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純血與後裔(二)

關燈
男孩嘆氣。

其實按吸血鬼的思維,讓有好感的人類成為同類陪伴自己,就和交朋友類似而已。吸血鬼漫長的生命會讓他們不得不面對人類友人的死亡,當朋友,戀人都被飛逝的時光帶走,最後仍然只剩自己一個不老不死,孤獨地面對那殘酷的昭昭歲月。如果想要有人陪伴,想要將朋友一直留在身邊,就只有讓其成為同類這一條路而已。

曾經的他,看著親友逐漸老去死去,他也曾有那麽一瞬間想過,“假如自己是純血種,能將他們也變成吸血鬼的話,也許他就可以把他們留住,一直一直陪著自己了吧”的想法……

“可是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啊。”男孩聲音清脆,甩到玖蘭樞臉上的質問有理有據,“你有考慮過我想不想當吸血鬼麽?”

男孩皺著眉直勾勾地看著玖蘭樞,“我是吸血鬼獵人,獵人。你用你那‘原罪’的能力把我變成吸血鬼,變成我本來的獵物,你覺得我該高興?將自己認為對對方好的東西強行灌輸到別人身上,然後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就是對別人好?玖蘭樞是吧,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玖蘭樞你原來從小就是這個樣子。

玖蘭樞怔怔地看著義正詞嚴的男孩,他現在終於明白男孩為了什麽流淚了,心情不免有些低落起來,“抱歉,是我太理所當然了……”

男孩嘆氣,現在都這樣了,道歉又有什麽用?

其實經過了漫長的歲月,男孩對於吸血鬼,早就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他曾經的悲劇,不應該只怪到某一個獵人或某一只吸血鬼的頭上。這一次,男孩其實是想盡量讓自己不用變成吸血鬼,也不需要成為吸血鬼獵人,可現在……

男孩在上一世的後來,被某個家夥逼著去面對了很多人,很多事,想通曾經執著過度的很多問題。包括一些關於眼前這個曾經恨得不能再恨的人,關於他的可悲人生。

想通了以後,男孩這一次已經不想再仇恨誰了,只要玖蘭樞不妨礙到自己。男孩這一次只想拯救,想避免最重要的人遇害,想去保護那個人。上一次,男孩在成長中對愛情太執著,最後因各種原因還是舍棄了。那麽,這一次一開始就不要在這上面分心。

男孩想得太過入神,忽然註意到背後輕柔的觸感,這才反應過來。玖蘭樞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黏了過來,就像剛剛那樣抱著自己,輕輕拍著自己的背。

男孩一把推開他,眼中隱含疏離,“你做什麽。”

玖蘭樞忽然被男孩推開,酒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又失落地低垂了眼不敢看男孩,“對不起……我是看到你好像又要哭了的樣子,才會……”

據男孩所知,玖蘭樞的靈魂超過一千歲。而那個超過一萬歲的家夥曾經對靈魂超過五百歲的自己說過:沈睡過,被覆活,且強行恢覆到嬰孩身軀活下來的純血種,會有一個十年的“同調”時期。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八歲的玖蘭樞,正是還在“同調”時期的“樞”,他有著遠古的記憶,但除非認真起來,否則思維模式還是會在不經意之間接近小孩子。

男孩忽然覺得這個小孩狀態的玖蘭樞,居然有點可愛。

男孩連忙甩開這個想法。

男孩看著自己的手,身體遲鈍得不正常,問出了他覺得最可能有關的問題,“我……暈了多久?”

玖蘭樞說:“由你暈倒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十一天。”

男孩驚訝,“第十一天!?”

“是啊,”玖蘭樞安靜而優雅,“十天之前,在‘初擁’之後你就開始昏睡,這十天裏我每天給你大量哺血,完成‘新生’,原本不需要持續大量哺血的,但我希望你能盡可能地強大。後裔能力的強弱,和‘初擁’之後的十天‘新生’,以及你今天開始的之後二十天‘初發育’關系很大……”

十天,二十天……

好吧,男孩想起了某個被那家夥發福利一樣給予的能力條件,現在男孩有理由相信,那個家夥一開始把自己送到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就是故意將他送上門來讓玖蘭樞咬的。

由玖蘭樞的解釋可知,後裔似乎是比仆人要高端大氣上檔次得多的東西,男孩現在等於是個剛出生十天的純血種。

男孩在想,按玖蘭樞所說,接下來二十天的那個“初發育”很重要,這個不明所以的“初發育”又是什麽?

男孩黑著臉,“這個二十天什麽‘初發育’,我是還要讓你大量吸血,然後再大量吸你的血?”

吸血的感覺很“好”,也很“不好”……

“好”的是身體那種通體舒暢的虛偽快樂,“不好”的是男孩由於有過不好的經歷,他對被吸血是有陰影的。而且……自願被吸血就是“臣服”的意思。不得不說,上一世(雖然不算,為了方便,以後統一用這個),他以吸血鬼的身份活了很久,很多“血族常識”久而久之地被他記住了。

臣服?向玖蘭樞!?開什麽玩笑!

“不用不用。”外表天真可愛的“同調”期小玖蘭樞搖頭擺手,“已經不用了。這二十天繼續大量喝純血的話確實能夠讓你能力上限變得更高,這樣到以後你的純血力量會比我弱不了多少。但你應該不願意再被吸血吧……”

男孩不憤,“不願意又能怎樣,之前的十天,我還不是一樣任人宰割。”

“那是我不知道你不願意,但剛剛我知道了……”

玖蘭樞聳拉著腦袋,就第一次見面“強勢”了那麽一會兒,現在算是徹底破功了。男孩忽然疑惑,“同調”期的玖蘭樞有這麽好對付?

“所以說,如果不是我不願意,你本來其實是打算繼續吸我的血,又餵我喝你的血的?”

“是……”

“等等……之前我昏睡的時候你是怎麽餵的我……”

“用嘴……”

“……”

男孩知道現在再在這既成事實的吸血鬼身份上別扭已經沒有意義了。一個月,在完成玖蘭樞口中前二十天的“初發育”後,要馬上脫離玖蘭樞掌控。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咬死玖蘭樞也變不回人類。

男孩看著面前這個明顯情緒低落沒底氣的“同調”期純血種吸血小鬼,難得見到示弱的玖蘭樞呢……

“那開始吧。”

玖蘭樞以為自己聽錯了,“呃?”

男孩解釋,“能力變強沒什麽好拒絕,不要白不要,我這是為自己著想。”

小玖蘭樞頓住了。

男孩莫名不爽,“怎麽了?”

玖蘭樞神色變得認真,忽然慢慢湊近,伸手輕輕觸碰男孩頸側原本被咬的位置,臉上現出了笑容,模樣十分……一言難盡……

男孩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臉皮抽搐。

玖蘭樞的目光從頸上收回,微笑直視男孩的黑眼睛,“會很難受……”

“知道了。”

男孩不禁翻白眼,既然難受,你笑什麽?

然後玖蘭樞似乎有點迫不及待地咬上了男孩的脖子。

男孩身體瑟縮一下,曾經的經歷讓他對被吸血產生了陰影。但男孩這個陰影不是在這一世產生的,為了完成他要做的事,陰影也必須忍下。鮮血快速大量地流失,伴隨著身體狡猾的舒適感。男孩漸漸頭暈目眩,身體也漸漸脫力。不久,玖蘭樞終於撤出獠牙,輕舔過傷口後放開了男孩。

男孩有氣無力地看著玖蘭樞,這時候他的身體非常難受,沒有多少力氣,但非常“渴”。

全身的血液都沒有了卻還活著……呵,吸血鬼。

之前十天昏睡著,喝玖蘭樞的血還得等玖蘭樞餵,幸好現在可以自己主動去吸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男孩忽然有些自暴自棄起來,發動了全身能動用的力氣,卻仍有些脫力地撲了過去,把玖蘭樞按倒了,玖蘭樞明顯被男孩的舉動嚇到了。

“輪到我了。”

玖蘭樞笑了笑,“嗯。”

玖蘭樞只見眼前那張皺著眉,帶著嫌棄神情的臉一閃而過,迅速窩到自己頸上。然後狠狠刺痛,低頭只見那個黑色的頭顱在頸間輕微起伏。

玖蘭樞在想,在被以“玖蘭樞”的身體被喚醒以後,現在是他的這個身體,第一次被別人有自主意識地吸血呢。久違的,詭異卻美妙的感覺……抱著男孩小小的身體,玖蘭樞輕輕地笑了。而男孩只覺得他有病,被吸血還笑,然後故意咬得更用力了。

玖蘭樞的純血有種幽蘭的香甜味道,“玖蘭”,黑色幽蘭。男孩暗想:氣質相去甚遠,顏色倒是挺符合的。

玖蘭樞伸手輕輕掃著撤下獠牙的男孩小小的背,親昵地說:“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男孩咽下了鮮血,解了“渴”的他慢條斯理地從玖蘭樞身上爬下來,撓撓頭發,慢悠悠地說:“黎。”

“哦?”

玖蘭樞直覺地覺得不對,男孩不語。

玖蘭樞十分篤定地說:“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告訴我的,黎。”

————

二十天後。

玖蘭樞如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出現在房間裏,但黎卻消失不見了。

經過一個月玖蘭樞用純血餵養和釋心教導,黎開始適應血族身體帶來的力量,速度,恢覆力等的便利,還學會了在同類中隱藏自己的血族氣息。

而且玖蘭樞給黎加了一個酒紅色的十字薔薇紋印,就在左頸側,自己咬了的位置。在發育完成之前沒有得到足夠的玖蘭樞的純血的話,封印會讓身體暫時停止血族發育,同時它還會克制黎的渴血反應。

黎覺得這樣也不錯,等於為渴血加一把鎖。正好是我逃離你需要的東西,何樂而不為?

後來,這朵薔薇讓他得了十年平安,但也因為這朵薔薇,他卻在後來不得不與玖蘭樞糾纏不休。

看著空空的房間,玖蘭樞沈默了,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但他卻憤怒不起來,本來對方也不願成為自己的後裔,是自己一廂情願的不是嗎?

“黎。”

玖蘭樞呼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很清楚知道“黎”根本不是那男孩真正的名字。男孩這二十天裏始終沒有告訴玖蘭樞他的真名,而玖蘭樞也不願意以血親的威嚴命令他說出來……

玖蘭樞有些悲傷,但更多是不安。

黎,你喝下的我的血不夠多,我們的聯系還不夠強,我感應不到你。你知不知道你這樣離開,將自己推到了一個很危險的境地?

十字薔薇對渴血的克制效果,五年後會逐漸失效,十年後會完全失效。這並不是我故意為之,而是因為後裔的“發育”五年足夠有多了。十年後,當克制效果完全失效,你會進入一個短暫的極度渴血期,而且你在沒有我的血為基礎,無法完成血族發育,在本體發育完成前十字薔薇對其他血液的拒絕是始終生效的。

到時候,你的身體極度渴血,卻接受不了別人的血,會無比痛苦的清醒著。咽不下別人的血,卻仍會渴望咬上那血液奔騰的動脈……

唉……為什麽非走不可呢?陪著我不可以嗎?會無條件保護我的只有你……我曾以為你會是我新的家人。可是,對於強行將你變成了吸血鬼的我,你恐怕已經憎恨了吧……

十年後,隨著你渴血感的反噬回歸,我也會無比清晰地感應到你,除非你已經死去……但願到時我能很快找到你,這樣你就不需要忍受太久……

到時,我要幫你的話?你會願意讓我幫嗎?

我連你真名叫什麽都還不知道呢……

我離家出走的孩子——

黎……

————

不知相隔了多遠的某處小路,一輛緩慢的草料車在路上顛簸前行。

雪已經停了很多天了,陽光下積雪消融,空氣濕潤起來,風一吹,感覺更陰冷了。

顛簸的草料車上,開放的車鬥裏全是幹燥草料,草料上安靜躺著一個偷偷搭著順風車的男孩,那個前一天還叫“黎”的灰鬥篷男孩。

忽然,風吹起了灰色兜帽,兜帽下現出了“黎”那張“營養不良”的臉。就在這時,“黎”的臉和身體都忽然有了變化。

幹瘦的腮,凹陷的眼窩,忽然變得瑩潤充盈起來。

全身原本發黃的膚色,變得雪白幾欲透明,襯著頸邊酒紅色的十字薔薇紋印,顯得異常妖冶。

墨黑短發一下子褪成了璀璨的銀白。

原本被兜帽邊沿蓋住的閉上了的眼,被陽光照到,眼瞼抖了一下,睜開。原本的黑眸變成了剔透的淡紫,不變的是那燦爛奪目的澄凈純粹。

他的名字不叫“黎”,他叫“零”。雖然漢字發音和“黎”同音,但他的名字不讀“rei”,讀“zero”(羅馬音)。

他姓“錐生”,名“零”。

上一世的最強獵人。

————

一個月以後。

灰鬥篷的錐生零此刻出現在某棵樹上。

黑暗的夜色中,他靜悄悄地看著遠處某間小屋,透過窗戶,他註視著裏面膩在一起嬉笑打鬧相親相愛的一對銀發紫眼的雙生子。

“唉……”

小小的男孩老氣橫秋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一瞬,消失不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