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墮落的狂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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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已過,陽光溺死在地平線以下。

月之寮主寮,空置雙人寢室內。錐生一縷安靜地坐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只一眨眼的瞬間,紫眸裏的情緒變了,肩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白色飛蟲。

沈默的少年微閉了眼,力量上升到了新階段的他開始精準地通過肩上的飛蟲使用能力,感知著什麽。

白蕗更……

似乎真的已經離開了。

銀發少年站了起來,徑直打開了門,往支葵千裏和一條拓麻的雙人寢室走去。

就在他直接打開目標寢室的門那一刻,雙人寢室裏那個一直沒有動靜地敞開著的棺材內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棺木邊沿。

站於門口的銀發少年一雙紫眸半閉,註視著棺木的方向。

一個深褐頭發的男人於此時自棺木中慢慢坐起身來,他睜開了眼,一雙銀灰與暗紅的異色瞳冷冷地看向了四周。

站在門口的銀發少年隨即朝褐發男人彎腰躬身:“恭候多時了,李土大人。”

玖蘭李土看著不遠處那個明明對著自己面容冷漠,卻依然恭順彎腰的少年,不屑一笑,“怎麽?不過來扶一扶你的主人嗎?”

銀發少年眼色有一瞬的變冷,隨後迅速穩住了,不發一言地慢慢朝玖蘭李土走去。他恭敬而冷淡地伸出手,扶著玖蘭李土,助他走出了棺木。

玖蘭李土看著身側銀發少年那個將厭惡壓抑得不動聲色,一如以往地強行恭順的模樣。禁不住一聲低笑,“真難為你了呢,錐生一縷。”

為了殺我而助我覆活。

為了手刃仇人而向仇人卑躬屈膝。

手搭在身側銀發少年肩頭上,玖蘭李土這時笑了,“這麽說來,是不是該獎勵一下你?”

就讓你……

成為仇人覆活後的第一份養料。

搭在少年肩頭上的右手五指尖利的指甲忽然伸出,直取少年咽喉。然而尖利指甲卻沒有如玖蘭李土所願刺入少年的頸動脈,手上忽然狠狠一痛。回神後玖蘭李土才發現,他的整只右手掌竟被削了下來。

而剛剛還站於玖蘭李土身側的銀發少年右手拿著配刀,這時已經退開到了安全範圍。

身為一個人類,銀發少年的速度可以說已經發揮到了極限。但是,雖然這還算是合理程度的應激行動,玖蘭李土依然覺得不對勁。氣息依然一模一樣,但氣質不一樣了。

曾經的錐生一縷即使壓抑得平靜,玖蘭李土依然能感覺到他的躁動仇恨。而眼前的少年,太冷靜,太平淡了。玖蘭李土仍能感覺到他有系在自己身上的執念,但他卻如此冷靜,克制到了骨子裏。執念再深,也不讓分寸失了分毫。

玖蘭李土掉落的手掌在地上溶成了一灘血,斷腕處以鮮血重新凝聚出了新的手掌,鮮紅的手掌繼而生出了皮膚和指甲。虛握著活動新長出的手掌,玖蘭李土難得地覺得有趣,“你不是錐生一縷,你是誰?”

眼前的少年卻沒有回答的打算,直接微轉身體,擡起剛剛側身遮擋的左手,左手上的赫然是那把在吸血鬼界也享負盛名的吸血鬼克星——血薔薇。沒有一句解釋與交待,少年果斷扣動了扳機,鮮紅光芒乍現。

玖蘭李土臉色一變,即使迅速反應但也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右臂處一瞬間炸出了鮮紅血花。

可就在玖蘭李土右手臂中槍的那一瞬間,他果斷自臂根處將自己整條手臂狠狠撕斷了。手臂被直接丟棄,如同本就毫無價值的無用之物。掉落在地的斷臂和之前被削斷的手掌一樣,化成了一大灘惡心的鮮紅汙血。而玖蘭李土本體除了損失了一點純血便不見多少傷害了。

明明擊中的一擊,強行落了空。

銀發少年馬上連續扣動扳機,血薔薇的光芒不斷閃現。

但玖蘭李土在撕斷自己手臂的一刻開始便將肉身化成了無數鮮紅的血鞭,流竄於滿室,本體弱點就在那無數血鞭當中任意游走。即使血鞭被血薔薇擊中,也會馬上如之前的手掌和手臂一般,壁虎斷尾,斷開那些無法留用的部分與本體的聯系。

銀發少年手中未解放的血薔薇無法發動大範圍的攻擊,如此情況下,初始狀態的血薔薇竟不能對肉身可以隨意分散的玖蘭李土造成多少傷害。血鞭不斷躲避之餘還不忘發動攻擊,銀發少年隨即也連忙躲避,而血薔薇的反擊也不曾停下。

鮮紅光芒連續擊中血鞭,但敵人也在不斷地以金蟬脫殼的方式逃脫傷害。

這樣的互相攻擊變成了“普通人類的有限力量”與“強大純血種的高自愈”之間的消耗戰。這樣的情形下,銀發少年和玖蘭李土的消耗形成了反差巨大的不對等。

銀發少年的體力在血薔薇的榨取下明顯地開始快速下降,但招呼往身上的攻擊即使閃避不及也不曾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連輕淺傷痕也不見。仿佛有什麽強大的力量在圍繞保護著這個少年,但玖蘭李土根本看不見形體,只有偶爾能見的金光。

被這情形刺激到,血鞭的攻擊加快了。而銀發少年的動作這時卻已經開始有所減緩了。

如果使用血薔薇的是錐生零的身體,有著強大基礎支撐的話根本不會這樣。一般吸血鬼獵人武器最多會因與獵人血脈共鳴而有“認血脈”的情況,即使不是主人,獵人的血脈激發之下差距也不會太大。錐生一縷的身體雖不是血薔薇的主人,畢竟也是獵人血脈,但想不到的是,吸血鬼獵人武器中享負盛名的血薔薇對非主人的使用者力量消耗程度竟然會差別如此巨大。

這時,那如毒蛇的血鞭忽然不再四處流竄,它們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銀發少年已經力有不繼。

血鞭正在多處聚攏成簇,其中一簇之中慢慢現出了男人胸膛以上的身體。仿佛藤蔓中生出來一個人,如同一個半人半怪的惡心異形妖魔。

銀發少年斜後方的一小簇血鞭忽然凝聚出了一條右手臂,不怕死一般以利爪直接襲擊銀發少年,繼而被銀發少年頭也不回地果斷一槍打散。被撕斷過一次的右手臂再次被主人果斷地斷開了聯系,化成一灘汙血墜落,一滴血就這麽濺上了銀發少年的臉頰。

燦銀的發,淺紫的眸,白皙的臉,鮮紅的血。

冰冷的憤怒,冷靜異常的人,情形如此相似。

從銀發少年果斷扣動那把著名武器扳機的一瞬間,曾以私生子的身軀吃了某個人一顆血薔薇子彈的玖蘭李土馬上就知道了他面對那個人是誰了,此刻更是印證了猜想一般。

被血鞭簇密集包圍的玖蘭李土打量著眼前的銀發少年,他饒有興致地笑著,“原來是你……”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是為了覆仇,將身體借給了恰好有附身能力的雙生哥哥?

銀發少年緩緩扯出一抹笑。

隨著時間推移,雙人寢室內光線越來越微弱,人類少年在這樣的光線中視物越來越不清了。

玖蘭李土看著體力漸漸不支的銀發少年,忽然笑了,“呵呵,也就這樣了嗎?”

玖蘭李土看得出銀發少年身體的條件在改變,拖得越久,殺這少年就越容易。

但同時拖得越久,對玖蘭李土也越不利。玖蘭李土現在是剛剛覆活的階段,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完成力量的補充。而且他的那些信徒們,仆人們,甚至元老院和獵人協會送上門的補給都似乎被盡數截下了。

血鞭忽然向上出擊,直接擊穿了天花板,初春寒冷的晚風自屋頂灌入。

血鞭簇中的玖蘭李土這時慢慢隱入,仿佛被血鞭藤蔓吞噬了一般。

“錐生一縷的血我沒興趣,我可沒時間理這樣的你。真要打,換你的本體過來。我對你本體的血更有興趣哦……”

隨著玖蘭李土囂張的宣布,雙人寢室內各處的血鞭簇開始聚攏起來,繼而從天花板缺口處逃脫了。

銀發少年似乎沒有追的打算,只因這時他聽到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他忽然一下顰眉。

【一縷,真的……這樣就夠了嗎?】

「嗯,我的身體支撐不了血薔薇,而且已經入夜了,繼續附身對戰況不利。廢他手臂三次,這個程度足夠了,不能太貪心。」

【但是,你真的……】

「零,謝謝你願意成全我的心願。但是,大局為重。」

【我明白了。】

「去吧,不準死掉,否則……總之不準。」

踱步坐到沙發上的銀發少年忽然笑了。

【嗯,知道了。】

一群白色飛蟲自陽臺突兀地出現,接收了銀發少年手中的血薔薇,沙發上的銀發少年也在這時輕輕咬破了口腔。

一下暈眩的閉眼之後,少年再次張開的眼中失了淩厲,多了擔憂。

就在這時,一陣金光閃過,那個一直隱藏了身影,周密地保護在錐生一縷身邊的黑發金瞳青年收起了幻覺,現出了身形。

雷米爾看著不知為何低頭不理他的錐生一縷,“我必須離開一陣子,你是卡菡主要的目標,她一定會過來。”

仍低著頭的錐生一縷依然不言不語。

雷米爾知道他聽見了,他徑直說了下去,“小心點,不要被她蠱惑,不要答應她任何條件。可以的話,完全不要理她。”

錐生一縷依然沒有回答,最後只輕輕點了頭。

“我很快回來。”

又是一陣金光,雷米爾散去了實體。

冷風自天花板的缺口灌入,獨坐於被交戰摧殘過的雙人寢室裏,體力在一段時間內被消耗過度,錐生一縷覺得有些冷。

肩上的飛蟲還在,而只要它還在,錐生一縷就能在它本體的氣息隱藏能力之下不被所有吸血鬼發現,包括玖蘭李土和白蕗更。

但是……

「呵呵……」

果不其然。

暗紫的光團穿過薄門,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正如雷米爾所說,卡菡真的來了。也正如雷米爾所說,錐生一縷的確是卡菡最主要的目標。至於原因,雷米爾恐怕不會想到,沒有人會想得到。

錐生一縷一直維持著沈默低頭的狀態,對出現的異物異響不聞不問。

「嗯?錐生一縷,又剩你一個了?」

錐生一縷仿佛沒聽見任何聲音,對敵人的明知故問不瞅不睬。

不能被她蠱惑。

不能答應她任何條件。

可以的話,完全不要理她。

卡菡卻並不在意錐生一縷的這個狀態,笑得越發愉悅了。

越是在意,就越是表現得不在意;越是希望有人安撫,就越是故意讓人覺得不希望被打擾;越是孤獨,就越是裝著不在乎所有人的遠離。這種人容易蠱惑得很。

「看來雷米爾終於厭煩了帶著累贅,丟下你不管了?」

錐生一縷低頭不語,心中卻清楚知道不是,他只是有要做的事必須離開。

「在他看來你也不過是能隨意丟下的存在呢。但是呢,本來就是這樣吧,不是因為契約,誰要和你在一起呢?」

錐生一縷其實是知道的,他根本做不到不被擅長精神攻擊的惡魔影響。尤其是她所說的,都是他所在意的。

那個人離開,是因為他要救零,他要救的是我的哥哥。

他是要留住我唯一的家人,這本就是我所希望的。

對,只是這樣!

這時,卡菡忽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錐生一縷,你心裏有沒有曾經想過,不希望雷米爾去救你的哥哥呢?」

錐生一縷一瞬間狠狠皺起了眉頭。

感覺到那沈默少年的情緒開始急劇變化,卡菡變得更愉悅了:

「你那個眾星捧月的哥哥要是死了的話,對你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呢。」

“閉嘴!”

錐生一縷憤怒低喝。

那是他曾經最不可饒恕的陰暗面,引發悲劇的源頭之一。

嫉妒。

嫉妒得讓自己也厭惡。

厭惡得希望哥哥徹底恨上那醜陋至極的自己。

即使這嫉妒在多年以前就已經不覆存在了,但它依然是錐生一縷的逆鱗。這樣骯臟齷齪的想法,即使存在一秒也是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罪孽。

然而卡菡不是要錐生一縷記起小時候的想法,她是要讓他重新生出那不可饒恕的陰暗。

「至少占據雷米爾心中全部位置的人不在了,他的心就能裝得下別人了吧……」

聽著這樣的話,錐生一縷忽然一怔。

這樣的想法他從沒有過,為什麽他要這樣去想?

錐生一縷皺著眉,終於忍不住冷冷開了口:“他心裏裝著誰,和我沒有關系。”

得到錐生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接話,卡菡終於笑出了聲:

「呵呵……你真的這麽認為?你明明喜歡雷米爾……」

錐生一縷再次一怔,“開什麽玩笑……”

意料之中的不自知。

「哦?開玩笑嗎?」

錐生一縷頓了很久才慢慢說:“我喜歡的,是閑……”

意料之中的自我認定。

「可她已經死了,不是嗎?自知無法承載你的感情,緋櫻閑和雷米爾提出了交易。而她選擇付出生命以後,法則要求雷米爾保護你。這樣有趣的延續,你不覺得……這是天意嗎?」

聽著那樣的話,錐生一縷有些迷茫,“不是……”

自從得到緋櫻閑臨終前對他感情的回應,錐生一縷就認定了自己一生都只會守著這份感情。對因被故意抹除記憶而記不住,又因恢覆記憶而重新想起,一直若有若無地在意著的人。那是不自知的依賴,以及不願承認的好感。

那不是喜歡,只是好奇和……依賴……

但好奇和依賴正正是錐生一縷對緋櫻閑所有特殊感情的起源。

卡菡開始不厭其煩地向錐生一縷解釋,解釋她要引他去執著的事情。

「你是新生的靈魂,法則對待新生命總是仁慈的呢,法則契約讓雷米爾保護你,並給了你足夠的時間去發現。你覺得,喜歡上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而且你……看來你是真的還沒有發現?雷米爾喜歡你呢……」

這下錐生一縷是真的怔住了,不知作何反應。

「不信?還是不敢信?」

錐生一縷沒有反駁,只因兩者皆是。

卡菡笑了。

「我知道他們的計劃,雷米爾要用他的靈核煉制籠牢禁錮我,然後由旁人崩碎籠牢殺了我。但用這個方法殺我的話,雷米爾就會死,你很想他死?」

得不到回應,她卻不在乎。

「但如果他在你身上煉制籠牢,而我不選你當軀殼。沒有人去將籠牢崩碎的話,你的靈魂就會永遠被他囚禁。但說得好聽一點的話,你就能永遠和他在一起了。你大概很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吧?有一個人和你綁在一起,永遠不會丟下你。」

然後,她終於進入正題。

「不過這樣的話,等到肉身死去,你就會失去所有感知,和雷米爾一起成為虛無的一團靈識。但如果肉身足夠強大……錐生一縷,你有沒有想過變成吸血鬼?」

直到這時,錐生一縷終於記起開口反駁了,“我不想……”

「你可以去找你哥哥啊,讓他將你變成他的後裔,變成純血種吸血鬼。如果你哥哥不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呢,用白蕗更的獠牙。我可以將你變成強者,無條件的哦~」

不能答應任何事,即使“無條件”。

錐生一縷咬牙切齒地說著:“不需要……”

暗紫光團中這時忽然分出了一枚詭異光點,挑釁著在錐生一縷眼前飛舞了數秒,隨後徑直朝他的胸膛飛去。

錐生一縷迅速警醒,起身躲避,拔出佩刀斬去。但那光點根本無法阻擋,即使刀刃將它完全斬中,依然無法傷它半分。

光點就這麽沒入了錐生一縷的胸膛。

沒有疼痛,沒有不適。但錐生一縷知道,自己又給所有人添麻煩了。

「對啊,又添麻煩了呢……但如果變成吸血鬼,你就能擠進強者的世界了,這樣你和他們……你和他的距離就縮短了呢。」

分神的錐生一縷一下子跌坐回沙發上去了。

「或者,要不要我先教你怎麽確認你自己的心意?又或者教你先確認他的心意?」

“夠了!給我閉嘴!!”

雙人寢室安靜下來了,不是因為卡菡十分聽話地閉了嘴,而是因為她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沒等錐生一縷回應就離開了。

一片狼藉的雙人寢室裏靜得可怕,錐生一縷伸手攥住了剛剛暗紫光點沒入胸膛位置的衣襟,他將自己縮進了單人沙發。

錐生一縷沒辦法說清楚,但他就是覺得卡菡是明顯在針對著他的。但是即使哥哥依然重視自己,他也知道,他已經不是牽扯哥哥生命一般最被重視的那個人了。如此一來,他根本不明白針對自己對卡菡來說能有多大意義。

但無論如何,有些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了。

玖蘭李土徹底覆活了,報仇也力所能及地做了。而且卡菡已經開始擾亂戰局,錐生一縷清楚知道自己就是突破點。至此,他在留住哥哥的事情上已經沒有辦法有任何能幫助的了。而且他的存在牽扯著留住哥哥那個方法最關鍵之人的力量,他已經成為了讓千裏之堤頃刻崩潰的蟻穴。

錐生一縷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成了累贅。

那麽……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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