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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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麽聽你的……我的事不用你來操心……”

雷米爾明白,錐生一縷對他的抵觸有他自己故意為之的成份,他無意去計較。

但另一些抵觸,雷米爾卻覺得不能不管,“生命得來不易,你的家人,你的兄弟父母,他們都不會希望你隨意揮霍生命。”

聽到雷米爾的話,錐生一縷卻更蒼白了臉,“父母……那算是什麽父母……他們不過是……獵人協會飼養的番犬,如同機械一樣,抹殺了閑的……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了未徹底墮落的吸血鬼,然後又用那雙手擁抱我……”

錐生一縷有些迷茫地向雷米爾訴說著自己齷齪的秘密,那些從未向任何人訴說的話。

曾經因為站在緋櫻閑的立場看待事情,錐生一縷一直認為父母有錯在先。人心肉做,他不至於真的覺得父母死有餘辜。對於父母的死,他發現自己一直是矛盾的。他一邊站在兒子的立場想要後悔,卻另一邊又站在緋櫻閑的立場告訴自己父母有錯,他們是以死謝罪,他沒有必要後悔。

錐生一縷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說服他的人,等一個人給他一個可以真心愧疚的理由,等一個人告訴他那樣去想是不對的。他渴望著有人能將他已經走歪的路重新扳回來,他曾以為那個人會是他的哥哥,但過於溫柔的哥哥不願在已經造就的悲劇上再責怪自己。

他想要聽到的話,始終沒有人對他說。

錐生一縷覺得,可能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錐生一縷漸漸不懂自己究竟為了什麽而選擇向那個人講述這些。他似乎一直在做著這樣的事,說出那些惹人厭惡的話,引來別人的冷眼。仿佛只要能坦然應對那些冷眼,他就真的能不在乎別人的厭惡。

錐生一縷迷茫地一直講述著,“他們還三不五時地用‘檢驗是否可用’的目光看著我,讓我痛苦萬分……還說什麽‘可惜一縷不能成為獵人’,什麽‘一縷如此虛弱太可憐’……這樣的父母,我不稀罕……而且,即使現在我已經不再病懨懨了,情況又有什麽不一樣……我依然什麽都不是。這樣半吊子的生命,我……”

“夠了。”

一聲低喝打斷了未說完的話,錐生一縷看著那個轉過了身,面容嚴峻的黑發青年。他茫然地看著那個他從未真正看清容貌的青年。

聽著雷米爾的話,看著他憤怒嚴肅的面容,錐生一縷沈默下來了。

聽到錐生一縷那些自暴自棄的話,自沈睡醒來至今雷米爾第一次真正憤怒了。因為要取緋櫻的心血,他讀取過緋櫻閑的靈魂記憶,看是可以直接獲取,還是需要契約。他因此知道了緋櫻閑和錐生家之間糾葛的始末。之後,因為另一個契約,雷米爾尋找讀取過相關靈魂的記憶……

雷米爾不知道錐生一縷是不是能接受接下來他要告訴他的事,眉心隱隱發緊,“你以為緋櫻閑的戀人是錐生夫婦獵殺的唯一的一個LevelD嗎?你應該了解你父母的性格,你真的認為他們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了無辜的LevelD?你真的認為父母對你的保護是同情?而且,錐生一縷,你是真的覺得自己的生命可有可無?”

錐生一縷看到那高挑瘦削的黑發金瞳青年忽然兩步走近,伸手托住了自己的腦後。低頭間,額心相觸。

“——!!”

極快的金光閃過,錐生一縷雙目大睜,淒厲慘叫著狠狠推開了雷米爾。

雷米爾退開了兩步,站穩的他開始嚴肅地講述對錐生一縷來說有些殘酷的真相:

“錐生秋人,出身於錐生獵人世家,畢生所獵殺的LevelE吸血鬼四千餘,他暗地裏獵殺的LevelD吸血鬼也有二百餘。柏木真澄,出身於柏木獵人世家,與錐生秋人結為伴侶後改姓錐生。她畢生獵殺的LevelE有三千餘,暗中獵殺的LevelD也有百餘。她還參與過暗中聯合行動,剿殺過一個LevelB。”

“吸血鬼獵人們一直都有背著獵人協會暗中組織獵殺LevelD以上吸血鬼的行動。錐生夫婦所殺的吸血鬼當中,命喪有意識地主動獵食的吸血鬼獠牙下的人超過十萬四千,人數和命喪無意識獵食的LevelE獠牙下的人持平。”

“緋櫻閑執著的那個男人,他非自願地變成吸血鬼以後慫恿緋櫻閑與其私奔。在他接受自己身份後的一年間,出於其主動獵食,死於其獠牙下的有五十一人。我剛剛讓你看到的是其中三人的經歷。考慮到你的接受程度,我給你看的還不是最可憐的人,更不是最慘烈的經歷。”

雷米爾作為引導靈魂審判的天使,有著以自己為媒介讓別人讀取特定靈魂經歷,讓其感同身受的本源能力。作為本源能力的代價,雷米爾也會一同經歷那些感覺。也正因為如此,“神的慈悲”才更不可以擁有過多感情,否則他將難以在長時間親身經歷別人的感覺下維持公平。

帶著殺孽的靈魂,多說無益。讓他們親身經歷所殺生靈的被殺過程,經過感情的感同身受以後,悔或不悔,自有分曉。

看到錐生一縷縮在沙發上痛苦地抱著頭的姿態,雷米爾的眉心在痛。他的感情已經超出了對眾生的慈悲憐憫,命格烙印在啟動。感覺不到自己的感情,理性上不斷地讓自己不要過多地插手,但眉心的痛太明顯,那讓他更加地覺得,他不能不管眼前的少年。

雷米爾知道錐生一縷需要一個宣洩的缺口,他現在的痛苦是必須的,否則他的脆弱很可能遭到利用,後果不堪設想。有些時候人要清醒就需要狠狠的當頭棒喝,現在他越是疼痛,便越是能看得清。

“從人類變成的吸血鬼,他們忽然得到了比人類強大得多的力量,但是能忍住吸血鬼欲望本能的本就不多。他們當中的一部分獲得了力量,接受了身份,存在著理智,卻不願控制欲望。這部分沈溺血腥的吸血鬼會有意識在獵食,甚至玩弄他們認為的食物。相比LevelE他們無度得多,也殘忍百倍。”

“墮落成LevelE的吸血鬼會如同野獸一般無差別地襲擊人類,但野獸般的LevelE獵食不過是生存本能。只要不饑餓了,便會停下。而沈溺於血腥與殺戮的LevelD,他們的虐殺卻有可能只因為他們覺得那樣會快樂,這樣為了追求心中所謂‘愉悅’的虐殺卻是無止境的。”

“而且就因為他們未墮落成LevelE,即使殘殺多少人,吸血鬼獵人們都沒有殺他們的權力。你覺得LevelE被獵殺理所當然,LevelD卻不是。但是由人類所變的吸血鬼,無論是穩定還是不穩定,能以血液錠劑代替,做到不沾人命的根本沒幾個。”

“錐生一縷,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父母所殺的吸血鬼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錐生一縷開始流淚。

一直被私情的手蒙敝了眼,他看到的東西通通都是自己以為的真相。直到這一刻,眼前的人狠狠拉開了那只手,將真正的真相全部展現眼前。

緋櫻閑那個還未墮落的LevelD戀人,他的死在獵人抹殺LevelE的程序上不符合獵人協會的規定,但他卻不無辜。而且正正因為他“還未墮落”,竟成了他殘害多人而不能被制裁的理由。偏偏這“還未墮落”,就是錐生一縷覺得父母有錯的理由。

淚水朦朧了眼,坐在沙發上的錐生一縷忽然看到雷米爾再次向他走來。想及剛剛看到的可怕經歷,錐生一縷只想逃,想推開他,“不!不要過來!走開!走——!!”

抵抗的手被一下子拉開了,腦後再次被托住,低下來的臉近在咫尺,額心再次強行相抵。

然而這一次錐生一縷沒有慘叫,他仿佛啞了,只不斷流淚。

雷米爾讓錐生一縷感受到了錐生夫婦臨死時的感受,額心分開,近距離的冷靜聲音似乎變得溫和了。

“你的父母都出身於獵人世家,他們是真心認為他們所做的工作保護了人類。無論獵人協會是不是存在,是不是幹涉,他們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他們會希望你能成為他們的一員,與協會毫無關系,僅僅因為他們認為他們所做的工作是神聖的。身為人類,自傷害同族的吸血鬼獠牙之下保護他們力所能及可以保護的人,那是身為弱小人類的他們最為崇高的信仰。”

“他們擔心你的身體,也僅僅只是擔心而已,直到他們死去以前,他們都只在盼望你和你的哥哥能逃離敵人活下去。你們兩個對他們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是互相不可代替的兩個存在,誰都不是可有可無的。”

錐生一縷身體在發抖,被松開的手抓住了雷米爾的衣襟,似乎想將他推開,又似乎不是……

雷米爾明知道自己該離錐生一縷遠一點,不能再繼續接近了。但少年那透明的靈魂染上了絕望的灰,此刻的他需要擁抱,需要安撫。但他自知不是溫柔的守護天使,他的身體甚至沒有溫度,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安撫他的人。

但是……現在似乎沒有別的人選了。

無視隱痛的眉心,冰涼的手臂移動著,環抱住了啞口無言的少年。

被剛剛還抵觸著的黑發金瞳青年擁抱了,錐生一縷明明該推開他的,但青年身上的冰涼卻漸漸讓他冷靜下來了。他攥緊了他的衣襟,聽著耳邊平靜冷硬,卻有著不容質疑威嚴的話。

“你是人類,註定了沒辦法像我們這些異類一樣強大。你生而為人類,這不可選擇,也不是錯。”

“你的存在一直都有人重視著。你要記得有人關註著你,守護著你。對重視你的人來說,你是獨一無二的,你的存在從來都不是可有可無。”

“你不需要因為自己的性命牽扯到我的力量而覺得有所負擔,相信我,我能保護好你。”

頭發上有輕輕撫摸的感覺,這個感覺讓錐生一縷回想起了多年以前,父母一起哄自己入睡的情形。

那時候,錐生兄弟還都很小很小,還不是懂得去顧忌什麽的年紀。小小的錐生零抱怨父母只知道關心弟弟,父母則嬉笑著故意逗錐生零玩讓他“一邊去”。然後錐生夫婦和錐生一縷笑成了一團,三人一起笑話哭鼻子的錐生零。

【零!無論如何!救救一縷!】

【帶一縷離開!好好活下去!】

多年以後,那個犯下不可彌補錯誤的少年得到了理由,他終於可以帶著真心的愧疚痛哭出來。

他任由自己縮在那個人懷裏,任由他擁抱著自己。

錐生一縷他終於等到了這樣的一個人。那個人告訴他,某些事他是錯的,某些事卻不是。那個人讓一直以為看到真相的他看到了真正的真相,給了他可以真心愧疚的理由。那個人讓他明白依然有人重視著他,他不是可有可無的。那個人說,他會保護他。

少年把臉埋進了冰涼的胸膛,泣不成聲。

雷米爾只擁抱著懷中溫暖的少年,任他一直哭泣。

暗室之中,一天前還似乎無法互相走近的兩個人此刻親密地擁抱著,就這樣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雷米爾終於在持續的眉心疼痛中回神。那個疼痛在提醒他,不該再和懷裏的人過多接觸了。

確實,太接近了,不可以再影響他了。

直到懷中人的哭泣漸漸弱了,輕撫銀發的手也隨即停了。

“冷靜下來了嗎?”

忽然聽到雷米爾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聲音,錐生一縷一頓,局促地松開了手,雷米爾隨即退開了一步。

因為時期特殊,為了防止卡菡有什麽行動,雷米爾需要隨時準備好煉制籠牢。需要使用到更改靈核狀態的本源力量,就必須變回本源形態。而當雷米爾以他的本源形態和錐生一縷接觸過以後,他忽然意識到在這段時間他一直維持著小孩子的形態,也許是他的命格烙印有意所為也說不定。

命格烙印讓雷米爾一直無意識地維持著小孩的狀態,這樣能更好地讓他意識到:不要因為看到那個少年脆弱難過的模樣而張開雙臂擁抱他,這只會讓他們都更泥足深陷。

雷米爾冷靜地截住了所有理性認為不該有的情緒,眉心的痛也便漸漸平息。看著有些迷茫的錐生一縷,雷米爾平靜得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他不是相信自己的判斷,他也許會覺得眼前的人和自己毫無牽連。

這時候的雷米爾根本來不及發覺自己那理性至極的表現有多殘忍,“卡菡的幹擾能力非常強,多加小心。”

錐生一縷還沒來得及回應,直到他回神,雷米爾早已隱去了身形。

適才的溫柔擁抱,如同幻覺。

錐生一縷虛握著剛剛還緊攥住什麽的手,莫名地覺得委屈。但這次他不想哭,他死咬著唇,擡袖狠狠擦去淚痕,將所有委屈音節死死壓下了。

空置的雙人寢室裏,再次只剩錐生一縷一人。

————

私設:獵人們暗中獵殺LevelD以上吸血鬼,及緋櫻閑戀人的某些情況都是私設。

“緋櫻閑的戀人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成為吸血鬼”是原作設定。他們私奔了多久不清楚。原作一直說的那個男人是“還未墮落成LevelE就被列入了協會的獵殺名單”,那麽他應該是沒吸過緋櫻閑的血,因而一直在不穩定狀態的LevelD。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有時會覺得,緋櫻閑只因為“有個專想(恨)著我的人在不失為一件好事”的想法而咬的人也許不止是零,那個戀人也……

原作漫畫裏,緋櫻閑有一段對一縷說的內心獨白(在動畫裏表現為玖蘭優姬的夢):

「純血種“執著”過的人,無論是那個男人還是零,等待他們的都只有毀滅而已。所以……」

「我不能完全回應你的思念。」

「所以,我給你我的血肉之軀吧。」

「很有吸血鬼式的愛人表現吧?」

然後我淩亂了……

所以,那個男人一直沒吸緋櫻閑的血,到底是因為她從來沒愛過他,還是他從來沒愛過她啊……如果緋櫻閑咬那個男人真的只是因為想有個人能一直想著她,而不是因為愛的話……那報覆也只是因為“執著”嗎……

是的話……零真的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穩定/不穩定LevelD殺傷人命是否會受到獵人協會制裁”這一點不記得原作有沒有提過。LevelC,LevelB殺傷人命能不能制裁也沒有印象。這裏“LevelD獲得了能力,接受了身份,存在著理智,卻不願控制欲望,主動獵食”的例子,不知道放在原作裏,獵人們是不是也是不能制裁的。無論是或不是,這裏都當是私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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