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定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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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

獵人協會總部安靜的地下室傳來了一聲輕微的異響。

白蕗更看到自己還沒有長出新皮膚的右手如同被鈍器擊中的瓷器陶器,慢慢開裂。

她的時間,走到盡頭了……

白蕗更嘆了口氣,她在想,原來純血種也是會因為虛弱至極而死的。

但這樣似乎也不錯……

是不是終於到了……可以解脫的時候……

不……

白蕗更又是一聲嘆,她艱難地再次恢覆優雅的端坐姿態。現在還不能結束,虛弱至極的少女有氣無力地說道:

“她已經走了,你們可以出來了。”

話音剛落,白蕗更眼前一陣金光閃過。

白蕗更跟前不遠處,一個周身圍繞著結界,面容平靜的黑發金瞳青年忽然出現。青年的右手微擡,手心有著什麽。

金光這時忽然暗下了,一只黑色蝙蝠和一只白色螢火蟲自青年手心緩緩飛落。兩只細小化身化成了煙霧,黑與白的煙霧聚攏出了人形,煙霧散開,現出了兩個人。那人正是剛剛明明已經相繼“死去”的錐生零和玖蘭樞。

剛剛錐生零與玖蘭樞死亡的一幕,不過是讓惡魔分身離開的一場戲。為了讓幹擾退場,好與白蕗更談上一談,為求逼真,他們甚至準備好了替身死去時需要的衣物。

錐生零在身體被源金屬擊中之前就已經切換了純血種化身,源金屬殺死純血種化身以後,化身的身體分散成了無數螢火蟲。徹底隱藏氣息的螢火蟲偽裝成了純血種崩碎的光,直到全部消失。錐生零甚至還用隱藏氣息的螢火蟲偽裝了玖蘭樞身體崩碎的情形。

白蕗更的氣息感應錐生零可以用能力蒙蔽,但惡魔分身感應的卻是靈魂波動。對此,雷米爾封鎖靈魂波動的隱藏結界就派上用場了。雷米爾剛剛圍繞周身的結界,實質上就是他隱藏錐生一縷靈魂波動時用的那個結界。

如此一來,錐生零和玖蘭樞的氣息被隱藏了,連靈魂波動也被隱藏了。白蕗更也好,惡魔分身也好,誰都不會知道玖蘭樞和錐生零不過是假死。

但白蕗更依然認定玖蘭樞和錐生零其實未死,她憑的不過是女人不可理喻的直覺。

在看到疑似伴侶誓言應驗的情景以後,她直覺地知道玖蘭樞不可能允許錐生零那麽輕易地先於他在他眼前死去。沒有任何證據,但她就是知道。

剛剛似乎和錐生零一起死去的玖蘭樞這時站在錐生零身邊,一步也不願意遠離。即使只是假死,錐生零身體化作光點消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氣息的情形,玖蘭樞也不願意再體驗一次。

玖蘭樞和錐生零靜靜看著眼前已然油盡燈枯的純血種少女,並未主動開口說什麽。

虛弱的白蕗更看著眼前的三人,諷刺地笑了,“演那麽大一臺戲,結果還是要取我的心臟對吧?可是源金屬還在,你們要殺我,源金屬也許就會殺了你們。”

聞言玖蘭樞笑了,他毫不在乎地轉移了話題,“你和卡菡之間有契約,你把軀殼給她,她承諾替你實現願望,對吧。”

玖蘭樞不是在問話,他只是在陳述,白蕗更也就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

這時玖蘭樞則說了下去:“假如我能實現你的願望,你是不是願意獻出你的心臟?”

白蕗更嗤笑一聲,不以為然,“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我的願望已經不必再假手於人了。”

玖蘭樞當然知道不可能輕易說服白蕗更,但他不急,只要拿捏住她最執著的,他就有和她交涉的資本,“是嗎?你覺得那個惡魔女人真的會兌現承諾嗎?”

對於惡魔的契約,雷米爾有向他們講述過。那是鉆了法則空子定下的不平等契約,軀殼方根本沒有任何保障。

看著似乎被玖蘭樞的提醒戳到痛處的白蕗更,錐生零放輕了聲音說:“你應該知道,惡魔的契約是狡猾的,一旦定下契約的任何一方死亡,另一方就可以不遵守。你活著的時候,她還這麽對待你,等你死了,你覺得她還會遵守契約嗎?”

“呵……”

白蕗更一聲苦笑,到此刻她還不願意看清,到頭來自己一直都是被利用的那一方。無論是那個惡魔女人,還是眼前這幾人。

白蕗更倒是不急,在自己明明快要死去的時候,她慢悠悠地和他們交談,“所以呢?你們為什麽要提醒我這些。既然你們需要我的心臟,直接取就好了。反正我已經沒有還手之力了,為什麽還要提出這樣的條件?”

現在這樣的時機,所有會成為對方猜疑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因此錐生零沒有選擇隱瞞什麽,他選擇開成公布:“因為你必須是自願的。”

純血種心血提取的絕對純凈,提供者必須是自願的。

看似荒唐苛刻,但其實雷米爾使用“審判”的話,這樣的條件就能輕易達成。但現在是最接近某個關鍵的時刻,假如雷米爾再次完整使用“審判”的話,他就會陷入一段空白時間的力量虛弱。而計劃中,他被要求在最關鍵的時刻來臨以前,盡可能多地保留力量。而現在,還不是。

因此雷米爾選擇以“審判”能力讀取了白蕗更內心的一些信息以後,中途轉為契約交易,這就是消耗最小的方法。

不知道對方奪取心血的規則,白蕗更只覺得這“自願”的理由過於可笑,“哈哈……真是虛偽……”

不但要剝奪她最後的生命,還要她自願被剝奪?

白蕗更會怎麽想,玖蘭樞自然能明白,他再次提出了那個剛剛已經說過一遍的交易,“所以呢?假如我能實現你的願望,你是否願意獻出你的心臟?”

白蕗更這時能感到身體開始虛浮,她的時間所剩無幾了,“樞大人,你憑什麽認為你有能力實現我的願望?”

聽著這似有松動的話,玖蘭樞笑了。

這時,一只紅蝶不知自何處忽然飛來,落到了錐生零的肩頭。

聽完蝴蝶化身的傳話,錐生零對玖蘭樞說:“優姬已經找到一條學長了。”

聽到錐生零的話,白蕗更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玖蘭樞將她的所有反應看在眼裏,輕輕笑了,“放心,我們不是要用拓麻的性命威脅你。”

由雷米爾告知的情況,在早前白蕗更和錐生零在獵人協會總部內戰鬥之時,玖蘭樞就已經指示當時準備前來的玖蘭優姬和藍堂英:尋找白蕗更執著的那個人,一條拓麻。

當雷米爾告知玖蘭樞那些情況的時候,他無意去計較為什麽這個在這之前一直權欲熏心的純血種為什麽會忽然執著於他的摯友。但既然對方的意圖不是要殺一條拓麻,而是另一個和自己不沖突的狀況時,何樂而不為……

玖蘭樞只字不提“女王”之事,卻說出了似乎應該和白蕗更毫無關系的事。然而這卻是一語中的,“你問我憑什麽認為能實現你的願望嗎?就憑拓麻是我的摯友,是我重要的同伴,我不會讓人再隨意傷害他。”

白蕗更有氣無力的低語:“他是不是被傷害,與我……”

但她說了一半就停下了,身體的虛弱讓心理的防線也減弱了。

只一句“與我何幹”,她卻說不出口了。

但是在別人眼裏,一條拓麻之於白蕗更,本就是“與我何幹”,不是嗎?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短短的一個會面,白蕗更會找到她的執著。也不可能有人相信,在這短短的一天之內,這份執著竟能強烈到讓她的願望改變。

一天之內,她的願望從只為了白蕗家族的“成為女王”的使命,變成了她的私心。

白蕗更說不清,一條拓麻對於自己來說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同樣是為了信念而不得不向別人低頭,一條拓麻的信念是堅定的,而白蕗更為的卻只是對家族事業的執拗。

一條拓麻為了保護同伴而不得不向玖蘭李土恭順低頭的時候,白蕗更卻是為了私利而向惡魔屈服。即使聽從命令,親手傷害別人她也在所不惜。

然而白蕗更只是不斷因私心而妥協,一條拓麻卻守住了心。即使表面恭順,他也有著自己的底線;即使一條麻遠吩咐安排過他也不曾稱她“陛下”。她不知道長此以往一條拓麻會不會漸漸丟失他的堅持,最後沒了信仰,只剩私心。說到底,她根本不了解這個只相處過一次的年輕人。

但本質上其實一樣的事情,白蕗更卻開始無法接受了,她無法接受自己親手逼一條拓麻走上那樣的路。

他是她在為了自以為責任重大的家族事業與一切苦苦抗衡時,偶爾見到的一點光。唯一屬於她自己的一絲執著,被大限將至的她無限放大了。

一夜之前,這份執著讓她心甘情願地妥協。

那時候她在惡魔之前俯首下跪,奉上忠誠——

“我的願望是,留一條拓麻一命。”

倘若不這麽做,那個金發青年活不過昨晚。但也因她這麽做了,她的把柄被徹底握在了惡魔手中。

看著眼前那兩個純血種,她忽然相信他們是真的達成的古老而苛刻的伴侶誓言。為執著的唯一而生,隨執著的唯一而死……

死……

是呢……反正都要死了,是不是“女王”也無所謂了……

那麽……

白蕗更忽然在想,她是不是至少可以為獨屬於自己的一點執著做些什麽?

不過,他怕是不會知道吧?他莫名其妙地被一個純血種惦記了。

真是可悲吶……

白蕗更隨即苦笑。

聽著白蕗更不完整的回應,玖蘭樞繼續說了下去:“除了你的願望,我們還有別的條件可以提供。”

白蕗更眼前已經有些發黑,目光有些黯淡混沌。右手處的裂縫在不斷蔓延,她的身體在幹燥碎裂,情況越來越糟糕了。但本不著急的她現在卻有些急了,只因她心中的執著被點明了。如此一來,她的弱點由被完全拿捏住了。

錐生零看得出白蕗更的心理防線在逐漸崩潰,同時她的身體也在快速虛弱,現在已經不是繼續慢慢打心理戰的時候了。錐生零接過玖蘭樞的話頭繼續說:“只要殺了那個惡魔,就能讓一條學長永遠脫離有可能的威脅,安然活下去。所以……”

玖蘭樞開口將錐生零沒能說出的話補完了:“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一點,你是不是願意交出你的心臟?”

聽著這樣的話,白蕗更湛藍的眼中恢覆了些許神采,她笑看著眼前模糊不清的玖蘭樞,“你能殺了她?”

玖蘭樞卻搖頭了,“我不可以,但有人可以。”

白蕗更隨即看向了全程在場,卻一直沒有說過話的那個黑發青年。剛剛玖蘭樞和錐生零的隱匿能騙過惡魔分身,顯然是因為這個人的特別力量。如果說有人能殺了那個惡魔女人,恐怕就是這個人了。

白蕗更看著雷米爾,問道:“你可以?”

一直下來都沈默著的雷米爾終於在這時開口了,他平靜地回答著:“可以,但必須在特定條件下。”

白蕗更相信,這個人是真的可以做到。

地下室徹底靜了,熔爐細微的聲響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就這樣安靜地過了好一會兒,白蕗更笑道:“好,我答應。”

然而沒等那三人說什麽,白蕗更繼續說了下去:“但是,不要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不需要他記住我。”

為了自以為重要的事妄送一生,在最後才醒悟,這已經夠難看的了。還要讓他背負自己單方面的執著,強行讓他記住她?多麽惡心的姿態。

張嘴說話的細微動作讓白蕗更的臉發出了“哢哢”的碎裂聲,她身體的碎裂在加快。那如白瓷的皮膚已經遍布裂痕,仿佛輕輕一碰,白蕗更的身體就會變成碎片。這樣的情況下白蕗更依然擡手按上了胸口。

“這顆心臟,你們可以隨意使用……”

玖蘭樞和錐生零悄悄松了口氣,這時白蕗更的力氣也漸漸走向衰竭,但她卻咬牙切齒一般笑了。

“我不限制你們中的誰去殺她……我只要她死。”

聽著白蕗更提出的條件,雷米爾皺起了眉,“這無法構成交易契約。”

白蕗更願意獻出心臟,卻不要求特定的人去殺卡菡,只需要她死亡。這是無法確認誰來承擔義務的不平等的交易,白蕗更只是在交換一個承諾。

“哢”的一聲,裂紋隨著白蕗更一聲低笑蔓延到湛藍眼珠,她再也看不見了。

“對,不是交易……所以……這個請求,你們接受嗎……”

不管是誰都好……殺了她!

“好--- ---……”

白蕗更已經聽不清是誰在說話,聽不見對方說的是什麽,一會兒以後,她完全聽不見了。她隱約知道她的請求被應下了,可她已經無法維持淑女的教養開口說一聲謝謝。

“哢。”

這時,又是一聲脆響。

她的思緒徹底停止了。

————

【我不限制你們中的誰去殺她……我只要她死。】

“這是白蕗更的原話。”

玖蘭樞輕笑著說出了這樣的話。

其時,錐生一縷在發怔。他胸口的痛在平覆,他痛的理由已經消失了。

他不在乎玖蘭樞的意圖,也不在乎他的計劃,甚至不在乎他的欺騙;他只要知道錐生零還活著就夠了。

只要哥哥還活著,一切的欺騙他都可以不去計較。

雷米爾則由頭到尾沒有插話,安靜地將話語權交給了玖蘭樞。

雷米爾知道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計劃發生了變化,而且在初的要求下他同意對新計劃不問緣由地執行到底。

協助玖蘭樞和錐生零假死,並對錐生一縷保密。

即使看到錐生一縷近乎絕望地流淚,雷米爾也忍住了,沒有透露一句。

此刻雷米爾忽然覺得,玖蘭樞是一直知道卡菡的真正目的的。而且他有意隱瞞了幾乎所有人,並一手一腳地策劃著讓她所有計劃落空。

“哈哈哈哈哈哈……”

妖嬈的金發女人笑得有些猙獰,肆無忌憚。

“只要我死?好一個狂妄自大的卑賤生靈!”

“卑賤?”聽著卡菡的話,玖蘭樞又笑了。“你覺得你又能高貴到哪裏去呢?因沈浸殺戮而墮落,因私心而玩弄無辜的靈魂。你自認為的高貴,不過是你淩駕別人的力量而已,說白了,你也不過是憑借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而為所欲為。”

憑借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而為所欲為,這正正就是吸血鬼在人類世界的狀態,從吸血鬼出現的一刻起就已如此。身為玖蘭的始祖,無論是千年以前樞的記憶,還是如今玖蘭樞的記憶,吸血鬼的這個狀態一直沒有變化過。

當年樞和志同道合的瞳決定想辦法清除世間的所有吸血鬼,包括純血種,就是因為對那些同類憑借力量碾壓控制人類的做法看不下去。

吸血鬼的力量源自神的懲罰,因這懲罰延續而獲得的與生俱來的異常力量而自詡尊貴,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卡菡的力量來自背叛神以後的徹底墮落,本質上都不過是與生俱來的強大,她的恣意妄為和吸血鬼其實如出一轍。

然而卡菡卻不吃這一套說教,“那又如何?我確實是憑借強大力量去做我樂意去做的事,你又能耐我何?”

無論天生也好,機緣也好,她的強大就是她蔑視一切的資本。

玖蘭樞只沈默地聽她破罐子破摔。

卡菡卻以為玖蘭樞無法反駁,“就算你的小情人現在還死不了,那又怎麽樣?”

玖蘭樞靜靜看著她,並不接話。

卡菡張狂面容猙獰扭曲,笑聲歇斯底裏,“就算你們取得了白蕗心血,別忘了,玖蘭心血你們一樣缺失了!怎麽?所以現在你是要犧牲自己?還是想犧牲你親愛的妹妹去救他?”

聽著卡菡的狂言,玖蘭樞再次笑了,酒紅的眸裏盡是嘲弄。

“你又錯了。”

玖蘭樞等的就是她的自以為是。

“根本不需要犧牲誰,玖蘭心血從一開始就沒有缺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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