈魂力量以後,他們就能達成靈魂的同化。

同化完成後,錐生一縷會因為靈魂與天生靈魂體同化,身體變成接近靈魂體的實體。他的身體時間會靜止,他也會失去轉生的機會,直到和雷米爾的靈魂一同毀滅。

錐生一縷不會變得強大,而且生命也不會無限。由於這樣的例子太少,同化儀式甚至有可能讓他們在共同度過百餘年以後就忽然發生靈魂弱化,繼而死去。這樣做的話,等於以轉生的機會換取不知長短的靈魂意識和有限的靈魂自由。

雷米爾說的話錐生一縷聽了個懵懵懂懂,但關鍵的信息他是聽了進去的。

“可是墮天使直接獲取靈魂力量的那個方法,從之前一段時間我們相處的情況來看,我覺得你可能不太願意。而間接的方法,我這次外出沒能找到。”

墮天使獲得人類的靈魂力量,需要讓靈魂同時升溫,在灼熱的靈魂中實現靈魂力量的傳遞。要做到靈魂力量升溫到可以交流的狀態,他們二人的情緒需要高度同步。而發生最親密的事情,就是讓靈魂因同步的強烈感情而升溫。

靈魂體的墮天使一方在給予靈魂力量上沒有限制,而他們從人類一方取得力量,供給一方必須是自願奉獻的。這同時還是大多數墮天使從人類靈魂中獲取力量,在人間活下去的主要方式。

失蹤的兩個多月,雷米爾一直在尋找有沒有可以間接交換靈魂力量的方法。假如不是因為感應到錐生一縷有生命危險,他也許會在更長的一段時間裏繼續尋找。

沒有過經驗,但知識過於全面的墮天使在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坦蕩認真得不可理喻,“假如真的找不到間接的方法,我是覺得即使真的要用直接的方法,我們大概也還需要些相處的時間。”

後面的話錐生一縷越聽越有氣,搞了半天,他的失蹤居然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還需要些相處的時間?

這麽一聲不吭地失蹤,要怎麽相處?

錐生一縷不禁低聲嘟囔起來:“木頭……”

分心的雷米爾一下沒聽清錐生一縷的話。

錐生一縷沒再問什麽,洩氣一般一腦門砸到了對方的胸膛。

雷米爾則不發一言,把人類少年溫柔小心地抱在懷裏。

感受著少年的體溫,手臂直接接觸著光潔肌膚,面對懷中那毫無防備的少年,雷米爾心中不是沒有過渴望。他其實一直渴望著能名正言順地保護懷中的少年。

雷米爾知道,只要取得錐生一縷自願給予的靈魂力量,再將自己的靈魂力量贈予對方;只要成功讓靈魂同化,讓他的靈魂徹底染上自己的顏色,他就能永遠擁有他了。

自誕生便有著的那些本應對天使來說沒什麽用的知識讓雷米爾知道,戀人之間最親密的狀態該如何發生,某個儀式該如何進行。現在還沒有,只因為他覺得還不合適。他們還需要些相處的時間,像人類相處那樣,一切都應該循序漸進。

雷米爾直到三個多月以前才開始思考這些。

假如真的到了要發生那種事的時候,需要如何,按知道的那些知識,整個過程很簡單,應該不至於有什麽困難。

要說難的,他們之間的相處應該才是問題所在。錐生一縷似乎一直期待但又一直不敢和他相處,一個月的保護裏,他和錐生一縷話都說不上幾句。他不覺得他們的感情已經深厚到了可以發生人類之間最親密行為的程度,無論如何也該先好好相處一段時間。

與人類思維完全不同的墮天使根本不知道這個“儀式”真正需要害羞的是什麽,他只是覺得他們之間其實還沒到怎麽親密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他覺得不該在對方還沒考慮清楚,還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輕率地將他徹底納入自己的籠牢。

“餵……”

懷裏的少年就在這時開口了。

雷米爾回神,低頭。

昏暗的橘黃燈光將少年璀璨的銀發染成了和自己相似的暖金色。少年輕輕擡頭,透過那雙眼,雷米爾看到少年透明的靈魂染上了異樣的緊張淺紅。

雷米爾問:“怎麽了?”

錐生一縷微微張嘴,一時間卻沒說出什麽,他隨即低頭再次把臉埋入了對方胸口,略有含糊地小聲說著:

“現在就……把那什麽儀式……完成了吧……”

感覺到抱住自己的人微微僵了一下,錐生一縷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紅。他忽然有些擔心,要是那木頭拒絕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將這種邀請的話再說一遍的勇氣。

鬼知道他在剛剛沈默的那段時間裏,腦中亂七八糟地在想了多少假如……

然而就在這時,摟在腰讓的手微微收緊了,那一向莊嚴肅穆的青年只說了一個字:

“好。”

一個月以前,在錐生一縷的印象裏雷米爾對他一直是冷淡的,而且他只對他冷淡。那時候他不懂,是因為自己的敵意嗎?所以他才每每見到自己便皺起眉頭?直到他知道了原因。

可即使他知道了原因,在之前相處的一個月裏,錐生一縷多次覺得他要和自己綁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善良過頭的人要拯救一個無辜的靈魂。

他甚至不曾聽到過他親口完整說出一句“喜歡”。

但是現在……

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赤身相貼,動作生硬的手溫柔小心地撫弄著肢體,被曾經不敢想的人觸碰到自己的身體,錐生一縷都只是僵了一下便主動放松伏在對方身上。

然而那些情色的動作由這個人來實施,錐生一縷卻只感覺得到對方的憐惜與小心,沒有半分旖旎。他忽然覺得現在的情況更像是自己在勾引禁欲的天使真正墮落。

十趾緊張地蜷起,他在發抖,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期待著的,他顫著身任由溫柔的指尖做出那些預示著占有的觸動。

但是那溫柔過頭的人遲遲沒有下一步,他心裏越來越沒底。

他啞著嗓子低喃:“你……不要再弄了……”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因害怕而拒絕。他沒了動靜,似乎楞住了,繼而指尖抽離。

這樣的舉動中錐生一縷越發不安緊張,忽然自暴自棄起來了。

錐生一縷知道他的溫柔,但他就是怕他反悔。他怕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改變主意,怕他又一次推開他……

不願意讓那人再有機會逃跑,錐生一縷執著地居於上位,此時埋首胸膛頸間的青澀少年畏畏縮縮地落下親吻,那個人一下子怔住了。緊張生硬的廝磨撫摸毫無章法,他不過是在強行分散註意力。

雷米爾的不主動,讓不安的錐生一縷越來越主動了。

少年熱情地邀請著,隨著觸碰越來越大膽,他漸漸發現自己被少年勾起了什麽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從未體驗過之物在醞釀……

瑟縮的身輕輕擡起,羞於觸碰的少年不敢伸手協助,緊貼廝磨間異物湊上了入口。

錐生一縷一張臉到這時徹底紅透了,一時沖動的人終於不敢再主動,窘迫地沒了動靜。

真的要自己來嗎?

本以為是破罐子破摔,最後關頭卻還是怯了。

他皺著眉頭,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腦中經歷天人交戰。

就在這時,從剛剛便沒了動靜的人扶住了他的腰身,那人體貼地取回了主動權,雙手輕輕使力協助他身體下沈。

“唔……”

炙熱破開脆弱皺褶,堅定地進入。既害怕又期待的時刻來臨,錐生一縷難以自制地嗚咽,靜靜感受被入侵的所有感覺。直到耳邊響起一聲低沈嘆息,進入停住了,他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了一點。

隨著體內的異物開始平緩溫柔地試探,紛亂的情緒溢出,錐生一縷不禁落下了淚。

輕擁著伏於身上的少年,雷米爾開始明白為什麽墮天使多數都會沈溺於肉欲了。通過奪取生靈靈魂力量活著的墮天使必然會領略這種感覺,這妙不可言的感覺讓活了漫長歲月的他難以找到更美妙的。只不過是如預想的那般進入,緩慢來回,輕柔試探,便足以讓人理智崩盤。

這就是人類之間最親密的事嗎?

從少年盈盈紫眸的深處,他能看到透明靈魂漸漸染上情欲的桃色,艷麗顏色隨著試探移動慢慢加深。乖順美好的少年肌膚亦慢慢溢出粉色,美得不可思議。

之前因命格烙印的存在,雷米爾曾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好好愛錐生一縷,如今看來那時的顧慮實在不必。他一直知道自己喜歡著他,即使不斷被抹去感情,只因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每一次都會重新喜歡上。既然如此,還顧忌什麽?

感情已經不會消失了,熱烈的愛意不斷累積,繼而洶湧而來。

曾經那個敵人其實沒有說錯,感情不再被抹殺以後,他不再滿足於擁有短暫的一世,他渴望的是永遠。

大公無私的使者從來沒有什麽是私有的,卻有一個人心甘情願被他囚禁,渴望著只屬於他。

看到少年於眼角滑落的淚,眉心已經不會再痛了,但心口的位置難以遏制地在痛,“疼嗎?”

錐生一縷搖頭,對方那麽溫柔細致,他並不覺得難受。

隨後雷米爾問出了曾經最介意的問題:“冷嗎?”

錐生一縷依然搖頭,他的身體以前是冰冷的,但情況早就已經不一樣了。

試探小心謹慎地加深,敏感少年發出了難耐顫音。他一下皺眉,不讓自己再有行動,“是不是有些勉強?”

腦中亂糟糟的少年卻終於被問煩了,不顧聲音過於旖旎,開口指責,“啰嗦……專心點,笨蛋……”

雷米爾慢慢勾了唇,遵從渴望將那純凈占為己有。

情欲一旦燃燒起來很容易就會讓人丟棄理智,但他沒有,他深知這個少年對自己有多重要。

不可以傷他,無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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