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的苦笑，然後很快就消失在強擠出來的開朗笑容背後。

穆梁看到了，在學弟來敬酒的時候。站位是伴娘新娘伴郎新郎，學弟一直跟在他們後面，好像主角根本不是他。

他們都變了，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都更加成熟更加豐盈了，也變得會藏事兒了。

沈也沖在前面幫穆梁擋酒，被穆梁眼疾手快一把把酒杯奪了過去，幹脆利落一飲而盡。是辛辣的白酒，辣得穆梁睜不開眼睛。

伴郎是曾經學弟的同宿室友，他們倆的關系大約就是穆梁和白昀之間的關系。他也知道學弟以前的情況，知道他曾經猛烈地追過穆梁，也知道最後他們並沒有在一起。

知道了穆梁，就知道了沈也，畢竟小朋友是他帶過來的。灌酒是必然的，不過可能他們不知道沈也是未成年。

所以，就給了穆梁一個機會。很帥地把沈也拉到背後，拿了桌上的紅酒杯一口氣喝了兩杯白酒。

喝完第一杯的時候，把空杯子舉起來，說：“幸福平安。”

喝完第二杯的時候，是看著學弟說的，他說：“永遠自由。”

這兩杯，都是敬他。

連著兩大杯和一小杯高度白酒，被沈也在腋窩下架著，強撐著等他們到下一桌，穆梁才倒下。

畢竟是一個成年男性，沈也還沒那麽大力氣側著抱住他。穆梁整個人帶著沈也倒在地上，還好他們在角落裏，沒有多少人註意到。

沈也沒敢休息，趕緊背著穆梁去廁所。又不敢跑，怕穆梁因為顛簸直接嘔出來。等到了廁所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還乖乖用手沾滿水給穆梁洗了把臉。

雖然很難受，雖然很想嘔，可是穆梁依然改變不了他有些潔癖的事實，即使對方是自家小孩。

然後就變成很搞笑的一幕。某人坐在廁所的地磚上，抱著馬桶，還嫌棄男朋友的手不幹凈。

沈也又氣又好笑。

穆梁反胃了幾次，最後還是嘔出來了。看著男朋友痛苦的面容，沈也的表情也跟著一起痛苦。嘔吐完之後就舒服了一些，也清醒了不少，可以自己站起來乖乖洗臉乖乖漱口了。

可是還是頭暈，胸悶，整個人都掛在沈也身上，緩了好一會兒也緩不過來。

還是決定出去透透氣。沒有走太遠，就在酒店門口的小花園裏，那裏有一個長椅，很適合小情侶在暗夜中坐著耳鬢廝磨。

當然，現在的他們沒有這個心情。穆梁躺在沈也的大腿上，他穿著一條自己很久都沒穿過的西褲，也不懂得熨燙，皺皺巴巴的就穿在身上。不過面料很好，顏色是亞麻灰色帶著菱形狀條紋，沒有很正式，適合日常穿著。

穆梁斜躺著，任由沈也輕輕撫摸他的耳垂。光線原因，內耳廓上的小痣若隱若現並不明顯，可是有那麽一點點凸起，摸上去感覺很好。

西褲的花紋摸上去很有質感，穆梁故意往沈也大腿內側摸，然後滿意地聽他的呼吸起伏聲。

他可能真的醉了，又或者只是完全由自我意識控制想要去這麽做。總之，他現在感覺好舒服，像是躺在柔軟的雲層裏。

一直很安靜，直到穆梁覺得有點冷了。他不想進去，過分真實導致的過分虛假的婚禮場面讓他很難受，他不想看見學弟強裝開心的臉，也不想看見那些知道又不知道的賓客。

白昀沒有來，他在忙著準備他自己的婚禮。如果他來了，那自己一定會去找學弟問個明白，問出一個為什麽，可惜他今天帶著沈也來，就沒有這個勇氣了。這場面太傷人，不但是學弟或者自己，他相信如果發生，這場面一定會讓沈也難過的。

沈也很好，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穆梁身上，縱然自己冷得有些發抖。穆梁看不下去，把衣服給他披回去。

結果就是兩個笨蛋互相摟著，坐在冷颼颼的小花園的長椅上，說著一些不著調的話。

穆梁總是會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時候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剛認識他的時候，沈也只覺得未來男朋友是一個不善於表達的人。

後來他才慢慢明白，原來他的男朋友其實是情話高手，只不過他一定要在異常放松和潛意識裏覺得安全的時候才會說這些令人害羞的話。

其實最後他們還是回去了，回到令人局促又陌生的婚宴會場，坐在角落裏吃了一些湯泡飯，沒有吃很多，就小半碗。

吃到一半還接到白昀的電話，終於想起來問問他婚禮進行得怎麽樣。這家夥還蠻有意思的，禮金是夾著明信片一起寄過來的。

當然，他不知道的是，學弟在穆梁出去打電話的時候，來找了沈也。他認識沈也，或者說是他知道沈也的存在。

也許是作為曾經陷入暗戀的人的預感，或者更實際一些，是剛才特意去找禮金單上那個特殊的名字，然後在那個特殊的名字下看到一個更特殊的名字。

沒什麽想法，也不會像電影裏演的那樣，把穆梁的喜好與不喜說一遍。那些心酸又幸福的暗戀時光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他都不記得了。

學弟還是那個學弟，不管過了多久，總還是有些傻楞楞的。和沈也走到禮堂第二層，一切盡入眼簾。他習慣性地點了一只煙，也遞給沈也一支煙。

沈也沒有接，他才疑惑地看過去。燈光沒有很亮，他費了些眼力，終於在眼睛裏的光和眼角的平和裏發現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少年人。

楞了一下，慌忙滅掉了煙趕緊道歉。結果想把面前煙的味道揮開的時候自己都被嗆到。

“抱歉，抱歉，剛才沒註意到。”一邊咳嗽一邊還道歉，反倒讓沈也有些不好意思。

氣氛從剛才的很尷尬變成現在的超級尷尬，沈也只能勉強地笑著說：“沒事，沒關系的。”

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麽話可以說，該明白的事情，心裏比誰都清楚。只是兩個人一起看著樓下的宴客，一個覺得這就是一場夢，做完了人生就結束了，另一個人覺得雖然他不知道結婚是什麽，也不明白這些儀式有什麽意義，但是他想和穆梁結婚。

“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然後是握手，沈也因為剛才一直在外面，所以手是冰涼的。學弟喝了酒，雖然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不過他的手心很暖很暖，暖得像是炙熱的火一樣。

他們像是兩個世界裏的人。他們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

沈也沒和穆梁說實話。穆梁回來的時候發現小朋友不見了，發了個信息，也沒有收到回信。

回來的時候穆梁問他去哪裏了，沈也面不改色扯謊說去了洗手間，對方也沒有懷疑。

他們沒有等到婚宴結束，是選擇了提前離開。離開的時候還想要和學弟打聲招呼，結果也沒有找到他。

外面的冷風並沒有吹醒穆梁，反而讓他更加困了。也許是喝了酒的關系，雖然剛才吐了，大腦清醒了不少，可是仍覺得胃裏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剛才的一碗湯泡飯並沒有壓下去，反而覺得更甚。

原本還想著和沈也一起散散步的。現在他們每天吃完晚飯都要出去散步，有時候會在家附近，有時候會去看一場電影，也有時候會選擇窩在家裏和白昀FaceTime閑聊喝酒。

但是現在他只想趕緊回家，然後躺在舒服的被窩裏好好睡上一覺，哪怕他知道第二天起床一定會頭疼。

雖然穆梁嘴上沒有說，可是沈也都知道。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先把穆梁塞進去，再把自己塞進去。讓師傅慢點開不著急，他怕穆梁在車上難受。

突然的，措手不及的，情緒在這個時候奔湧而出。倒不是他故意選擇這個時間，只是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第一次感覺情緒不受自己的控制，變成恣意妄為的自己。

眼淚像是不要錢的金豆子，啪塔啪塔掉下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掉在手心上，掉在褲子上，一顆接著一顆。

沈也有些手忙腳亂，可是他是靜默的。身上也沒有帶紙巾，外套是穆梁的，不能用來擦眼淚不然會被罵，潔癖小王子又嫌棄他的手不幹凈。

總之，在這種時候想太多都是不好的。對於沒有任何感情經驗，目前是窮光蛋一個，唯一擁有的就是穆梁的沈也，只知道現在要抱住穆梁，把自己的愛傳遞給他。

司機師傅確實過分盡職了，又或者說可能他知道他們是從婚宴現場出來，以為在哭的這一位是來參加忘不掉的前女友的婚禮。

知道穆梁有時候會想太多，有時候會太在意別人的想法，所以總是留心幫他在意著。

沒有言語，沈也只是拍著穆梁的背。想要傳達給對方的意味，彼此心裏都很明白。

親愛的寶貝，你的眼淚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可是永遠不要吝嗇，在想要哭的時候就哭出來吧，世界會因此珍惜你的眼淚。

而不管在什麽時候，我都會抱住你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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