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裁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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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的低笑,來自身後。

「終於……籠牢煉成了?哈哈哈哈哈……」

錐生一縷一下子大睜了眼,驚駭中掙開了懷抱,轉身後挪。

只見倚墻坐著的黑發青年垂著頭,嘴巴不曾張開過,卻有聲音從他身體的方向傳來。

實體便是靈魂的表現。

他的靈核已經是籠牢,徹底禁錮著惡魔。

雷米爾終於還是以靈核在錐生一縷體內煉成了籠牢,卡菡進入了籠牢,光明屬性的靈核煉成的強大籠牢讓惡魔無法控制宿主的肢體。

然而這時,那惡魔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能控制錐生一縷了。

「雷米爾,你已經沒有能力崩碎籠牢了,而我,很快就會自主崩碎。到時候,這個人類的靈魂就會被吸入你的籠牢裏,被一直囚禁到靈魂死亡。」

卡菡始終會死,但直到最後的時刻,她終於將雷米爾和錐生一縷一同拖入了泥沼。

“嗯……”雷米爾舌骨的傷似乎已經勉強恢覆,他這時緩緩開了口,發出了虛弱低啞的聲音:“但是……只要在你自主崩碎以前……將我們一起破碎……就行了……”

錐生一縷瞪大了眼,在他驚愕的註視之中,惡魔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靈核已經成為籠牢的你還有什麽資格使用裁罪劍?而且即使你沒有煉制籠牢,你也已經沒有資格使用裁罪劍了。你感覺不到了嗎?即使感覺不到,難道也看不到了嗎?看看你的羽翼,看看它們現在到底是什麽顏色的?」

直到這時錐生一縷才終於註意到了,飛散在青年身邊的一地落羽,全部都是黑色的。

雷米爾回想著什麽,輕輕笑了。

他原以為那只是一時失控,之後便會後悔的。但現在,他一點這樣的念頭也沒有。

【短暫也沒關系……存在過就可以了……】

【痛也沒關系……我自己選的,我不會後悔……】

【你會忘記……沒關系,我來記住就好……】

【那虛無到無法知道是否存在過的東西……你不能說的話,我來說就好……】

天使沒有真正的身體,一旦死去便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如同一場消散的幻覺,世間不會有任何他們存在過的證明。

但現在……

【我知道它存在,我會記住,到死之前都會,這就夠了……】

有個人說,他會記住,直到死亡。

不再是因為對眾生的慈悲,這一次的保護僅僅為了不想讓這願意記住他的人死去。

只因他許諾以餘生謹記,他賭上一切讓他活下去。

一切,只為私心。

將私心付真正諸實行的一瞬,大公無私的使者不可逆轉地墮落。

天使揮動六翼向少年飛去的那一刻,潔白羽翼瞬息間染上黑暗。

墜地的頃刻,力量耗盡,羽翼破碎。黑羽如同墜櫻,姿態淒然地紛紛揚揚,墜落在地,再無一絲生氣。

墮落的天使再無能力使用裁罪劍。

靈魂力量用盡了,如同臨界時期那般,再也擠不出一絲半點。但至少雷米爾還沒有虛脫到無法凝聚實體,實體還能擠出些力氣來。

雷米爾扶著身後墻壁慢慢起身,卻又在下一刻失了重心。

“餵!你!你……”

錐生一縷急忙起來,過去扶住了強行站起又站立不穩,搖搖欲墜的雷米爾。

雷米爾背靠著墻壁,前來攙扶的錐生一縷卻不曾退開,兩人狀似親密地相擁,片刻的親近仿佛虛幻。

雷米爾將腦袋擱在了少年的肩頭上,感受著依偎在自己身上的人類生靈那特有的溫暖。

他……確實還活著……

雷米爾任由少年倚在自己身上,輕輕開口,他說出的卻是對封存於籠牢內的惡魔說的話,“我是沒有資格了……但是,這裏還有一把……已經被提前用光明力量喚醒了的劍……”

天使的靈魂只會自然消亡,除非,天使不再是天使。

變成籠牢,或是變成墮天使,結果都一樣,雷米爾已經不再是不死之身。

雷米爾能感覺到,在他說完那句話以後以身體支撐自己重量的少年在顫抖。

錐生一縷徹底怔住了。

他一直沒有考慮過雷米爾的力量都去哪裏了,他一路都以為他是參與了某些事,於戰鬥中耗盡了力量。但其實雷米爾之前保留的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喚醒那把屬於別人的劍上了。

原以為他們終於被綁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開。即使這念頭那麽不合時宜,錐生一縷心中依然有過暗藏的期待。然而他沒有想到,世上還有能將他們那強行牽上的牽絆割裂開的利器存在。

那個人的腦袋就擱在他的肩膀上,相擁著的身軀傳來毫無生氣的冰涼。明明該是讓人不適的低溫,但可以的話,錐生一縷是真的不想放手。此刻因一方的虛弱與另一方的幫助而產生的互相依偎的姿態如此親密,然而這一切似乎無法長久。

雷米爾擡頭,看向了殘破不堪的地下室裏那一直不曾停歇地燃燒著的轟鳴熔爐。

提取純血種心血的熔爐,它的核心是Zero的劍。

最早的計劃,只有雷米爾能禁錮卡菡,只有初能崩碎靈魂。

那是因為即使不墮落,失去靈核的雷米爾也會失去使用裁罪劍的能力,而初卻可以以“心臟”純凈的天使力量催動屬於Zero的裁罪劍。而現在,完成了錐生零靈魂的最後固定後,初已經完全失去了他的“心臟”。

幸而,在這之前雷米爾已經提前以他的力量催動過Zero的裁罪劍了。

幸而……

萬年前,Zero的裁罪劍由Zero自己親手連同靈魂力量一起贈予了初。再到後來,初將Zero的裁罪劍贈予了瞳,他將它嵌入了這個熔爐。借用裁罪劍的光明力量,凈化萃取純血種吸血鬼的心血。

這把流落人間的純凈的神聖兵器,早就已經不再執行它的使命了。

但就在剛剛,它被喚醒了。

活化的神聖兵器旁觀了惡魔的所有罪行,陷入憤怒的神兵一直在等待機會。卡菡未附身以前,裁罪劍無法傷游離的惡魔分毫,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原來如此……可是如此一來,如果籠牢破碎了,失去靈核,你就要死了啊。你就這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嗎?這樣的“無私”還要裝給誰看!!虛偽!!」

雷米爾沒有回應惡魔的諷刺,他只默默站直了,輕輕拉開了少年攙扶自己的手。

錐生一縷在發抖,被輕輕推離懷抱的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拒絕被推開。

雷米爾慢慢恢覆了一些力氣,擡步繞過不知所措地靜立的錐生一縷,往熔爐的方向走去。

錐生一縷屏住了呼吸轉身,一雙眼睛靜靜註視著那沈默這往熔爐方向走去的背影。

一片狼藉的地下室,熔爐的火焰還在燃燒,惡魔還在狂笑。低沈的轟隆聲和刺耳的笑聲之下,錐生一縷竟然覺得一切都靜得壓抑。

又一下失力,往後倒去的雷米爾再次倒在了溫暖少年的懷中。

錐生一縷上前扶住了那個背對著自己的人,那人安安靜靜地不曾掙紮,被攙扶著坐下了。

“餵……”

偌大的地下室中,錐生一縷一聲輕輕的招呼,沒有人回應。

雷米爾頭顱微微後仰枕在身後的少年肩上,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看他。

錐生一縷身上很痛,手腕,腳踝,頸上都有之前被紫鏈割出的傷口。人類之軀沒辦法像吸血鬼或者靈魂體那樣快速自愈,疼痛的存在感極強烈。然而現在他根本沒有心思去註意這些,之前因為被狠狠欺騙而發生的心口的疼痛有再次覆蘇的跡象。

那個不知緣由地忽然墮落了的天使,錐生一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權利去挽留他。

本以為剛剛就是生離死別了,因此錐生一縷才會將那些話說出口。可是現在,在忽然以為事情有轉機的時候,令他期待的希望再次被宣布死刑。

在心意都已經訴說出口以後,在對方已經知道錐生一縷願意承受一切他不願自己承受的那些以後,對方還是選擇赴死。

難得虛弱的人任由錐生一縷抱住,不曾有想離開的跡象。但錐生一縷知道,他又一次被推開了。

錐生一縷尋著最後能想到的理由,小聲呢喃:“你不是還要保護我嗎,還有一個月,你要是死了……你不能違反契約吧……”

剛剛還在說“不要再管那個契約”的人,此刻卻將那一紙契約當成了救命稻草。

然而懷中的墮天使並沒有應下,“契約雙方都死了的話,契約就會自動失效……”

這樣被強行牽上的羈絆,根本不足以讓他留下……嗎?

明明覺得痛也沒關系,自己記得就夠。一旦有機會,卻還是會忍不住想爭取。錐生一縷忽然覺得,這樣三心二意地一會兒想放手,一會兒想挽留的模樣,一定十分醜陋吧?

無法克制貪婪天性的,醜陋的人類……

錐生一縷木然地抱著那個人,毫無底氣地說:“可是……你剛剛答應過我,不會死的……”

雷米爾沈默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有回頭,“現在不動手,過不了一天裁罪劍就會再次沈睡。這個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能喚醒它的人了……”

這樣的話,卡菡自然消亡以後,錐生一縷的靈魂就會被吸入籠牢,一直被囚禁。即使到他這一世生命終結,他的靈魂也會無法轉生。這樣的靈魂會一直維持在冥靈的狀態,漸漸散失溫度,失去感情,變成虛無的一團靈識。

錐生一縷是感情豐富的透明狀態的靈魂,他那些變幻卻美好的溫暖感情,在冰冷的雷米爾看來多麽珍貴。

雷米爾不願意錐生一縷和留不住感情的自己一樣,他不願意讓他變成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的靈魂。

雷米爾為無法遵守承諾低聲道歉:“所以,對不起……”

聽著那一聲道歉,錐生一縷諷刺地低笑一聲,喉頭發緊,“你……說話不算話……”

太狡猾了……

雷米爾輕輕嘆氣,轉移了話題,“關於契約,如果你堅持,你可以讓別人接收義務……而且,如果你覺得痛苦,你也可以讓人,幫你將記憶消除……”

事到如今,縱然惡魔一直在旁若無人地大笑,大局已定。

假如錐生一縷堅持要有人來完成雷米爾與緋櫻閑之間的交易契約,這個人也許可以是他的雙生哥哥。那是真心想保護他平安的人,即使他已經無法再交付什麽代價,錐生零也會願意保護錐生一縷。

玖蘭樞和錐生零的化身不知何時起已經脫離了控制,但是離本體太遠,沒有多少戰鬥力的化身只能旁觀,雷米爾的話就是對他們說的。

假如錐生一縷會痛苦,玖蘭樞和錐生零肯定能抹去錐生一縷的記憶。

只要錐生一縷願意。

但這時,無論是錐生零還是玖蘭樞,他們都沒有現身。雷米爾不知他們不出現的緣由,卻覺得這樣也不錯。

最後的時刻,和那個少年安安靜靜地度過……

如果是為了錐生一縷好的話,消除記憶也許是不錯的選擇,盡管雷米爾其實並不這麽希望。他不希望那個願意用餘生記住他的少年忘了他,但他又不希望他痛苦……

自錐生一縷的靈魂讀懂了那句“不後悔”,這句話仿佛成了雷米爾自私念頭的源泉。

但聽了雷米爾的話以後,聽他在惡魔肆無忌憚的笑聲中說出的,要消除他們之間一切回憶的話以後,錐生一縷卻只覺得悲哀難受。

抹去記憶?

“我不要!”

最後的牽絆已經那麽薄弱了,他還要親手將它撕毀嗎?他真的一點都不留戀嗎?

聽著兩人的對話,被囚禁的惡魔不知為何開始情緒失控。

「不!你明明已經墮落了,為什麽你還能做出這種決定!愚蠢至極!!生命的天性就是貪婪自私的!!為什麽你能什麽都舍得放棄!?我不信!!」

轟鳴燃燒的熔爐躁動了,惡貫滿盈的生命,死到臨頭還在挑撥人心,卑劣的伎倆徹底惹怒了裁罪劍。

「對了!命格!你這可憎的聖人模樣,也不過是命格操縱罷了!!這個世界,從來不存在什麽無私偉大!!只要將你的靈核浸染,將命格破碎,你就會露出本性!!」

被囚禁的惡魔開始試圖徹底汙染純善的靈核,與此同時,熔爐口上方的石壁再次現出了那個閃著純白光芒的繁覆圖紋。

圖紋的正中心,慢慢聚攏著一點光。純白的細小光點越來越亮,裁罪劍的一擊,快了。

看著那凝聚的光,錐生一縷腦中一片空白。顧不上再想辦法說服那個人,錐生一縷掙紮著起了身,繞行而去,妄圖將那個虛弱地坐於地上的人擋在自己身後。

即使錐生一縷是真的知道,身後那人是對自己有著感情的,但此刻他甚至說服不了自己去相信。

他不但要從他的生命中消失,還讓他抹除腦中的所有他的痕跡?

「假的!什麽偉大公正!!都是假的!!偽君子!!什麽都不敢承認的膽小鬼!!」

在惡魔歇斯底裏的大吼中,錐生一縷自暴自棄地朝背後的人低喝質問:“為什麽要抹去記憶,為什麽一定要這樣,你就……你就那麽討厭我嗎?”

背後就在這時貼上了冰涼,手腕忽然被冰涼握住了。那人輕輕把什麽東西輕輕塞進了他的手心。

耳邊傳來喃喃細語:“我不討厭你……”

純白的細小光點出擊前的一刻,雷米爾想起的卻是之前那惡魔的質問。

【你就這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嗎?】

不是不願意,他甚至渴望著可以將他留在身邊,但這個靈魂必須是自由的。

他執著於保護這個少年,這份執著違背著他生出的漸漸越來越濃重的私心。但命格烙印未除,他的私心甚至無法被理智放任。

一切都不被允許……

眉心不斷在痛……

讓他忘記不是真正的意願,相反,讓他記住,已經是最大的私心……

只差頃刻,純白光點於圖紋繁覆的熔爐壁前光芒大盛,眼看就要發射。錐生一縷心中警鈴大作,想要回頭去看身後那人,卻在下一瞬被冰涼的手遮上視線,腮邊傳來輕聲耳語。

“別看……”

「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不自私的生命!雷米爾!你不過是自欺欺人!愚蠢的自欺欺人!!我不信!!我不信!!我——」

光點就在這一剎那突擊而來,錐生一縷的身軀被直接穿透了。

身上沒有任何疼痛,惡魔的笑聲卻一瞬間戛然而止。

身後那人始終不曾阻止他,因為沒有阻止的必要。

籠牢一直都在錐生一縷身體裏,裁罪劍的目標一直就是錐生一縷。

錐生一縷卻什麽都不知道。

“已經沒事了……不用怕……”

他仿佛聽到了什麽東西破碎了的聲音。

觸碰手心的觸感消失了,遮擋眼前的手移開了。

錐生一縷忽然感覺到那冰涼的手在離開以前,莫名地在發熱……

隨後,有什麽無聲地碎了。

“好好……活下去……”

錐生一縷茫然站立著,他能看到滿地的黑色落羽悠悠散成了光,漫天的金色流光溫柔而冰冷。回頭的一刻,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錐生一縷僵硬地低頭,他看到了手心的東西——

一截斷裂的紅繩系著一只鈴鐺。

那是緋櫻閑的遺物,他幫他撿回來了。

無溫的幽冷光點在眼前徐徐飛舞,聚攏,暗淡,熄滅……

什麽都沒有留下。

————

爪:

1.大戰正式結束耶~女boss終於死翹翹了~

2.註意,HE,大寫的。所以各位的刀片先收起來~

3.至於為什麽先要暴虐這一對,當然是有理由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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