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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協會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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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生零看著後方的鬧劇,默默地笑了。忽然看到一旁的玖蘭樞臉色不怎麽好,笑得更樂了:多數的爸爸看女婿,和多數的哥哥看妹婿一樣,基本都是不會順眼的。

然後,協會長忽然的聲音打斷了錐生零的好心情,“好了,零就和我一起去那邊,我們去處理還沒整理的部分吧。”

錐生零雖然不太願意過去,但始終有求於人,他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沒事的,有我在。”

玖蘭樞的聲音忽然在錐生零耳邊響起,他是以為不耐煩的自己是在害怕這個一身血腥的協會長嗎?錐生零暗笑。

正如上一世,協會長將錐生零帶到了那個血腥味濃重的地方。

即使錐生零不會因為那些血腥味而渴血,但那個氣味仍會讓他的食欲有蠢蠢欲動的趨勢。想到自己因為那些不是玖蘭樞的血以外的血腥而被勾起食欲,錐生零就覺得有些惡心,有些反胃地捂住了口鼻。

而一直關註著錐生零的協會長則會錯了意,他以為錐生零這個惡心反胃的表現是“不穩定LevelD的錐生零”渴血了。協會長隨即以“好心向同陣營隊友分享情報的姿態”,告訴了錐生零“玖蘭樞的血可以延緩LevelE化”這件事。

協會長的表現非常自然,他似乎是真的完全不知道錐生零本身就是個純血種。更不知道,玖蘭樞的純血一直以來都是錐生零的唯一口糧。而且協會長如同上一世,有意無意地向錐生零透露了那個“被詛咒的雙子”的傳說。

所以,獵人協會大概真的沒有得到我是純血種身份的情報?

錐生零如是想。

淡定地聽完了協會長說的話,錐生零提前離開了那個血腥味濃重,會勾起他惡心食欲的地方。

“完了?”

錐生零步出那個房間,走向走廊拐彎的一瞬間,玖蘭樞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因為那惡心的食欲感覺,錐生零看著眼前的玖蘭樞,忽然腦子犯抽,生出了咬玖蘭樞脖子,拿他的純血漱漱口,壓一壓惡心感的沖動。

錐生零甩開那些古怪念頭隨口應了,問著:“嗯,優姬他們還沒好?”

玖蘭樞搖頭,“還沒,要過去幫忙嗎?”

錐生零想了想,搖頭,“不了,反正查到什麽都會被優姬母親的封印摧毀的吧?”

錐生零和玖蘭樞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獵人協會總部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兩人一直地走著,錐生零慢慢有些心不在焉,他腳步不快,但也不慢,怔怔地向前走。錐生零的步伐沒有散步的慢悠悠,更像是向著什麽目的地行進,似乎是想去什麽地方。

忽然,玖蘭樞拉住了錐生零。

錐生零忽然一震,不解地回頭,卻見玖蘭樞一臉嚴肅緊張。

玖蘭樞皺著眉頭,緊緊抓住錐生零的手,“零,你要去哪裏?”

錐生零茫然地看著玖蘭樞,“什麽去哪裏?這裏是……”

錐生零忽然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明確地一直往某個地方走去。此刻環視四周,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獵人協會總部的地下室,手上握著某扇門的門把。

錐生零的手仿佛不受控制,直接扭開了門把。隨著大門緩緩開啟,那個存在了萬年的恢宏熔爐出現在了眼前。錐生零怔怔地看著那個熔爐,某個東西再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心臟,是……靈魂。熔爐內的源金屬被烈火灼燒得平靜,然而錐生零覺得,那巨大而古老的熔爐,仿佛活物一樣忽然躁動了起來。

錐生零怔怔地看著那巨大的熔爐,緩緩開口:“玖蘭樞……這個熔爐……是誰制造的?是用什麽……制造出來的?”

玖蘭樞頓住了。

玖蘭樞的記憶中,這個巨大的熔爐是“樞”曾經的伴侶所造,漫長的沈睡時間讓玖蘭樞忘了她的名字。

“樞”遇到來歷不明的她時,還不知道力量強大的她是誰。到他們成為伴侶很久以後的後來才知道,她是血族皇室族譜沒有記載,但血統特征明顯符合的純血王族。她一直沒有向他解釋過自己的身份,以及熔爐的由來。她到底是如何制造,用什麽制造出這個帶有能淬煉始祖吸血鬼心血能力的熔爐的?

“樞”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錐生零靜靜站著,他能感受到眼前那熔爐散發出的,溫柔而哀傷的波動。即使同行的玖蘭樞什麽都感受不到。

熟悉的感覺……

仿佛是……摯友,夥伴……

它在傷心……

錐生零忽然身體一僵,腦中出現了紛亂快速的畫面,看不清,記不住,好多好多張沒見過的面孔。大量雜亂無章的信息直接湧入後又直接湧出,什麽都無法留住記住。忽然畫面變慢,腦海中開始出現聲音,斷斷續續的對話不斷充斥。

【……隨便你……將靈魂當成玩具的魔鬼!靈魂消散……我不在乎……】

【……好一個囂張狂妄的卑賤生靈!既然如此……慢慢享受你即將面臨的,每一個受盡折磨的人生吧……】

【……是你……興師問罪……】

【……不過是個叛徒……守護他是我的責任……】

【……我有足夠能力……永遠無法幸福……而你,只要錯殺一人……】

【……一句無意針對的話……這樣的地步……你就是個瘋子……】

【……我用他的方法……打上了烙印……“神的慈悲”認定的……能撐得過幾世……看看誰能笑到最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看看,你和我到底誰更執著……舍棄一切,也要……】

錐生零腦中斷斷續續的對話忽然在最後慢慢變得越來越完整,那聲音……在夢裏聽過……

可是……怎麽……多了一個人……

【你……你是誰……我沒見過你……不需要,你不用如此,我們素未謀面……】

【我們不是素未謀面,我一直一直都在跟著你,看著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因為我的疏忽,沒能及時阻止,沒能好好守護你,對不起。但我保證,那個女人永遠無法再傷害你。】

【什麽意思……而且……責任?我為什麽是你的責任?你為什麽跟著我?】

錐生零劇烈地頭痛起來,仿佛忽然聽到了什麽,有什麽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

「好久不見,我的主人。您是來接我的嗎?」

錐生零一瞬間耳鳴了,僵直不動的身體一下子可以動了,他迅速擡起手捂住了耳朵,心底深處在狠狠拒絕——

那尖銳的耳鳴!上一次靈魂剝離的前奏!

不要……

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我還未拯救一縷,我還……

我還有,想要陪伴的人!!

不要!!

那種要將什麽東西從身體中剝出來的疼痛沒有發生,耳鳴漸漸平覆了。待錐生零恢覆平靜,他發現自己被玖蘭樞攙扶著離開了那個詭異熔爐所在的地下室。

玖蘭樞擔憂地問著,“零,你怎麽樣?”

錐生零呼吸有些不順,“我……沒事了……”

錐生零慘白了臉,他忽然記不起自己剛剛從頭痛開始後所發生的一切。但錐生零直覺覺得,那個熔爐是一個對他很重要的東西,它對自己沒有惡意。但是,如果接觸它,他可能會很危險。一旦接觸,他現在擁有的一切,很可能從此全部不再屬於他……

玖蘭樞看到錐生零的狀態不禁皺起了眉,“那個熔爐裏的源金屬,帶著‘她’消滅‘吸血鬼與人類之間和平的阻礙’的執念,沒有區分不同生性的能力,無差別傷害著所有吸血鬼。那是所有吸血鬼的克星,連純血種也是。你這樣忽然靠近,難免會被影響的,小心一點。”

不……不是因為源金屬……

那個熔爐……它到底是……什麽……

錐生零很快恢覆了狀態,兩人慢慢走向檔案室。

“啊!”

幾乎就在兩人前腳踏入檔案室大門時,黑主優姬震驚的聲音傳了過來,玖蘭樞和錐生零頓時趕了過去。

“優姬!”趕到的玖蘭樞和錐生零同時呼喚。

黑主優姬這時已經被手疾眼快的藍堂英護住了,看到此刻走了過來的玖蘭樞和錐生零,她話語中難掩失落,平靜地說:

“剛剛翻到了十年前那個冬天的記錄,我正準備看的時候……這一頁……一下字自己燃燒起來了……就好像是,有人在阻止我找回過去……”

黑主優姬有些不能自控地看了玖蘭樞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自己的身世和玖蘭樞有關,也許就是他將自己的記憶封印了也說不定……

玖蘭樞看到黑主優姬剛剛不安地看向自己的眼神,輕嘆了一聲:“優姬,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保證,不是我,請你相信我。”

錐生零輕嘆一聲,“這麽看來,這裏即使再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已經沒有再尋找的意義了。”說著,他伸手輕撫黑主優姬的後背,感覺到她慢慢恢覆平靜以後,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說:“回去吧。”

黑主優姬無精打采地應了,“嗯……”

————

昏暗地下室裏,只有熊熊燃燒的熔爐口那一方火光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熔爐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你好,主人的朋友,我有什麽能為你效勞?」

空蕩蕩的室內明明聽不見聲響,但那個人似乎在對誰說話,他看著巨大熔爐嘆了一聲,他說:“你原來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只是過了那麽長時間以後,主人忽然來看我了……我只是,我以為……我知道那是主人的選擇,我知道的……」

那人淡淡苦笑著,看著古老恢宏的熔爐又嘆了一聲:“原來……經過了那麽長的時間以後,連你也生出了感情嗎?那麽……如果我告訴你,你的主人,最不可能的他,終於在最後一世,靈魂本源變得溫暖了,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謝謝你,陪了他那麽長的時間。」

“我也要謝謝你。”那人舒了一口氣,微笑著看著熔爐口燃燒著的火焰,“謝謝你陪了她那麽長的時間。”

「我曾有執念,意識一直不散,現在我覺得我可以釋懷了。我不會再有機會試圖喚醒他了,請你放心。但有件事,我散去之前想告訴你,我覺得你應該會關心。」

那人似乎清楚了然的樣子,看著熔爐口,笑容稍微變淡了。

「即使靈魂已經轉生了,即使我燃燒凈化了那麽長的時間,她的執念和我一樣,始終不肯散去。但我的意識馬上要消失了,以後都只剩無意識的火焰陪著她了。」

那人沈默了,地下室沒有再響起自言自語,似乎那人自言自語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了。而那沈默的人知道,它確實已經永遠不存在了,他隨即又嘆了一聲。

忽然,耀目的綠色光芒一閃而過,那人再次開口了:

“瞳(Hitomi)。”

熔爐口的火焰忽然變大了,原本火焰灼燒下安靜著的源金屬忽然躁動起來了,現在在燃燒得更旺盛劇烈的火焰中依然不安分起來了。

【初大人?】

玄黑頭發,墨綠眼眸的青年愉悅地笑了起來,“喲~好久不見了,瞳~你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不用顧忌,不用拘謹,你可以繼續像以前那樣稱呼我。”

【……兄長大人。】

————

歸途很安靜,靜得到了壓抑的程度。

黑主優姬一進入黑主學園便往日之寮女子宿舍跑,幾乎連道別都忘了。同寢室同樣留校過寒假的若葉沙賴先前約好了今天和黑主優姬以及幾個要好的朋友結伴旅游,後來黑主優姬因為有更重要的臨時出行,今天早上匆忙回了日之寮一趟告知她要退出。黑漆漆的女子雙人寢室如今只有她一人。

一個聲音忽然自窗口傳來,“你一個人窩在寢室做什麽?”

抱團窩在床鋪上的黑主優姬擡頭,看向了窗口,她沒有想到找上門的會是藍堂英。

黑主優姬茫然,撓了撓頭發,“我不過是偶爾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想點事情而已。你才是,大晚上獨闖日之寮女生宿舍,不怕我將你綁回去,讓樞學長整治你嗎?”

藍堂英沒有理會她的威脅,“想事情?”

黑主優姬楞楞地點頭,忍不盡悲傷神色,開口說著。

“嗯……我在想,獵人協會的記錄,十年前的那一頁,為什麽會忽然燒起來呢?每當我想要回想過去就會看到幻覺;想要調查過去,記錄卻自己燒起來了。”

黑主優姬有些迷茫,明確地知道自己丟失了些什麽,但是越是去找,就越是找不到。

“總覺得事有蹊蹺,就好像十年來一直有什麽人一直阻撓我找到自己的過去。也許……也許我的記憶是被人消除了的……也說不定……”

藍堂英沒有接話,黑主優姬忽然察覺到他的沈默,擡頭就看到了他那一張嚴肅而擔心的臉。她隨即展開了有些神經大條似的笑容,“什麽啊,藍堂英你這是什麽表情啊,你不用擔心我。”

藍堂英直視著她的眼睛,“你不喜歡我擔心你?你……覺得我很煩?”

黑主優姬一巴掌拍上了藍堂英的肩頭,好哥們似的對他打著哈哈,“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呃……你也會有自己的事情的吧?你要是有空閑和精力,難道不是應該節省下來,多關心一下自己嗎?”

藍堂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對不起。”

“呃?什麽?你……”黑主優姬不解,然後在下一秒她就被藍堂英抓住了肩頭,“餵!放開我!!”

藍堂英說話時表情有些苦,“我是心甘情願為你擔心的,我告訴過你的吧,‘吸血鬼是只有所愛的人的鮮血才能填滿空虛的狡猾生物’。這樣你還不明白嗎?”

藍堂英不容拒絕地拉近了茫然的黑主優姬,張開了嘴……

“餵!你放開!啊——!”

黑主優姬還沒反應過來,頸上忽然刺痛,隨著鮮血流失,那種詭異的陌生感覺再次出現。

藍堂英這一次下嘴很有分寸,只吸取了很小一口,但手上卻更用力地將黑主優姬擁入了懷裏,“現在,只有你的血能讓我滿足,從此以後我只能靠奪取你的血活下去了,我以後都會……纏著你了。所以……”

藍堂英感覺到了懷裏的人在害怕顫抖,但他清楚知道這份顫抖並不是自己造成的。藍堂英將她擁得更緊,似乎想用緊貼著的身體告訴對方“不要怕,我陪著你”。

藍堂英低聲說著:“無論為你擔心多少,我都是自願的;即使為你奉獻我的餘生都是我願意的。你明白嗎?所以,優姬,說出來。告訴我,我來替你分擔。”

長久的沈默以後,黑主優姬終於沒有推開藍堂英。

黑主優姬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不要讓別人徒添擔心。但此刻有個人告訴她,他心甘情願為她擔心。黑主優姬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早就已經忍不下去了,之後的堅強不過是強行武裝起來的盔甲;一旦盔甲破碎,裏頭的心柔軟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我好怕……藍堂英,我好怕……”

今天下來,黑主優姬的心在不停地不安,緊張,期待,振奮,最後卻始終歸於失望。苦苦支撐了一整天後,此刻依靠在那個甘心為自己擔心的人強勢擁緊的懷抱裏,她終於無法再偽裝,哭了出來。

無論多努力,無論做什麽……

“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每一次,都是徒勞無功……

“我那個空白的過去……到底隱藏著些什麽?藍堂英,我好怕……我好怕……”

黑主優姬緊緊抓住了藍堂英的衣襟,將臉埋進他的胸膛,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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