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特定的條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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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課的錐生一縷此刻獨自回了寢室,在冬春交替的寒冷天氣裏,賭氣地洗了個冷水澡。然而錐生一縷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跟誰賭氣。

一整天,錐生一縷在焦慮不安中渡過,這時他忽然覺得很累,也不想再出門,晚飯也不想吃了,只想睡覺。錐生一縷以為自己肯定會睡不著的,但他卻一下子不可理喻地完全平靜了。錐生一縷莫名地安心了,並開始真的放松了,覺得困了。

一整天的焦慮失落漸漸瓦解,錐生一縷緩緩入眠。

而錐生一縷看不見,雷米爾不知從何時開始坐在了床邊那張單人寢室唯一的椅子上。面容嚴肅的嬌小少年靜靜地看著錐生一縷在眼前慢慢睡去。

雷米爾想起那個人剛剛說的事——

“卡菡似乎忽然……認定你對錐生一縷的重視有些不正常。”

雷米爾覺得,如果卡菡真的是這樣認為的,正如那個人所說,其實就這麽順勢而為讓她誤會下去也不錯。

讓卡菡誤以為錐生一縷對雷米爾的很重要,讓她以為他會不忍錐生一縷被選作軀殼,靈魂被牽連崩碎;為了確保他靈魂不受損,為了保護他而在他身上煉制籠牢。

如果卡菡相信了,她最後就會故意不選擇極可能煉制了籠牢的錐生一縷作為軀殼。卡菡大概會以為,這樣的話到時雷米爾會因為私心而沒了靈核,失去禁錮她的唯一機會,而錐生一縷的靈魂則會被永遠禁錮。卡菡卻還可以再害一人。

雷米爾思量著。

只要繼續讓卡菡誤以為錐生一縷對他很重要,她就會開始動手腳讓他相信“她會選擇錐生一縷作軀殼”,引他煉制籠牢。而實際上,錐生一縷不會是她軀殼的人選,也不會是他煉制籠牢的人選。

這樣,錐生一縷就安全了。

但是雷米爾實在想不懂,這段時間,他保護錐生一縷都是在暗中,錐生一縷根本看不見他。也因他一直的記憶抹除,他甚至記不住自己,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存在。一個被他不斷抹去記憶,讓其不知道他存在的人,卡菡到底為什麽會誤解,為什麽會覺得錐生一縷對他很重要?

然後初給雷米爾解釋了。

卡菡會這麽認定,是因為某段時間內,她做著的那些雷米爾認為的“無聊試探”——

那些自半個月以前開始的,不會傷及錐生一縷的性命,但會讓他劇烈疼痛,肢體殘缺,或者心靈受傷的襲擊。卡菡憑借操縱元老院的便利,安排著某些事情發生,某些會令錐生一縷致殘而不致死的意外。甚至有過一次讓數名高等吸血鬼意圖強行玷染其身軀的奇怪襲擊。

雷米爾不懂這些襲擊的意義,在昨晚有事必須離開一段時間以前,他交待暫代保護的初這些事。聞言,初一下子死死皺起了眉頭。當時雷米爾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反問他這些襲擊有什麽問題。

初那時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沒什麽,可能是我多疑了。”

直到經過初十二小時的暫代保護,初確認了某件事,並在剛剛告訴了雷米爾:

“卡菡在試探,那些不以錐生一縷性命為目標的襲擊全部都是試探,她在用那些交易契約不約束的傷害來試探,看你是不是會管。她要檢驗‘七重天最公平’的神的慈悲是不是做著超出交易契約約束的保護。”

“超出交易契約約束的保護”嗎?

雷米爾有時可以很心軟,但理性起來也可以過分理性,這起因於他靈魂中的某個東西。他知道那是自己過分理性的理由,但他從不曾在意,只因那個東西對他的影響總是無聲無息的。它會讓他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地理性到掩蓋所有心軟,讓他對某些不願意看到的事也會無動於衷,並忘了為什麽會心軟。

靈魂中的某個東西在雷米爾生出某些感情之後,不斷地悄悄抹除,這也正是他能一直維持公平公正的另一個原因。而當他生出的是某種特別的感情……

之前在這個房間和初交談,初提出接手保護的契約義務時,雷米爾就考慮過:

那個人的話,他大概是不會管超出交易契約約束的傷害的吧?

雷米爾本來不願意這樣的那個人接手保護錐生一縷的。後來……後來他是為什麽而同意了讓那個人,讓那個不一定會在這些事情發生時出手保護的人,接替保護他的契約義務的?

而且,如果說,他阻止錐生一縷身體受傷的襲擊,是為了把死亡扼殺在受傷以前。那麽,他阻止別的襲擊,是為了什麽?

雷米爾知道,錐生一縷這個稀有狀態的靈魂現在各方面都還是純凈的。無論天使還是墮天使都向往純凈美好的人物事,因此他們天性上就能分辨這一點。他知道,某些事如果發生了,對於這個狀態稀有的靈魂,如果純凈是被強行玷染的,靈魂就會染上永遠無法消除的汙點。這個靈魂以後會變得瘋狂,變得陰郁,變得容易崩潰。往後轉生多少次都難以恢覆,這樣的話……

眉心忽然微痛。

這個細微的感覺終於讓雷米爾察覺到了,他也終於想起上一次和那個人在這裏交談時,也有過這樣的微痛,甚至發生過靈魂體的自己不該有的暈眩。而且在那時候之前也有過,那之前最近的一次是在黑主家悄悄保護錐生一縷的時候……

雷米爾知道觸發眉心疼痛的機制,知道疼痛發生時自己身上會發生些什麽。而他的這個情況,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和眼前這個麻煩的人類少年有關,他非常在意。

看著少年安靜的睡顏,雷米爾開始反覆回想那時自己和那個人的對話。一瞬間眉心再次微痛,雷米爾皺起了眉頭。

雷米爾一下子站起身,他有什麽迫切地想知道。

嬌小少年坐到了床邊,身體前傾,一雙金瞳俯視著銀發少年安睡的臉。雷米爾反覆回憶起某些對話,緩緩地低頭,一張臉慢慢向下靠近。隨著額頭,鼻翼,臉頰越來越近,隨著記憶中某些感覺不斷產生,雷米爾眉心的痛也越來越明顯了。

看著微微半開的薄唇,嬌小少年忽然慢慢將臉湊得更近,似乎想親吻那個銀發少年。兩人的唇已離得極近,稍有動靜就要貼上。與此同時,雷米爾眉心尖銳地劇痛起來了。

在劇痛中,某種一瞬出現便被扼殺的感情,因為持續出現而終於被雷米爾捕捉到。即使依然瞬間被反覆抹殺,但他終於明白那種感情是什麽感覺了。

雷米爾忽然笑了。

就在這時,錐生一縷忽然睜開了眼睛,相距不過咫尺的琥珀金與琉璃紫再次相遇,但這一次錐生一縷沒辦法看到那個顏色。雷米爾和他對視不足一秒便散了實體,沒有觸碰到其實體,幻覺不曾識破的情況下,無數金光流螢在少年眼裏如同不存在。

錐生一縷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依然是只有自己一人的,空蕩蕩的單人寢室。

可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毫無由來地一下子醒轉之後,錐生一縷再也睡不著了。

————

錐生零站在了那一片熟悉起來的雪地上,他又在做夢了。

錐生零有些苦悶,他不知道這不斷重覆的夢到底要到哪一天才會結束。

也許……是我靈魂崩碎的時候?

但是,錐生零這時候沒有空暇悲傷,他很焦急。他昏睡前的狀況很緊急,現在不是苦惱的時候,也不是做夢的時候。

【……這家夥現在寧願死也要救所謂最重要的人,那麽我就讓他在將來的每一世都親手殺死他最重要的人……】

金發女人身影慢慢消失,空蕩蕩的地方僅餘那個少年和那個抱住懷中人的血人。

就在錐生零心神再次被夢境奪取註意,沈浸在痛苦中時,夢再次繼續了。

錐生零怔住了,定定看著眼前的一切。

少年對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靜靜地說:

【烙印?既然你如此執著,那就看看你和我到底誰更執著,我就是舍棄一切,也要扭轉他的命運。】

血人抱著懷中人,怔怔看著少年的背影。

【你……你是誰……我沒見過你……不需要,你不用如此,我們素未謀面……】

聞言,少年回頭,他轉身慢慢來到了那個血人身前單膝下跪。

【我們不是素未謀面,我一直一直都在跟著你,看著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因為我的疏忽,沒能及時阻止,沒能好好守護你,對不起。】

血人楞怔地聽著,不明所以。

【什麽意思……而且……責任?我為什麽是你的責任?你為什麽跟著我?】

少年對著那個人溫柔地笑了。

【你是我負責守護的靈魂,你是我的責任。從你誕生,到你消失。我會繼續守護你,不要被虛假的枷鎖束縛,看清楚自己的本心,你只要遵從本心活下去就好。】

就在這時少年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沈默地端正站著的人。蹲在血人跟前的少年沒有回頭,說的話卻是對身後那人說的:

【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而且,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那人愧疚地看著那滿身鮮血的人,他說:

【但卡菡是因為我無意說出的話才針對他,事情的起因在我,他是我的罪。這罪孽本就應該由我自己來承擔。】

【不,卡菡有心針對,無論如何慎言,她總會找到借題發揮的機會的。而且,他是我的責任,請成全我。】

少年看向那血人懷裏一直抱著的人,他伸手觸碰,而這次那血人沒有再警惕他的行動。光芒閃過,那血人懷裏的人一瞬間變得幹凈完好,恢覆了原本的模樣……

然而錐生零沒能看清血人懷中那人的模樣,繼續發展的夢就再一次斷了。

錐生零一下子張開了眼。

穩住視線後,錐生零看到的是玖蘭樞寢室的深色床帳頂。他的整個夢似乎只發生在一眨眼的時間裏。

附身解除了,雖然還不清楚如何不發動,但能力的發動條件和中止條件都很明顯了。

發動條件:咽下要附身的人的鮮血。

中止條件:在附身情況下咽下軀殼的鮮血。

而且,錐生零那個夢這一次的進展非常大。

【……我一直一直都在跟著你。】

【……你只要遵從本心活下去就好。】

錐生零幾乎可以確定某個人是誰了。

初,你到底……

但是!

錐生零瞬間起身下床,朝門口沖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趕緊把玖蘭樞拖回來才是正事!!

————

時已日暮。

黑發金瞳少年於日之寮男子宿舍樓外再次凝聚出了實體,面容溫和的少年人眉心已經不再痛了,他再次失去了所有感情。

雷米爾反覆驗證過,他剛剛已經弄清楚了,自己確實得到了,然後又馬上失去了的是什麽。雷米爾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即使他現在已經記不起那是怎樣的感覺了。

靈魂徹底恢覆平靜,雷米爾整理了一下自己現在的狀態。他開始慢慢回想,回想不久前那個人說的,他們接下來該做的事——

“那麽,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麽?”

初微微笑著,“最關鍵的部分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等演員到齊,好戲就可以開場了。快了,現在只差正在送死路上的那個變態女人,還有……”

初轉頭看向了教學樓的方向,這時日間部的最後一節課已經過半了。

“還有,玖蘭優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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