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番外-你為什麽跟著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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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本來是個不愛笑的人。曾經的他總是冷著臉,似乎總是有很多心煩的事要考慮似的,但其實不是。

後來初為某個人慶生之時,那個人問他:“你為什麽不笑呢?”

初回答說:“習慣了,沒有特別開心的事,不覺得需要笑。”

恰逢可以討要禮物,又沒有什麽東西想要,那個人說:“那就當是我的生日禮物,笑一笑,可以嗎?”

那時候的初借口“生日禮物豈可以那麽隨便”,他始終還是沒有在那個人面前自然地笑出來。

在很久以後的後來,初變得很愛笑,即使他真的在思考什麽重大要事,臉上的笑也會讓他看起來似乎對所有狀況並不太關註,又或者胸有成竹。初變得面對什麽也能雲淡風輕地笑看。

這一切只為了一個人。

笑容在漫長的時間裏由強迫變成了真心,笑著笑著,初在上萬年間變得真的開朗了。直到一直在笑的人開朗過頭了,初開朗得漸漸忘了自己曾經的性格。

後來的初終於可以笑得很自然了,但想要讓其看見笑容的人,已經不在了。

此刻抱著懷中的那個少女,初有些迷茫。

明明失去了心臟,為什麽胸膛裏卻似乎還有東西在痛?

事情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呢?

初在還未懂事時,還不知道“妻子”是什麽東西時就已經知道,他知道他的妹妹瞳會成為他的“妻子”。初的妹妹不是初父親和母親的女兒,她是初母親的後裔,一個失去真正父母的人類女嬰。

瞳是初最好的玩伴,在父母沈睡以後,她是初最重要的家人。他們理念相近,不喜歡其他純血同族骨子裏的嗜殺瘋狂。他們向往著和平,覺得和人類當中那些溫柔的人相處,要比和同族相處舒服得多。

初和瞳親密無間,對他來說,她是知音,對她來說,他是憧憬。

但初知道瞳即使是王族後裔,她也一直是自卑的。她每每看到自己那和王族們完全不同的淺咖色頭發和暗紅的眼睛就會難過,介意自己成為他們的家人不過是一時幸運,實際上什麽都不是。初以為多年的相處已經讓她放棄心結了,不曾想到她越來越執著,她幾乎是強迫著自己去強大起來的。

作為純血王族,他和瞳的夫妻關系從她成為母親的後裔時就定下了,雖然兄妹倆都並不將這當一回事。畢竟他們不是僅餘的王族,天性隱世的純血王族成員也不執著於延續血脈。相反,純血王族樂見悲哀的純血種消失於世間,血脈延續不過是對純血崇拜的血族子民“空頭支票”一般的保證罷了。初的父母也並非為了讓瞳延續王族血脈才讓她成為王族後裔的,初的母親會讓瞳成為其後裔,僅僅因為緣分。

而初和瞳的婚事,只要他們拖著不完婚,只要他們遇上了各自的真心所愛,只要他們各自與所愛達成伴侶誓言,所有子民就都不可能再強求。天生的血族子民都能明白,能通過伴侶誓言驗證的便絕對是真愛。他們都明白,真愛有多難得。

只是……

初不知道瞳為什麽忽然改變主意了,她忽然要求和初完婚。

墨綠眼眸的青年皺著眉,不解地看著妹妹,那個從小到大一直相處的女孩此刻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為什麽?”

少女暗紅的眼眸帶著初看不懂的情緒,“為什麽?很簡單啊,因為我愛上兄長大人了。”

初不明白,他不知道瞳為什麽忽然說出這句話,不明白她那虛無感情從何處起。

瞳低了頭,她沒有再去看初的眼,“你不是答應過的嗎?你答應過的,無論我要什麽,你都可以給我,為什麽不可以?”

初看著瞳眼神回避的樣子,輕嘆一聲,“我了解你,瞳。你是不可能愛上我的,無論你在想什麽,完成婚禮沒有意義,這樣的婚姻只會阻礙你。而且……”

看著瞳的沈默不讓步,初停了一下,重重嘆氣,“是,我什麽都可以給你,但唯獨愛情,我們之間沒有那種東西。即使我願意給,那也不是我可以作主的,作主的是我的心。”

初確實什麽都可以給她,唯獨那種感情,他給不起。愛與不愛,只憑他的心。

瞳沒有擡頭,蒼白的臉上滑下了水痕,“心……心……那我就要它,兄長大人,我要你的心臟。”

初聞言苦笑點頭,“好,如果你堅持的話。”

心臟落到瞳手中時,她笑了。只是初沒能看清,低著頭的瞳那笑容裏的狠毒。直到瞳忽然倒在初的懷裏,初也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單膝跪在初面前的少年身上暗紫藤蔓般的烙印不曾褪去,少年輕笑著,直視著他的眼,“她很快就會醒來,不會再有事了。她會好好活下去,和你一樣。”

初看著那個少年,一怔之後喃喃細語起來:“我?不……我不會再活下去了……”

瞳的心臟不知道被藏到了哪裏,為了讓瞳活下去,為了為她爭取到醒來然後尋回心臟的時間。初下了咒,他的心臟已經徹底屬於她了。

那個少年忽然笑了。

明明已經沒有心了,初卻一下子覺得平靜了。

少年輕輕說著:“你放心,你們對彼此的感情是一樣的,你們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她其實不曾愛上過你。她會那樣做只是因為太過介意自己不是天生血族,太過渴望力量,因而被惡魔蠱惑了。她把身體借給了惡魔,騙去你心臟的不是她,而是那個惡魔。”

原來如此……

初看向懷中沈睡的少女,最終還是淺淺地笑了,他看著懷中的人,感覺自己可以沒有遺憾了。

“即使她這樣做,不知情的你依然沒有為了活著而選擇奪回自己的心臟。這證明……”

少年的聲音漸漸有些遙遠,初在想: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少年這時回頭看著身後的青年,“雷米爾大人,你的話沒有說錯。即使是光明生物也會有惡,即使是黑暗生物也會有善。他是非常難得的,世間上獨一無二有著純善靈魂的黑暗生物。”

初越來越虛弱,他茫然,不明白少年所說的是什麽,“什麽純善……你到底……”

少年笑了,他閉上了眼,點上初眉心的指白芒閃動:“我的力量,我的劍,我的一切都贈予你。而你的命運,你的烙印,你那不該承受的無端的恨,將由我來接收。”

柔和力量籠罩之下,初不由自主地也閉上了眼,在力量充盈全身之際,對面已經站起的嬌小少年,身體忽然軟下,倒入了迎上來的,一直沈默著的雷米爾懷裏。

雷米爾伸出指尖觸碰了少年眉心,一陣金光閃過以後,那個少年徹底閉上了眼。按照約定,雷米爾助他抹去了頑固的記憶。

初疑惑開口:“他……他怎麽了?”

雷米爾站起看向懷中那個閉著眼,身體漸欲透明的少年,聲音平靜地向初解釋:

“他用他全部靈魂力量,以你靈魂的核心為基礎為你凝聚出了你新的心臟。等到你的妹妹醒來,即使你不再取回那顆心臟,即使那顆心臟被毀滅,你也不會死去。”

“而且他以自己的靈核轉移了卡菡在你靈魂上打上的那個詛咒烙印。他會如同普通生靈,進入輪回,開始經歷轉生。從現在開始,他將代替你承受卡菡的恨。”

墨綠的眼瞬間大睜,初終於明白這個只見了一面的少年代替自己承受了什麽,他即將死去,“我不要這樣!他不該……你快讓那個什麽烙印重新回到我身上來!”

雷米爾搖頭,“烙印只能轉移一次,雖然轉移不完全,但足夠讓卡菡發現不了你。”

初皺著眉頭,“不完全……什麽意思……他……”

初忽然大睜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雷米爾懷中的少年。

雷米爾輕輕一嘆,懷裏的少年即將消失,“因為烙印轉移不完全,你感覺到他了吧,他的第二世即將開始了。”

初緊握了拳頭,看著自己懷裏沈睡著的少女,“可那個女人,她會……她的恨不該由他承擔!他為什麽要這樣?就因為責任?”

雷米爾沈默了,不置可否。

初得不到回應,不禁激動起來大聲詢問:“他究竟是誰!你又是誰!”

雷米爾再次一嘆,細細講述:

在凈世之戰之後,天使本不再守護人間。但就在那個正汙穢不堪的時期,世界竟誕生了一個連神也驚嘆的,認為值得守護的純善靈魂。那個少年便是為了守護那個純善靈魂而在神的意旨下誕生的守護者。每一個天使都從誕生時就帶著名字,他們都誕生於天堂。他卻是唯一沒有名字,而且誕生於混濁人間的天使。

雷米爾輕嘆著講述:“誕生於人間的天使是本不應存在的,沒有名字的天使也本不應存在。私底下,我替他取的名字是Zero。”

初靜靜地聽著,雷米爾一直看著懷中的少年。

直到此刻,雷米爾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悲傷的情緒,“而我,我叫雷米爾,我是他誕生的見證者。曾經也是天使,但是……”

就在這時,雷米爾懷中的嬌小少年身體忽然崩解,碎裂成了漫天的純白光點,雪地上只餘抱著少女的初和雷米爾。純白的流光慢慢凝聚成點,慢慢熄滅。一如以往的退場方式,但雷米爾知道,Zero再也不會出現了。

站起身來的雷米爾那虛抱的手垂下了,漸漸緊握成拳。

雷米爾擡頭看向初:“現在起,我是墮天使了。”

初皺起來了眉頭,直到雷米爾再次說話,他都沒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是事實。

雷米爾忽然又一次嘆氣,“我和他有過約定,我會沈睡,而你……只要你不故意招惹卡菡,她就不會發現你。你……不要做傻事。”

話音剛落,黑發金瞳的青年身影忽然化成了光點消失了,雪地上徒留抱住沈睡少女的初。

雪依然在下,四周很安靜,連風聲也沒有。

“傻事……嗎?”

初扯了扯嘴角,心底漸漸生出了一絲執念。

“他就不傻了?那些是屬於我的恨,他不該去承受。他的所有東西,也不該被我占去,那些恨我會奪回來……他的東西……我也會還回去……”

————

初獨自離開領地遠走以後,陸續聽到了妹妹消息。

瞳自沈睡中蘇醒後自責至極,她抹除了自己在王族的所有痕跡以後自我流放了。之後一段不短的時間裏,初再沒有聽說關於瞳的消息。

再之後,很久很久以後的後來。初找到了瞳,瞳也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執著。她得到了初的一份寶貴的贈禮,作為交換,她為他留下了一份回禮。

然後瞳為了自己的執著自絕了性命。

純血種總是這樣,為了自己堅持的執著,無怨無悔地付出。

但那都是後話了。

那個對初來說最特別的人類,誕生在初第一次見到守護自己的天使少年那一天起十個月以後,由有著治愈系能力的初親手接的生。

他是被某個貴族吸血鬼家族囚禁著的人類血仆所生,初以身份的便利向那貴族族長索要了這個血仆的自由。他出生時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而他誕生後他的母親也只剩一口氣了。那個人類女人死去時甚至沒來得及為剛出生的孩子起名,她不敢奢求什麽,只求尊貴的王族純血之君能為孩子找一戶可以好好撫養他長大的普通人家就好。

看著懷裏那個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看著自己的幼小嬰兒,初對著那個銀白頭發,淡青眼睛的嬰兒,對著那個因烙印轉移不完整而被他清晰感覺得到的靈魂,他喊出了十個月以前從那個自稱“墮天使”的雷米爾口中得知的名字:

“Zero。”

初遵照了Zero母親的要求,將Zero托付給了普通的人類家庭照顧,讓他過著普通人類的人生。

而初,他就這樣躲了起來,悄悄地細心呵護著Zero。初讓他以人類的身份在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情況下,在自己身邊長大,一如曾經的那個天使Zero。他為的,僅僅只是一點執念罷了。

初接收了Zero上一世的知識,他不斷試圖找到方法,想的只是讓各自的命運歸位。但知道得越多,初越是發現,如果讓Zero恢覆到原本的命運,依然很殘忍。

漸漸長大的Zero外貌與初曾經見到的那個天使Zero完全不同,但他一樣地溫柔善良,也和天使Zero一樣淡漠無愛。他會開心地笑,但很快就會忘記什麽是值得快樂的,他會難過地哭,也會很快忘記到底有什麽可難過的。

這樣溫柔善良,有時又過度理性的Zero輕易地發現了默默守護著他的人。

Zero在得知自己和初從血緣到物種都毫無關系時,他平淡到有些冷淡地問過:“你到底為什麽跟著我?”

初皺起了眉頭,那時候的他在想。如果直接告訴Zero是為了一點執念,他會難過嗎?會難過的話,也很快就會忘了吧?初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說自己照顧他是受了Zero的親生父母臨終所托。

Zero沒有問太多,就這麽接受了這個多數時間不會出現,只會在偶爾被他抓現行地發現時聊上幾句,一直默默在他身邊保護著他的,一個特殊的朋友。

而看顧著Zero長大的初,他很早就發現了,如同他得到的那些知識顯示一樣。因為靈魂上有別於惡魔詛咒烙印的,另一個原本就有的烙印,Zero註定留不住多少感情。而且Zero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愛情,他甚至不懂沒有愛情有什麽不妥。

於是,以愛情為至高無上追求卻不曾愛上過誰嚴肅的天生純血;與沒有愛情也不稀罕愛情天使轉生的冷淡人類,兩人曾為此辯題數次辯論。然而這樣的討論往往無疾而終,因為初不曾愛上誰,因此他沒辦法描述愛情有什麽好。Zero也愛不上誰,因此他沒辦法感受愛情有什麽好。

無論如何也說不通,初只能嘆氣:“等你真正擁有了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Zero無所謂地微笑聳肩:“拭目以待。”

看到Zero那時生出的極輕微的向往情緒,看顧著他長大的初第一次發現原來細心保護著某個人,看著他哭與笑,看著他的感情因自己而變化的感覺可以是快樂的。

也是在這段時間開始,初雖然不習慣笑,臉上卻漸漸多了笑意。Zero見不得人不快樂,是他想著各種辦法在逗初笑。

直到Zero向初討要笑容的那個生日,直到Zero在那個女人刺耳的笑聲中倒入初的懷裏。

初那時不曾想到過,他這個一直默默保護著Zero的人,竟有幸成了Zero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於是,某個卑劣的惡魔開始實現她的詛咒。她避開了初的耳目,蠱惑有著她靈魂烙印的Zero讓他去殺初。即使是天使的靈魂,轉生後也不過是弱小得輕易就能蠱惑的人類。沒有上一世記憶,又溫柔善良的Zero相信了敵人的蠱惑,他相信了如果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殺了初的話,就必須一命換一命。

依然是雪天,依然滿地的鮮紅。

但初懷裏的不再是他的妹妹,那是他細心看顧了十七載的最重要的人。就在初的眼前,Zero以獵槍對著胸膛開了一槍,心臟炸得直接粉碎。人類之身根本等不及別人拯救就會死去,初只能以極強的治愈力量強行留他一口氣。

初又一次抱著一個人,又一次看著那個人漸漸在懷裏失去生命,又一次無法控制地流出了淚,“為什麽!?為什麽!!”

十七年前見過的囂張女人一如既往地囂張,“我不過是遵守了諾言,讓帶著烙印的他萬劫不覆,哈哈哈哈哈……”

初不顧一切地朝卡菡大叫:“可你明明已經知道了!我才是那個靈魂!!反抗你的是我!!不是他!!他不過是代替……代替我……”

卡菡忽然笑得更瘋狂起來,“對啊,他代替你承受下我的烙印了,既然如此,我的詛咒也該他來代替你承受。誰讓他多管閑事呢?愚蠢的純善,對吧?”

在那刺耳的笑語聲中,初只怔怔地看著懷裏的人,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既然自願生生世世替你承受詛咒,自然就要有覺悟去接受這個結果,現在我不過是讓他求仁得仁,我成全他了。記得我說過的吧?他將享受即將面臨的每一個受盡折磨的人生!不止是你,他剛好也是純善,那就正好!我要看看他能替你撐得過幾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不斷回響,直至消失,直到雪地上只餘初和他懷裏的Zero。上一次,天使Zero救了初懷裏的人;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人來救他懷裏的Zero了。

初低頭看著懷裏漸漸失去生機的人,心中泛出的是徹底的悲與怒。一瞬間,執念頓生。

初將心中單方面的誓言說了出來:“既然如此……這一次就由我來守護。你要他永遠無法幸福,我便生生世世守護他,用他贈予的力量,讓他得到幸福……”

懷裏的人就在這時張開了眼,他虛弱地說著:“不……沒有用的……”

“Zero!你……”初緊張地呼喚著懷中的人,然而他馬上察覺到了那人狀態的不對,“不對!你是……”

懷中人張開的眼睛不再是淡青色,而是棕色的。

在這生離死別的時刻,那個少年卻冷靜得異常,“你得到了我的知識,你應該明白的……我真的很羨慕你們,活生生的溫暖感情讓我羨慕……”

Zero渴望著感情,但因為一些原因,他卻註定留不住。渴望而不得,Zero深知,這樣的自己,不可能幸福的。

初當然知道,Zero的靈魂除了卡菡的烙印,還有另一個自Zero靈魂誕生時就烙上的命格烙印。

和Zero相處了十七年,初早就發現了那個烙印有多頑固。它允許Zero短暫地擁有親情友愛,唯獨不允許他擁有愛情,哪怕一刻。天使的命格烙印會在Zero那些普通情緒生出時慢慢消磨,但如果生出的是愛慕,烙印會瞬間啟動即時將感情抹殺。

Zero會有感情,但會很快失去,而且他永遠都不會擁有愛情。不允許Zero擁有愛情的,就是那個天使的命格烙印。

初一切都知道,但他就是不甘心,“會有辦法的!我知道!只要把那個天生的烙印去掉你就能擁有感情!我會守著你,直到你可以幸福為止!你不可以放棄!我還沒有看到你幸福!!”

“沒用的。”

清澈的青年聲音忽然響起,初驀然擡頭,看到的是十七年以前他曾經見過的青年。

雷米爾的聲音太平淡,平淡得似乎正在死去的人與他毫無關系,“靈魂上的烙印只有在極度渴求某個目標時才有轉移的可能。他能轉移你靈魂的烙印,是因為強烈的執念。但是,我們天生所帶的命格烙印幾乎……”

初皺褶眉頭,聲音不甚自信地打斷了他的話,“你也說是幾乎了。幾乎,就是再微小,也是……也是有機會的!”

雷米爾皺起了眉頭,面對眼前的兩個靈魂,他始終認為自己有責任,“你的執念確實很強,但執念再強也不足以轉移那個強大的命格烙印……”

初想起他這些年得到的信息,再次出聲打斷:“可是,隨著他不斷轉世,他那個烙印會變得無力,粘連也會弱化。直到他開始擁有愛情,而烙印不再啟動時,我就可以轉移他的烙印!”

雷米爾默默站著,不讚同,也不反駁。

初看著雷米爾,心中某個漫長的計劃開始成型,“我記得你,你說過的,我的悲劇是你的責任。既然現在他替我承受了那些悲劇,那麽,你也該對他負起責任!”

雷米爾接話,理所當然地說:“是的,所以,我遵照和他的約定來了,我會崩碎他的靈魂,中止這個悲劇。”

初瞬間瞪大了眼,“你!不!!你不能!!”

雷米爾的聲音依然平靜,“這是我和Zero的約定,不會擁有溫度的他和我一樣,向往生靈的溫暖感情,即使他依然沒能留住多少感情。代替你入輪回成為生靈,變成擁有身體的非靈魂體讓烙印生效時間延遲了,這讓他體驗了長時間帶上眾多感情溫度的感覺。這是他誕生至今唯一的一點私心了。我們約定好了,在他第二世走到盡頭的時候,我會來結束他的苦難。”

初就這麽看著雷米爾,下定了決心的人話語堅定:“如果是這樣,你也該和我做一個約定!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初的問罪讓雷米爾安靜了,空蕩蕩的雪地上,兩個有著濃重執念的人在對視著。一個執著於讓那個人結束,一個卻執著於讓那個人活著。

雷米爾最後還是點了頭,“可以。”

初果斷地將話說了出口,“你和他的約定必須延後。你繼續沈睡,而我依然會守護著他。到我再喚醒你的時候,如果他到時還是冷冰冰的,你要殺他我不阻止。但如果……”

初盯著那個強大的青年,開始了他們關於同一個靈魂的漫長牽絆,“如果他得到了自己的愛,溫度不再消失,你就要助我,全力留住他!”

雷米爾略一思量,說:“我答應,但這是……”

“可能還是不可能,不需要你來操心!”

初馬上打斷了雷米爾的話。

“走著瞧,我會讓他得到他最渴望擁有的東西!我會讓他因此而渴望活著!”

雪地上回蕩著初的聲音,直到初懷裏的人再次開口,他才反應過來,雷米爾已經不見了。

“你說服了雷米爾大人……”

Zero的眼睛這時依然是棕色的,而初在這最後的時刻終於深深意識到了,自己執著的人早就已經不是守護自己的天使Zero了。他執著的,只是屬於自己的那個需要他去保護的人類。

Zero喃喃細語著:“但其實……有這一世已經夠了……不過……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我只有……有一個要求……”

初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開口請求:“求你,能不能讓我再和……和Zero說說話……”

懷中的人輕輕一頓,隨即笑了。

眼瞼輕眨一下以後,少年張開的眼重新變回了淡青。Zero顫著的手抹上了初的眼角,輕輕拂去了淚,“對不起,讓你傷心了……”

初不敢用力擁抱,輕輕抓住了那無力跌落的手,“你有什麽好道歉的,笨蛋……”

Zero笑了,將死之人卻笑得那麽坦然,“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不懂你為什麽執著於我,雖然我真的……不覺得需要那種感情,不過……既然你希望……但是以後……讓我自己做選擇,不要幹涉……除非我同意……好嗎……”

初剛剛沒有答應那個守護天使的條件,這次卻幾乎在他還沒問完便流著淚答應了,“我答應,Zero,我答應……”

Zero看著那個流淚的人,心中生出了異樣的情緒,然而那些情緒依然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瞬間消失無蹤。Zero甚至來不及知道自己得到過,便已失去。

他來不及知道它的存在,也來不及知道它的重要,更來不及因為它渴望活下去。他不懂初為什麽執著,面對這樣的付出,他甚至不曾說過謝謝,僅僅因為他從來不覺得活著是必須的。

Zero只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還有一件事……不要哭……笑一笑,你總是不愛笑……即使我逗你笑的時候……我想看見你笑……笑一笑吧……好不好……”

初只不住點頭,可他笑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了。初能感覺到,這一世,他已經走到盡頭了。

Zero不斷擁有感情,又不斷失去。到頭來,他始終不懂那些虛幻感情代表著什麽,“其實,初……你為什麽……跟著我……”

一開始只是為了一點執念,為了報恩。

但後來不是了。

從前,初身邊的人,他的家人都是強大的。而Zero需要他小心呵護著才能在這血族公然入侵人類社會,不屑於人類卑微的世界上好好成長。

曾經的家人知道初本性不愛笑不愛說話,也不會去過多在乎。但Zero不知道,他總是想讓習慣性冷著臉的人笑出來。

隨著那個脆弱而溫柔的人類成長,初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自己以前從不曾有過的感覺。可他面對的人總是質疑那種感覺的重要性,它是那麽的淡,淡到讓初一直不能察覺。直到即將失去才被發現了,繼而洶湧而來。

在很久很久以後的後來,初已經可以笑得很自然了。而且因為實在笑得太久,久到幾乎忘記自己本來不愛笑的時候,他被Zero最後的一世問及了相同的問題——

你為什麽跟著我?

面對那個最後一世的少年,面對那個長相和第一世的天使Zero完全不同,但除了眼睛,長相幾乎和第二世的人類Zero一模一樣的少年;面對兩個Zero的最後一世,初斂去了自己誇張的武裝笑容,露出了原本他最常用的那副認真表情。

多年以後,不斷被最後一世的少年問出的問題,初透過那雙淡紫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只屬於自己的那個人。他認真地回答了兩次。

“因為——!!”

初終於沒能來得及在Zero徹底閉上眼以前,把那不被對方認為重要的感情完整說出。他就這麽獨坐在了雪地上,抱著那冷透的人類身軀,失聲痛哭。

————

爪:

1.賣了大半篇文的關子,初和零的關系終於揭曉了。

2.原作女始祖是天生純血,按她所說,始祖們的父母都是人類,始祖們只是特殊的一群(基因突變?)。私設女始祖原本是人類,是初母親的後裔,初的義妹。

渴望(一)

五十八章 渴望(一)

即使是奢求,渴望著有什麽錯?

————

錐生零張開眼時早已滿臉淚痕。

臉上有著輕柔的觸感,錐生零看到了玖蘭樞皺著眉頭的臉。他知道玖蘭樞擔心什麽,但他看到的就是錐生零全部知道的,錐生零只知道了這個故事,他沒有恢覆Zero的全部記憶。

錐生零嘴角勾出弧度,苦笑著安慰:“不要擔心,玖蘭樞,我依然只是我。”

玖蘭樞默默松了一口氣。錐生零只是看到了關鍵的記憶夢境,他不是恢覆了最開始那兩世的記憶,而是只記得前因後果。他的心不會被擾亂,眼前的人依然只是那個只屬於他的人。

對於錐生零那靈魂的經歷,玖蘭樞已經無話可說了。他沈默地看著錐生零良久,最後只輕輕笑了一聲。看著眼前那個人,玖蘭樞調笑開口:“所以,零,你是個天使?”

錐生零聽著這樣的說法,耳朵有些發紅。誰曾想得到,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天使這種生物?說出來都有點羞恥,錐生零有些窘迫地說:“只是靈魂的第一世而已,我咬你脖子咬了那麽長時間了,我是什麽你還能不知道嗎?”

看著錐生零的局促,玖蘭樞越發覺得有趣,“唔……身體是吸血鬼。靈魂,確實是天使沒錯。”

錐生零看玖蘭樞不打算放過自己的樣子,他也確實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也就由著玖蘭樞調笑了。

然而錐生零忽然見玖蘭樞輕聲嘆起了氣來。

玖蘭樞看著不明所以起來的錐生零,他說:“本來,我是想責怪你的,責怪你為什麽能對別人那麽溫柔,為什麽對自己卻那麽殘忍。但是,如果你不是溫柔得那麽徹底,對自己又殘忍得那麽徹底的話,我都遇不到你。”

玖蘭樞曾經以為錐生零的夢裏,初的那個角色一定就是錐生零了,因為那是一個和他一樣的,溫柔得只傷害自己的人。玖蘭樞卻不知道,他之前聽到的未完整的故事裏,還有一個更溫柔的存在,一個溫柔得連命可以都不要的家夥。

玖蘭樞未知道完整故事的時候,他曾經覺得無論那個天使少年是雷米爾還是初,他口口聲聲所說的“守護”,“責任”都那麽可笑。說得冠冕堂皇,卻什麽都沒有做到,那個無辜的靈魂依然直到最後一世以前都不曾幸福過。直到玖蘭樞知曉了全部的真相,知道那個天使少年其實說到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徹底。那個無辜的“純善”靈魂脫離了折磨,他自己卻承受了所有本不該由他承受的苦難。

但是,如果天使Zero不曾將自己的守護職責貫徹得那麽徹底,玖蘭樞就不可能遇上錐生零了。

而且……

玖蘭樞想起通過純血種化身聽到的,雷米爾的話——

【……我明白了,我會將所有不必要的記憶消除,你可以放心。】

所以,是天使Zero親自要求雷米爾將與錐生零這一世無關的所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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