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並不是生活的全部，這是穆梁的想法。

從前的他對於“戀愛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嗤之以鼻，遇到沈也之後自覺自己之前的想法有誤。如果用百分比來說的話，那就是沒談戀愛前的穆梁覺得戀愛至多應該占人生的百分之五，談了戀愛之後的穆梁覺得戀愛可以占人生的百分之三十，不能再多了。

但是，如果“工作”“家人”都因為某些原因，暫時退出生活，那戀愛就可以占人生的大部分了。

就像現在，身心全部饜足的穆梁，閉著眼睛泡在冒著熱氣兒的溫泉池子裏，頭上還頂著包好的白毛巾，乖乖聽沈也說他小時候的事情。

人吶，不管在什麽年紀，都喜歡追憶自己的過去。

沈也的童年是在小漁村度過的，那個時候每一天對於他來說都是新奇的體驗，就好像每天都去游樂園，可是永遠都不會膩。

去趕海對於童年的沈也來說就是日常娛樂，而最興奮的還是跟著外公外婆出海。到了捕魚季，一出去就是一個禮拜。那個時候沒網絡沒手機，沈也就會帶兩本畫冊，等到出海回來的時候，兩本畫冊都會被他翻得邊角都卷起。

出海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是魚。超市裏賣的魚和剛從海裏捕上來差別可大了，帶著淡淡海腥味的魚現殺，無論是烤還是煲湯，都鮮美無比。

微焦的魚皮包裹著鮮嫩雪白的魚肉，撒上花椒面和蔥花，直接拿著叉子送進嘴裏，好吃到可以讓六歲的沈也在甲板上跳腳。

煲湯的話就需要一個下午的時間，魚放進鍋裏的時候還是水是水魚是魚，等到晚飯時間打開鍋蓋，裏面的湯就變成濃白色了，像是奶湯一般，再放入內脂豆腐，關火悶十五分鐘，新鮮的燉魚湯就可以出鍋了。

對於不愛吃主食的六歲的沈也，這麽鮮美的湯泡進飯裏，他可以吃兩小碗。

這是沈也對於六歲的記憶，他永遠忘不了那種魚的鮮味，那種味道豐富了他的童年。

可惜搬到城裏以後，就很少能吃到這麽鮮美的魚了，有時候想得口水都要流出來，又沒時間瀟灑跑回去找外公外婆撒嬌，只能在夢中寥解嘴饞。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啊，他和穆梁在過他們的超長蜜月，沒有時間負擔和經濟壓力，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坐紅眼航班的經濟艙都沒有關系，還沒有父母的嘮叨，簡直不要太爽。

而且他和穆梁說好了，這段時間他們需要學習的就是“坦誠”。坦誠面對所有的情緒和所有的變化，坦誠到就算有一點點想法也要告訴對方，哪怕很光怪陸離，同時也要學會給對方一定的空間，畢竟戀愛不是生活的全部。

這是他們在賢者時間後促夜長談的結論，當然穆梁這麽做的理由是“為了長遠的未來”，等到他睡了之後沈也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破了腦袋終於想出來，熱戀期過了之後就是躁動期，也許穆梁是為了避免矛盾，所以先約法三章。

嗯，不管有沒有道理，都要聽穆梁的，這是沈也對自己的要求。

然後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出現在了沈也從小長大的漁村了，迷糊蛋穆梁還沒有睡醒，整個人都掛在小朋友身上。

他們沒有去打擾外公外婆，還是選擇了上次的民宿。天氣比之前溫暖了不少，太陽也不總是躲在雲層後面了，海面更加波光粼粼，海風也不再氣勢洶洶。

穆梁乖乖享受膝枕，聽沈也接著講他小時候的事情。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雖然沈也的童年並沒有什麽奇怪的經歷，只是和大部分人一樣，有快樂和孤單。

他們在各自十七歲和二十八歲的時候相遇，後半部分人生糾纏在一起無法分割，可是對於缺失的時間，總是有一些可惜與無奈。

想要知道沒有遇到自己之前的沈也，經歷過什麽遇到過什麽，想要知道他的全部心情，想要知道更多更多，想要彌補自己沒有參與到這一部分人生的遺憾。

太陽照在穆梁的身上，整個人都暖洋洋的。耳邊是沈也輕柔的聲音，像是催眠曲，還有他永遠不變的拍背。

溫柔，是他最難以抵抗的武器。

撒嬌似的，聲音糯糯軟軟的，說想要去臥房裏睡，而且還要陪著。像個孩子似的，一定要抱著摟著，還要摸著沈也的嘴唇睡覺。

滿足，大滿足。

示弱，對於從前的穆梁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離開“家”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想法，從此他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一直只有他自己，像是風雨中的小樹一樣，搖搖晃晃走到了現在。

他又能和誰示弱呢？

愛上沈也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了。累了，有家可以回，困了，可以睡在溫暖的懷抱裏，偶爾的示弱，也不再會變得讓自己難以接受。

甚至，開始想“結婚”這件事情了。開始思考意義，也開始思考為什麽一定要有“意義”。

不過，這些都不能和沈也說，不然他一定會尾巴都翹到天上去的。穆梁這麽想著，緩緩閉上眼睛，沈沈睡去，沒來得及聽到沈也的快到好似心臟都要跳出來的心跳聲。

沈也的臉紅撲撲的，是羞澀造成的結果。雖然他們已經在一起好幾個月了，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也算得到了雙方家長的認可，可是他仍舊會害羞。

即便自己是打直球的那一方，然而到現在不管是牽手還是親吻或者是上床，沈也總是會燒著臉。

是太喜歡了嗎？一定是的。

從前的沈也認為愛是無法具像化的，所以他偏執地認為“我愛你”是一句需要非常慎重才可以說出來的話。

而在現在“我愛你”遍地的時代，這句話開始變得帶有廉價感，可是在沈也心中的分量卻越來越重。

因為我在乎你，因為我尊重你，因為我喜歡你的一切哪怕是缺點，因為我願意和你一起走過這漫漫人生，所以我才可以做出這最鄭重的決定——“我愛你”。

正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嘗遍人生的酸甜苦辣，所以我想和你牽著手一起邁入下一步和更多步。

正是因為“我愛你”，所以如果以後你有了更愛的人，我會舍得放手，讓結局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候。

好吧，人在犯困的時候，是不應該想這些有的沒的。沈也嘆了一口氣，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在太陽緩緩上升的時候，和愛人共同進入沈沈的夢鄉。

夢裏什麽都有。

沒有和穆梁確定關系的時候，夢到過色色的事情，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年輕氣盛的少年夢到這些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一起之後，睡眠質量穩步提升，極少做夢，偶有幾個片段也只是普通的約會場景。

一直到陪著穆梁參加了他的學弟的婚禮，後來又因為他的關系沾了光去當白昀的伴郎，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渴望結婚的。

因為婚禮的場景越來越多次出現在他的夢中，而主角是他和穆梁。

十八歲的少年就思考結婚的事情，會有一點可笑吧？沈也這麽想著。

可是這是他最真實的想法。不是約定好了麽，有什麽想法就要說出來，彼此要坦誠相待。

從前也不明白自己這樣的想法從何而來，只覺得應該是羨慕吧，就像小時候羨慕長大一樣，現在的自己羨慕結婚的大人應該也是這個道理。

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份“想要”並不是因為羨慕，不是像幼兒園小朋友那樣羨慕別人的玩具，而是一份由愛滋生的責任感。

他想要給穆梁一個家，就這麽簡單。

他開始害怕，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只是一個剛成年的小孩子，沒錢沒學歷沒工作什麽都沒有，拿什麽來組成一個家庭。

因為缺失，因為亟需，因為必要，所以才有了努力的動力。而一切的一切，最開始都源於“愛”。

想通了這一切，大腦也就順勢放松下來。這一覺倒睡得滿足又結實，醒過來的時候，剛好透過臥房裏的落地窗看到太陽半落的場景。

更美好的是，半躺在柔軟的床上，看著穆梁有些笨拙地忙碌著。沒在一起的時候，幻想中覺得他是一個超人，在一起之後才發現，超人也是一個迷糊蛋。

反而因為這樣的反差萌，更想要照顧他，也只想要這脆弱易碎的一面只被自己看到。

就像現在這樣，掛在男朋友的身上，看著他給自己疊衣服。雖然表情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傲嬌和帶著的一點兒起床氣，其實心裏面爽得不得了。

手長腳長，還戴著眼鏡，黃昏正好，周圍只有海浪的聲音。疊衣服的時候動作意外利落暢快，也沒有任何語言交流。

沈也看得眼睛都發直。有一種很賢惠的感覺，就像是小說裏的那種男媽媽。在他的記憶中，好像只見過外婆給他疊衣服。

現在，此時此刻，當下，枕葉皮層活躍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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